第215章 小元寶
陳元寶盯著他的臉看了好一會兒。
朱以海從濟南逃出來後，就沒有剃過鬍子。沒心情剃，也不想剃。下巴上和嘴唇的胡茬早就長成了一片亂糟糟的鬍鬚，襯著他那張被曬黑的臉，看上去至少老了十歲。
「還哥哥呢。」陳元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眼淚還掛在臉上，鼻涕冒了個泡。他抬手用袖子一抹，把鼻涕和眼淚糊在了一起，「你看起來比我爹都大。」
朱以海假裝生氣，板起臉，「胡說！我才二十一歲。你這小孩才幾歲，你爹能有多大？」
「我今年九歲！不騙人！」陳元寶急了，挺了挺胸脯，又轉頭去看慶春。慶春正捂著嘴笑，眼睛彎成了月牙。
他像是抓住了什麼把柄，回過頭來，理直氣壯地說，「可是叔叔騙人了吧？你看你媳婦都笑了。」
媳婦？
慶春的笑聲戛然而止，臉「唰」地紅了。
她呆呆地望著朱以海，心裡像揣了只兔子，撲通撲通跳個不停。小女生的心思，擰成了麻花，怎麼都解不開。
朱以海在他的後腦勺上輕輕拍了一下，「九歲的小孩，亂說些什麼？」
「九歲怎麼了？」陳元寶有些不服氣，「我娘說窮人的孩子早當家。我五歲就會燒火，六歲就會挑水了。」
朱以海覺得這小孩兒很有意思，「那你可真厲害，比我小時候強多了。」
「你還沒我厲害啊？」陳元寶虎頭虎腦道：「那你怎麼找到媳婦的？」
朱以海被他的天真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她是我的家人，嗯.....是我妹妹。」他轉過頭，指著陸甲說，「這是我大師傅，陸甲。」又指著陸丙說，「這是我小師傅，陸丙。」
陳元寶嘿嘿直笑，露出一口缺了門牙的牙齒，「這取的都是什麼怪名字，甲、乙、丙，倒是好記。」
他笑了一半，忽然看見了遠處坐在石頭上的魏勇。
魏勇低著頭，空蕩蕩的袖子在風裡晃，左手裡還把玩著那把匕首。
陳元寶的笑聲一下子噎了回去，縮了縮脖子，小聲問，「那......這是你的二師傅，陸乙嗎？」
話剛說完，陸丙的眼睛就紅了。他猛地轉過頭去，面朝寨牆的方向，肩膀一抽一抽的，咬著牙沒有出聲。
大家都不說話。
朱以海腦中又出現了那天的畫面。陸乙撲過來推他，飛斧旋轉著砍過來，嵌進陸乙的臉頰，血噴了一臉。
陳元寶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知道自己說錯了話。
他雖然小，但不傻。
陳元寶連忙從慶春懷裡掙脫出來，站到朱以海面前，規規矩矩地鞠了個躬，「朱叔叔對不起，我要是說錯了，你別怪我。」
朱以海回過神來，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不怪你。」
他指了指魏勇，「他叫魏勇，是跟著我出生入死的兄弟。你別怕他，他不會傷害你的。」
為了讓小孩打消對魏勇的戒心，朱以海回頭喊了一聲，「魏勇，麻煩你去給元寶找點好吃的。」
魏勇抬起頭，看了朱以海一眼，點了點頭，起身進了灶房。
朱以海把陳元寶拉到身邊，讓他坐在一塊木墩上，自己蹲下來，平視著他的眼睛。
「我的二師傅確實叫陸乙。」他的聲音放得很輕，「可他已經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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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元寶瞪大了眼睛，「那麼年輕就去世了？是生病了嗎？」
「不是。」朱以海搖了搖頭，「是被韃子殺死的。」
他頓了頓，像是在想怎麼跟一個九歲的孩子說這些。
「我之前一直把韃子叫清人。我覺得，雖然清國和大明打仗，可他們好歹也是人，不能叫他們韃子。那樣太看不起人了。」
朱以海握緊了拳頭，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出來，「可濟南之戰後，我覺得韃子就是韃子。他們就是一群畜生！」
陳元寶被他兇巴巴的樣子嚇了一跳，縮了縮脖子，想要躲開。
「我的二師傅雖然去世了。」朱以海鬆開拳頭，把手放在陳元寶的肩膀上，「可他教我的東西，我會一直記得。」
陸甲和陸丙都豎起了耳朵。他們好奇，朱以海會怎麼評價自己的親兄弟。
朱以海抬起頭，望著遠處慢慢落下的太陽。天邊燒成了一片暗紅色，像是那天，濟南家中的一場大火。
「人總會為他想保護的東西拼上一切。」他喃喃道：「二師傅是這樣踐行的，我也會這樣。」
他轉過頭，看著陳元寶。
「我會為他們報仇的，殺死那些無惡不作的韃子。」
「還有....閔安習。」
陳元寶看著他，似懂非懂，「閔安習是誰啊？他欺負你了嗎？」
朱以海解釋道：「他是個壞人。放火燒了我的家，害死了我的家人。」
「那他也太壞了。」陳元寶皺起眉頭，兩條小眉毛擠在一起，「比韃子還壞嗎？」
「一樣的壞。」
魏勇從灶房裡出來了，手裡拿著一塊雜糧饃饃，遞到陳元寶面前。
陳元寶看了一眼饃饃，又小心翼翼地看了看魏勇，接過饃饃，咬了一小口。
「魏叔叔，這裡有點心吃嗎？我喜歡吃甜的。若是濟南府那家孫記的點心最好了。只可惜....我爹很久沒給我買著吃了。」
朱以海心裡一動。
他想起之前在寨子裡面發現的那張油紙，孫記糕點鋪的。當時他還以為是哪個官兵留下的，原來是眼前這個小孩嘴饞。
「元寶。」朱以海捧著他的臉，讓他看著自己，「你知不知道為什麼你爹很久不給你買了？」
陳元寶搖了搖頭，手裡的饃饃放在了一邊。
「因為濟南被韃子占去了。」朱以海的聲音很輕，「所以，你可能很久都吃不到孫記的點心了。」
陳元寶的眼眶又紅了。
「只有你好好努力，練就一身本領，將來殺韃子。」朱以海捧著他的臉，拇指擦去他眼角的淚痕，「才能避免韃子再次侵占我們大明的城市，才能保護你身邊的人，才能吃上你喜歡的點心。」
他盯著陳元寶的眼睛。
「你聽得懂嗎？」
陳元寶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鄭重地點了點頭。
這次，他好像真的聽懂了一些。
朱以海從濟南逃出來後，就沒有剃過鬍子。沒心情剃，也不想剃。下巴上和嘴唇的胡茬早就長成了一片亂糟糟的鬍鬚，襯著他那張被曬黑的臉，看上去至少老了十歲。
「還哥哥呢。」陳元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眼淚還掛在臉上，鼻涕冒了個泡。他抬手用袖子一抹，把鼻涕和眼淚糊在了一起，「你看起來比我爹都大。」
朱以海假裝生氣，板起臉，「胡說！我才二十一歲。你這小孩才幾歲，你爹能有多大？」
「我今年九歲！不騙人！」陳元寶急了，挺了挺胸脯，又轉頭去看慶春。慶春正捂著嘴笑，眼睛彎成了月牙。
他像是抓住了什麼把柄，回過頭來，理直氣壯地說，「可是叔叔騙人了吧？你看你媳婦都笑了。」
媳婦？
慶春的笑聲戛然而止，臉「唰」地紅了。
她呆呆地望著朱以海，心裡像揣了只兔子，撲通撲通跳個不停。小女生的心思，擰成了麻花，怎麼都解不開。
朱以海在他的後腦勺上輕輕拍了一下，「九歲的小孩，亂說些什麼？」
「九歲怎麼了？」陳元寶有些不服氣，「我娘說窮人的孩子早當家。我五歲就會燒火，六歲就會挑水了。」
朱以海覺得這小孩兒很有意思，「那你可真厲害，比我小時候強多了。」
「你還沒我厲害啊？」陳元寶虎頭虎腦道：「那你怎麼找到媳婦的？」
朱以海被他的天真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她是我的家人，嗯.....是我妹妹。」他轉過頭，指著陸甲說，「這是我大師傅，陸甲。」又指著陸丙說，「這是我小師傅，陸丙。」
陳元寶嘿嘿直笑，露出一口缺了門牙的牙齒，「這取的都是什麼怪名字，甲、乙、丙，倒是好記。」
他笑了一半，忽然看見了遠處坐在石頭上的魏勇。
魏勇低著頭，空蕩蕩的袖子在風裡晃，左手裡還把玩著那把匕首。
陳元寶的笑聲一下子噎了回去，縮了縮脖子，小聲問，「那......這是你的二師傅，陸乙嗎？」
話剛說完，陸丙的眼睛就紅了。他猛地轉過頭去，面朝寨牆的方向，肩膀一抽一抽的，咬著牙沒有出聲。
大家都不說話。
朱以海腦中又出現了那天的畫面。陸乙撲過來推他，飛斧旋轉著砍過來，嵌進陸乙的臉頰，血噴了一臉。
陳元寶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知道自己說錯了話。
他雖然小，但不傻。
陳元寶連忙從慶春懷裡掙脫出來，站到朱以海面前，規規矩矩地鞠了個躬，「朱叔叔對不起，我要是說錯了，你別怪我。」
朱以海回過神來，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不怪你。」
他指了指魏勇，「他叫魏勇，是跟著我出生入死的兄弟。你別怕他，他不會傷害你的。」
為了讓小孩打消對魏勇的戒心，朱以海回頭喊了一聲，「魏勇，麻煩你去給元寶找點好吃的。」
魏勇抬起頭，看了朱以海一眼，點了點頭，起身進了灶房。
朱以海把陳元寶拉到身邊，讓他坐在一塊木墩上，自己蹲下來，平視著他的眼睛。
「我的二師傅確實叫陸乙。」他的聲音放得很輕，「可他已經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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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元寶瞪大了眼睛，「那麼年輕就去世了？是生病了嗎？」
「不是。」朱以海搖了搖頭，「是被韃子殺死的。」
他頓了頓，像是在想怎麼跟一個九歲的孩子說這些。
「我之前一直把韃子叫清人。我覺得，雖然清國和大明打仗，可他們好歹也是人，不能叫他們韃子。那樣太看不起人了。」
朱以海握緊了拳頭，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出來，「可濟南之戰後，我覺得韃子就是韃子。他們就是一群畜生！」
陳元寶被他兇巴巴的樣子嚇了一跳，縮了縮脖子，想要躲開。
「我的二師傅雖然去世了。」朱以海鬆開拳頭，把手放在陳元寶的肩膀上，「可他教我的東西，我會一直記得。」
陸甲和陸丙都豎起了耳朵。他們好奇，朱以海會怎麼評價自己的親兄弟。
朱以海抬起頭，望著遠處慢慢落下的太陽。天邊燒成了一片暗紅色，像是那天，濟南家中的一場大火。
「人總會為他想保護的東西拼上一切。」他喃喃道：「二師傅是這樣踐行的，我也會這樣。」
他轉過頭，看著陳元寶。
「我會為他們報仇的，殺死那些無惡不作的韃子。」
「還有....閔安習。」
陳元寶看著他，似懂非懂，「閔安習是誰啊？他欺負你了嗎？」
朱以海解釋道：「他是個壞人。放火燒了我的家，害死了我的家人。」
「那他也太壞了。」陳元寶皺起眉頭，兩條小眉毛擠在一起，「比韃子還壞嗎？」
「一樣的壞。」
魏勇從灶房裡出來了，手裡拿著一塊雜糧饃饃，遞到陳元寶面前。
陳元寶看了一眼饃饃，又小心翼翼地看了看魏勇，接過饃饃，咬了一小口。
「魏叔叔，這裡有點心吃嗎？我喜歡吃甜的。若是濟南府那家孫記的點心最好了。只可惜....我爹很久沒給我買著吃了。」
朱以海心裡一動。
他想起之前在寨子裡面發現的那張油紙，孫記糕點鋪的。當時他還以為是哪個官兵留下的，原來是眼前這個小孩嘴饞。
「元寶。」朱以海捧著他的臉，讓他看著自己，「你知不知道為什麼你爹很久不給你買了？」
陳元寶搖了搖頭，手裡的饃饃放在了一邊。
「因為濟南被韃子占去了。」朱以海的聲音很輕，「所以，你可能很久都吃不到孫記的點心了。」
陳元寶的眼眶又紅了。
「只有你好好努力，練就一身本領，將來殺韃子。」朱以海捧著他的臉，拇指擦去他眼角的淚痕，「才能避免韃子再次侵占我們大明的城市，才能保護你身邊的人，才能吃上你喜歡的點心。」
他盯著陳元寶的眼睛。
「你聽得懂嗎？」
陳元寶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鄭重地點了點頭。
這次，他好像真的聽懂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