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又是龍角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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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禎十二年三月初三,龍角寨。


  前年冬天他在這裡被關了半個多月,那時候寨子裡燈火通明,人聲鼎沸。上百個人在聚義廳里吃肉喝酒,進進出出。

  現在什麼都沒有了。

  寨門歪斜著,半扇門板不知道被誰拆走了。院子裡長滿了荒草,齊腰高,風一吹沙沙作響。大廳的屋頂塌了一大半,樑柱被火燒得焦黑,地上到處是碎瓦片、爛木頭。

  「主子,這地方....能住人嗎?」慶春站在他身後,怯懦懦地說道。她的臉比三個月前瘦了一圈,顴骨都凸出來了,身上穿的是陸丙從山下村里買的舊衣服,大小也並不合身,袖口挽了兩道才露出一雙手。

  朱以海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往裡走了幾步,踩到一塊木板,木板底下「吱」的一聲,有什麼玩意竄了出去。

  陸甲跟在他身後,一隻手按著腰間的刀柄,目光掃視四周。他的左臉上多了一道疤,從眉梢到顴骨,是逃出濟南那天晚上被清兵的刀鋒劃的。

  「有人來過。」陸甲蹲下來,捻起地上一張油紙,上面印著「孫記」二字。

  「這不是韃子的東西。有人在這吃過點心,日子不會太久。」

  陸丙走過來,接過油紙看了看,「是濟南府的『孫記糕點』。我認得,去年冬天在城裡買過。他家的桃酥個頭大,慶柳那會兒還說划算來著.....」話說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把那半截話咽了回去。

  幾個人對視一眼,都沒有說話。

  濟南。

  這兩個字在他們心裡已經成了一個結,誰都不想提,誰都不敢提。

  魏勇走在最後面,右手袖子空蕩蕩的,被風吹起來又落下去。他的臉色蠟黃,走路的時候身體微微往左邊傾,像是在找平衡。

  他的胳膊是二月中旬砍的。那時候他們剛逃到泰安附近,魏勇的傷口徹底惡化了,整條胳膊腫得像大腿,發黑髮紫,膿血從繃帶里滲出來,臭味隔著老遠都能聞見。

  魏勇燒了三天三夜,說胡話,喊娘,喊「殺韃子」。

  朱以海知道,這胳膊已經被病毒感染,再不砍掉,命就沒了。

  沒有麻藥,沒有止血的藥粉,只有一把從清兵屍體上撿來的腰刀,在火上烤了烤。魏勇嘴裡咬著一根木棍,一刀下去,魏勇悶哼了一聲,木棍咬斷了,人昏了過去。

  膿血噴了陸甲一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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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以海那時候在想,如果他手裡有一支兵,如果他有一個屬於自己的根據地,就不會像喪家犬一樣被人追著跑,身邊的人也就不用受這個罪。

  想實現這些,就不能再回濟南了,何況濟南還被韃子占著。

  當然,也不能去兗州,他那個「罪宗」的名頭在那裡比在濟南還扎眼。

  「先看看有沒有能住的地方。」朱以海收回思緒,往寨子深處走。

  寨子比他預想的還要破。

  劉化在這裡經營了好幾年,屋子蓋得也結實,但官軍攻進來之後燒殺了一遍,後來又有附近的百姓進來撿過東西,能搬走的都搬走了,搬不走的也砸了。

  他們花了一整天,把整個寨子走了一遍。

  最後能住人的屋子,只有四間。

  靠東邊的一排廂房塌了西頭,東頭的兩間還勉強能用,屋頂漏了幾個洞,好在樑柱沒斷。那兩間屋子原是劉化手下一個小頭目的住處。

  西邊有一間石頭砌的小屋,原來是堆柴火的,同樣是破破爛爛。

  聚義廳後面還有一間耳房,燒了半邊,剩下半邊,收拾收拾也能住人。

  朱以海站在那四間屋子前,沉默了很久。

  「就這四間。」他說,「我住東邊那間小的。慶春住隔壁。陸甲和陸丙住西邊那間稍大的。魏勇住耳房。」

  「主子,您住大的。」慶春連忙說,「您是......」

  「我是個不稱職的主子。」朱以海打斷她,「從濟南一路來......辛苦你們了。」

  慶春低下頭,眼眶紅了。

  五個人,四間屋子,兩個月。

  日子是從三月初到龍角寨時開始數的。每天天不亮就起來,修屋頂、補牆、清理院子、砍柴、找水、下山買吃食。

  朱以海的手都磨出了繭子,肩膀也磨脫了皮,晚上躺下來渾身疼得睡不著,但第二天照樣爬起來幹活。

  不是他有多勤快,是他不敢停下來。一停下來,腦子裡就會想起濟南的事。想起慶柳,想起陸乙,想起傅成義,趙四.......

  還有,想起那些死在城牆下的百姓。

  他不能想。一想就受不了。

  龍角寨在半山腰,後山有一條水溝,從山頂流下來,勉強夠用了。寨子裡還有一口水井,被土石填了大半,幾人合力挖了好幾天才挖通,井水渾濁,沉澱了許久才能喝。

  吃的問題更大。他們沒有現成的糧食,也沒有種子,只能下山找附近的村民買。

  山下最近的村子叫柳溝,大概十幾戶人家,散落在山腳的一片平地上。陸丙心細,身上裝了些銀票和碎銀子,慶春也把身上本就不多的首飾拿了出來,換了幾斗糧食。

  只有一件事,朱以海攔住了。

  慶春要把脖子上掛的玉佛摘下來換糧食,朱以海按住了她的手。

  「這個不能換。」

  「主子,這玉佛能換好幾斗米.....」

  「我說不能換就是不能換。」朱以海堅持道:「這是慶柳的東西。是她留在人世間最後的東西,你就戴著吧。」

  慶春的手停在半空,眼淚掉了下來。

  慶柳的遺物,就這麼一件隨身戴的玉佩了,這麼多年下來,已經養出了一層溫潤的包漿。

  ...........

  朱以海以為只要他們安安靜靜待在山上,慢慢搞建設,再種種小地,不惹事,不招人,就不會有人來打擾他們。

  可他又錯了。

  五月中旬的一天,陸丙從山下回來,臉色很難看。

  「公子,出事了。」

  朱以海正在院子裡劈柴,停下來看著他。

  「有人在上山。」

  「什麼人?」

  「柳溝的村民,還有隔壁幾個村的。二十多個人,扛著鋤頭鐵鍬,往咱們這邊來了。」陸丙喘了口氣,「我聽他們在路上說,是來找銀子的。」

  朱以海的眉頭皺了起來,「找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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