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另一份塘報
幾個官員陸續出列，獻上各自的賀禮。薛國觀又獻了一幅字畫，說是托人尋來的王羲之真跡。崇禎皇帝看了看，點了點頭，讓人收下了。
一個老翰林獻了一部宋版《史記》，崇禎皇帝也饒有興趣地翻了兩頁。
司禮監的班列中走出一個人來。
「皇上，奴婢有一份薄禮，想獻給皇上。」
殿內的目光都轉了過去。
是曹化淳。
自從被免了東廠的差事，曹化淳在宮裡一直很低調。平日點卯應個景，從不摻和司禮監的議事，連王承恩主持的司禮監會議他也只是坐在角落裡，不輕易開口。
今日萬壽節，他忽然要獻禮，不知道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崇禎皇帝看著他，「你獻什麼？」
曹化淳沒有急著回答，而是從懷中緩緩取出一錠銀元寶。那元寶不大，約莫五兩左右，錠底刻著「萬曆四十八年制」的字樣，邊角已經磨得圓潤。
他雙手捧著那錠銀子，高舉過頭，「這是皇上初登大寶時，賞給奴婢的。」
「十三年來，奴婢日夜供奉，片刻不敢懈怠.....今日，奴婢以此獻給皇上。」
他頓了頓，抬起頭，目光與皇帝對視。
「無異於以骸骨還父母。」
五兩銀子，對於一個太監來說不算什麼。可那是「初登大寶時」賞的，那就不是銀子的事了。
所有人都知道，又有大事要發生了。
崇禎皇帝看著那錠銀子，沉默了片刻。
「這銀子，朕賞你的，你留著。朕就算再窮，也不缺這幾兩銀子。」他的聲音比剛才柔和了一些，「你有什麼話，直說吧。」
曹化淳沒有收回那錠銀子，而是將銀子輕輕放在身前的地磚上，又從懷中取出一份奏疏，封皮上寫著「順德知府於穎謹奏」幾個字。
「奴婢不是不想留著。只是奴婢擔心，今日之後，不能再侍奉皇上。」
殿內瞬間安靜了。
王承恩看了一眼那份奏疏，又看了一眼曹化淳，腳步動了動，又停住了。
於穎。
順德知府。
賈莊。
盧象升。
這幾個詞在他腦子裡飛快地串在一起，微微變了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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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婢今日本不想再言及此事。」曹化淳繼續道：「可方才幾位大人屢屢提及，與奴婢最近查到的訊息相似。」
崇禎皇帝皺著眉頭，「曹化淳，你到底想說什麼？」
「奴婢要敬忠言於聖上，還真相於大白！」
崇禎皇帝對著王承恩使了個眼色，王承恩會意。
「曹公公？」他壓低聲音，伸手去接。
曹化淳沒有看他。他跪在那裡，依然雙手舉著，面朝御座，「皇上，這份奏疏，奴婢想親手交給皇上。」
殿內的議論聲大了起來，曹化淳這是明擺著不給王承恩面子。
王承恩的臉色沉了下來，但他沒有發作。他知道，這個時候發作，只會顯得自己小氣。他退後一步，站回御座旁邊，臉上依然掛著笑，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崇禎皇帝的目光落在曹化淳身上，「那就親自拿上來。」
曹化淳跪著向前膝行了幾步，將奏疏雙手奉上。
崇禎皇帝接過，卻沒有立刻開啟。他看著曹化淳，等著他說話。
「諸公給皇上獻禮，多是金銀珠寶，或是字畫古玩。這些東西，都值錢，都體面。要論家產，奴婢可能比不上諸公，可要論對皇上的真心，奴婢不比任何人差！」
「奴婢是萬曆年間入的宮。是列祖列宗，是先帝，是皇上，給了奴婢一碗飯吃。奴婢沒讀過什麼書，不懂什麼大道理。但奴婢知道，做人的根本，是忠心。」
他的聲音微微發顫，「奴婢在宮裡這些年，見過不少人，也經歷過不少事。人人都言宮裡頭的事，知道得越少越好，說得越少越好。」
「可奴婢哪怕不在東廠任事了，也不能當一個啞巴，當一個瞎子。而是奴婢要替皇上看著，替皇上聽著。」
他重重叩首，額頭觸地，發出一聲悶響。
「將這份奏疏獻上去，可能會得罪人，可能會讓某些人不高興。但奴婢不怕，奴婢只怕皇上被蒙在鼓裡，只怕忠臣含冤！」
「這份奏疏，請皇上御覽。」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傅永淳站在班列里，眼睛死死盯著曹化淳手中的那份奏疏，忽然明白了昨夜為什麼有人找他。
夜裡來的人是個面生的年輕人，遞了一封信便走了，信封里只有一句話，「明日萬壽節，曹公公會當殿陳奏，你心裡的事，也就能了了。」
此刻站在殿上，傅永淳才把前後串起來。曹化淳要遞的，就是於穎的奏疏。
可順德知府於穎的奏疏又寫了什麼？
真的是賈莊之戰的真相？
姚思孝和蔣德璟也反應過來了。他們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
此時，崇禎皇帝終於開啟了奏疏。
殿內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皇帝的臉，盯著他的表情，盯著他的一舉一動。所有人都看見皇帝的眉頭越皺越緊，手也開始慢慢發抖。
良久，他將奏疏放在御案上，面色灰敗。
兵科給事中光時亨站在言官班列里，他的手在袖中攥著一份塘報的抄本。這份塘報是十多天前從鳳陽總督府轉來的，說的是順德知府於穎在賈莊戰後收攏潰兵、尋得盧象升遺體的事。
兵科值房收到塘報後，他翻來覆去看了很多遍，一直壓在案頭沒有呈上去。因為楊嗣昌那邊嚴肅打過招呼，說賈莊之戰的情形尚未查實，各科給事中不得以未經核實的塘報干擾聖聽。
他當時把塘報鎖進了抽屜里，可每天夜裡都睡不踏實。此刻看見崇禎皇帝的反應，他的手在袖子裡攥了攥那份塘報，心跳得快要把胸腔撞開了。
傅永淳率先猜到了奏疏里一定是寫盧象升戰死。
他猛地跪倒，叩首，「皇上！盧督師就是力戰殉國，不是潰逃！請皇上明查！」
蔣德璟跪倒，眼眶已經紅了，「楊嗣昌欺君！請皇上治罪！」
「臣等附議！」
「請皇上治楊嗣昌之罪！」
言官們一個接一個地跪倒，膝蓋碰著金磚的悶響一聲接一聲，彈劾的聲音像潮水一樣湧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楊嗣昌。
一個老翰林獻了一部宋版《史記》，崇禎皇帝也饒有興趣地翻了兩頁。
司禮監的班列中走出一個人來。
「皇上，奴婢有一份薄禮，想獻給皇上。」
殿內的目光都轉了過去。
是曹化淳。
自從被免了東廠的差事，曹化淳在宮裡一直很低調。平日點卯應個景，從不摻和司禮監的議事，連王承恩主持的司禮監會議他也只是坐在角落裡，不輕易開口。
今日萬壽節，他忽然要獻禮，不知道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崇禎皇帝看著他，「你獻什麼？」
曹化淳沒有急著回答，而是從懷中緩緩取出一錠銀元寶。那元寶不大，約莫五兩左右，錠底刻著「萬曆四十八年制」的字樣，邊角已經磨得圓潤。
他雙手捧著那錠銀子，高舉過頭，「這是皇上初登大寶時，賞給奴婢的。」
「十三年來，奴婢日夜供奉，片刻不敢懈怠.....今日，奴婢以此獻給皇上。」
他頓了頓，抬起頭，目光與皇帝對視。
「無異於以骸骨還父母。」
五兩銀子，對於一個太監來說不算什麼。可那是「初登大寶時」賞的，那就不是銀子的事了。
所有人都知道，又有大事要發生了。
崇禎皇帝看著那錠銀子，沉默了片刻。
「這銀子，朕賞你的，你留著。朕就算再窮，也不缺這幾兩銀子。」他的聲音比剛才柔和了一些，「你有什麼話，直說吧。」
曹化淳沒有收回那錠銀子，而是將銀子輕輕放在身前的地磚上，又從懷中取出一份奏疏，封皮上寫著「順德知府於穎謹奏」幾個字。
「奴婢不是不想留著。只是奴婢擔心，今日之後，不能再侍奉皇上。」
殿內瞬間安靜了。
王承恩看了一眼那份奏疏，又看了一眼曹化淳，腳步動了動，又停住了。
於穎。
順德知府。
賈莊。
盧象升。
這幾個詞在他腦子裡飛快地串在一起，微微變了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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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婢今日本不想再言及此事。」曹化淳繼續道：「可方才幾位大人屢屢提及，與奴婢最近查到的訊息相似。」
崇禎皇帝皺著眉頭，「曹化淳，你到底想說什麼？」
「奴婢要敬忠言於聖上，還真相於大白！」
崇禎皇帝對著王承恩使了個眼色，王承恩會意。
「曹公公？」他壓低聲音，伸手去接。
曹化淳沒有看他。他跪在那裡，依然雙手舉著，面朝御座，「皇上，這份奏疏，奴婢想親手交給皇上。」
殿內的議論聲大了起來，曹化淳這是明擺著不給王承恩面子。
王承恩的臉色沉了下來，但他沒有發作。他知道，這個時候發作，只會顯得自己小氣。他退後一步，站回御座旁邊，臉上依然掛著笑，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崇禎皇帝的目光落在曹化淳身上，「那就親自拿上來。」
曹化淳跪著向前膝行了幾步，將奏疏雙手奉上。
崇禎皇帝接過，卻沒有立刻開啟。他看著曹化淳，等著他說話。
「諸公給皇上獻禮，多是金銀珠寶，或是字畫古玩。這些東西，都值錢，都體面。要論家產，奴婢可能比不上諸公，可要論對皇上的真心，奴婢不比任何人差！」
「奴婢是萬曆年間入的宮。是列祖列宗，是先帝，是皇上，給了奴婢一碗飯吃。奴婢沒讀過什麼書，不懂什麼大道理。但奴婢知道，做人的根本，是忠心。」
他的聲音微微發顫，「奴婢在宮裡這些年，見過不少人，也經歷過不少事。人人都言宮裡頭的事，知道得越少越好，說得越少越好。」
「可奴婢哪怕不在東廠任事了，也不能當一個啞巴，當一個瞎子。而是奴婢要替皇上看著，替皇上聽著。」
他重重叩首，額頭觸地，發出一聲悶響。
「將這份奏疏獻上去，可能會得罪人，可能會讓某些人不高興。但奴婢不怕，奴婢只怕皇上被蒙在鼓裡，只怕忠臣含冤！」
「這份奏疏，請皇上御覽。」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傅永淳站在班列里，眼睛死死盯著曹化淳手中的那份奏疏，忽然明白了昨夜為什麼有人找他。
夜裡來的人是個面生的年輕人，遞了一封信便走了，信封里只有一句話，「明日萬壽節，曹公公會當殿陳奏，你心裡的事，也就能了了。」
此刻站在殿上，傅永淳才把前後串起來。曹化淳要遞的，就是於穎的奏疏。
可順德知府於穎的奏疏又寫了什麼？
真的是賈莊之戰的真相？
姚思孝和蔣德璟也反應過來了。他們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
此時，崇禎皇帝終於開啟了奏疏。
殿內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皇帝的臉，盯著他的表情，盯著他的一舉一動。所有人都看見皇帝的眉頭越皺越緊，手也開始慢慢發抖。
良久，他將奏疏放在御案上，面色灰敗。
兵科給事中光時亨站在言官班列里，他的手在袖中攥著一份塘報的抄本。這份塘報是十多天前從鳳陽總督府轉來的，說的是順德知府於穎在賈莊戰後收攏潰兵、尋得盧象升遺體的事。
兵科值房收到塘報後，他翻來覆去看了很多遍，一直壓在案頭沒有呈上去。因為楊嗣昌那邊嚴肅打過招呼，說賈莊之戰的情形尚未查實，各科給事中不得以未經核實的塘報干擾聖聽。
他當時把塘報鎖進了抽屜里，可每天夜裡都睡不踏實。此刻看見崇禎皇帝的反應，他的手在袖子裡攥了攥那份塘報，心跳得快要把胸腔撞開了。
傅永淳率先猜到了奏疏里一定是寫盧象升戰死。
他猛地跪倒，叩首，「皇上！盧督師就是力戰殉國，不是潰逃！請皇上明查！」
蔣德璟跪倒，眼眶已經紅了，「楊嗣昌欺君！請皇上治罪！」
「臣等附議！」
「請皇上治楊嗣昌之罪！」
言官們一個接一個地跪倒，膝蓋碰著金磚的悶響一聲接一聲，彈劾的聲音像潮水一樣湧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楊嗣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