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濟南！濟南！（一）
「都不許跑！給我回來殺奴！」
宋學朱趕到西門的時候，嗓子已經啞得快要發不出聲了。他方才在家裡聽見西門方向莫名其妙的喊殺聲時，便知道不妙，扔下手中正在批閱的文書便衝出了門。
「本官是巡按宋學朱！都不許跑！」宋學朱猛地拉住一個正往城內跑計程車兵，「說！西門是怎麼破的？！」
那士兵臉色煞白，渾身哆嗦，「大大大....大人，俺不知道啊.....俺們在城上待著放炮....就見韃子直直地衝過來....他....他們推開西門就進來了啊.....」
「放屁！」宋學朱額頭青筋暴起，「蹭」地一聲拔出劍來，死死抵住那士卒的脖子吼道：「我那西門也不是紙糊的！況且還有朱以海帶著些家丁守著！韃子怎麼可能直接推開城門？！」
那士卒被他劍刃抵著，整個人嚇得癱軟在地。
「大人....」他使勁搖著頭，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冤枉啊！大人！」
「那朱公子聽說家裡走水，火勢極大！帶了好大一撥人回去了！城頭人手不夠......本來俺們還能撐住，可不知道怎麼回事，城門好像被人從裡面弄開了啊大人！」
宋學朱眼前一黑。
那小子，終究還是先走了。
可火是誰放的？為什麼偏偏是這個時候？
「此子誤國！此子誤國啊！」宋學朱狠狠地跺了下腳。
正還要追問細節，那士卒卻猛地瞪大了眼睛，滿臉極致的驚恐。他顫顫巍巍地抬起手來，指著宋學朱的身後，「來...來了.....他們來了！」
「誰來了？」宋學朱猛地回頭。
就在這麼眨眼的功夫，數十名清軍步兵，已經從街角涌了出來。
他們在街口迅速分成了兩隊，一隊包抄左側的巷口，一隊封住了右側的胡同，將宋學朱和那個癱軟計程車卒圍在了中央一個窄小的半圓里。
那士卒發出一聲絕望的尖叫，連滾帶爬地想跑，卻被一名清兵搶上前，手起刀落，血光迸現，頓時沒了腦袋。
宋學朱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最後時刻到了。
自己是大明的巡按御史，不能像士卒一樣潰逃，更不能死得毫無體面。
他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官帽，將那頂烏紗帽扶正了，又將帽翅的兩端對齊了。
然後他抬起頭來，將手中長劍橫在身前，「本官乃大明巡按御史宋學朱！爾等蠻夷，侵我疆土，屠我百姓，必遭天譴！」
清兵中一個看似頭目的人物，咧開嘴，用生硬的漢語嘲笑道：「南蠻子官，死到臨頭，還嘴硬！？跪下投降，可饒你不死！」
「哈哈哈哈！」宋學朱此時倒也顯得坦然，「我宋學朱上承皇命，下撫黎民，怎會投降？！要殺便殺，何必多言！」
那清兵頭目臉色一沉，隨意地揮了揮手，「宰了他！」
幾名清兵立刻持刀撲上。
宋學朱握緊手中的劍，朝前邁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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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劍陪了他十幾年，平日不過是掛在腰間做個擺設，偶爾拿出來擦拭，也從未真正用過。
這幾日在城頭，他倒是揮過幾次，砍翻過兩個爬上城牆的清兵。可每一次都是站在高處往下劈，身子有垛口和城牆托著。此刻他站在平地，劍握在手裡的時候，第一次真正感覺到它的重量。
宋學朱咬緊牙關，揮劍格擋。
只聽「鐺」的一聲脆響，他虎口劇震，長劍幾乎脫手，勉強架開了第一刀，但第二刀、第三刀已從側面和身後襲來。
他躲閃不及，左臂一涼，然後是一陣撕心裂肺的灼痛。那刀鋒切開皮肉，入骨一寸，鮮血瞬間湧出來，將他青色的官袍染成一片暗紅。
他還來不及低頭去看，後背又是一涼，第二道傷口從肩胛骨一直拉到腰際。
劇痛幾乎讓宋學朱暈厥，但他依舊死死拄著劍，不肯倒下。
他看了看四周，不禁覺得有些可笑，辛辛苦苦守了快十天，韃子竟然還是從他的西門進來了。
一個清兵不耐煩地搶上前，手中長槍猛地刺出，貫穿了宋學朱的胸膛。
宋學朱的身體猛地一僵，那隻握劍的手終於鬆開了。
「本官....今兒個倒也穿上了紅袍.....」
清兵頭目走上前，踢了踢宋學朱的屍身，確認他已經死了，才揮揮手，「割了腦袋，回去領賞。」
「用晦！」
張秉文是被家丁從轎子裡扶出來的。
他身子本就不好，這幾日守城又添了新傷，左臂上纏著繃帶，還在往外滲血。他本不該出來，可聽聞西門驟破、宋學朱已趕去督戰的訊息後，他再也坐不住了。
他點齊了家中最後五十名家丁。這些家丁是張秉文最後的底牌，半數配有從登州購入的魯密銃，平日裡護院守宅，從不輕易動用。
此刻，他已顧不得私心，只想挽回敗局。至少，救回同僚。
可他帶人剛衝到離西門不遠的街口，恰好目睹了宋學朱被長槍貫穿的那一幕。
張秉文只覺得一股血氣直衝頂門，眼前發黑，險些栽倒。他死死抓住身邊家丁頭目張武的胳膊，才穩住身形。
「老爺！」張武急忙扶住，「宋大人已經.....咱們快退回府衙吧！」
「退？」張秉文猛地甩開他，眼睛血紅，「還要往哪裡退？事已至此，唯有死戰尚可有一絲轉機！」
他喘著粗氣，目光掃過身邊那些家丁。這些人的臉，他大多認得。有的跟了他十幾年，有的才來兩三年。
「老夫這把老骨頭都不懼，你等又有何懼哉？！」
「給老夫殺過去！」
「是！」張武見主人心意已決，不再多言，猛地揮手，「第一隊，銃手預備！」
十幾名訓練有素的家丁立刻上前，單膝跪地，動作迅捷地裝填彈藥，舉銃瞄準，每一個步驟都在最短的時間內完成。他們手中的魯密銃遠比明軍制式鳥銃精良，射程更遠，精度也更高。
那隊剛剛殺死宋學朱的清兵，正忙著搶奪宋學朱的首級，全然沒料到側面會突然殺出一支裝備如此精悍的隊伍。
「列隊！齊放！」張武一聲令下。
「砰砰砰！」
一陣密集的銃聲響起，白煙瀰漫。
沖在最前面的七八名清兵應聲而倒，身上爆開團團血花，連哼都沒哼一聲就斃命當場。他們身上的棉甲，在如此近的距離下，根本無法有效抵禦魯密銃的射擊。
清兵隊伍頓時一陣大亂，那名小頭目又驚又怒，哇哇大叫著指揮手下散開，尋找掩體。
「第二隊！上前！」張武繼續下令。
「放！」
另一隊銃手迅速補位，利用街角的磚石或倒塌的門板作為掩護，冷靜地裝填、瞄準、射擊。他們的火力雖不如剛一輪齊射密集，但勝在極其精準，每一次銃響，幾乎都伴隨著一名清兵的慘叫倒下。
張秉文被家丁們護在中央，他看著清兵在家丁精準的射擊下不斷減員，心中湧起些希望，「都記著！每殺一個韃子，老夫回頭賞他五兩銀子！」
「謝老爺的賞！」
張秉文的話立刻引得士氣更旺，那些正在裝填彈藥的家丁們手上的動作更快了幾分，噼里啪啦的銃聲不絕於耳。
一眾家丁在場面上暫時占據了絕對的優勢，但銃聲和戰鬥立刻吸引了附近更多的清軍。
很快，街巷的另一頭，以及兩側的屋頂上，都出現了清兵的身影，他們張弓搭箭，開始向這邊拋射箭矢。
「嗖嗖嗖！」
箭矢破空而來，雖然大部分被家丁用盾牌和掩體擋住，但還是有不幸者中箭倒地，發出悶哼。
「結圓陣！保護老爺！」張武嘶吼著，倖存的三十多名家丁迅速收縮，將張秉文緊緊護在中間，盾牌手在外，長槍手次之，銃手在內繼續尋機射擊。
但清軍越來越多，從四面八方湧來。
他們不再盲目衝鋒，而是利用人數優勢，不斷用弓箭壓制，同時派出精銳白甲兵持重斧、狼牙棒等破甲武器，試圖強行沖陣。
「咔嚓！」一名家丁的盾牌被沉重的鐵骨朵砸碎，連帶著手臂都扭曲變形，慘叫著倒下。
缺口立刻出現，幾名白甲兵嚎叫著沖了進來，長槍家丁奮力上前阻攔，頓時廝殺在一起，刀槍碰撞，血肉橫飛。
張秉文被家丁們推搡著，護在戰團最中心。
平日裡熟悉的面孔一個個倒下，張武更是為了擋住劈向他的一刀，用身體硬生生扛住，胸口被劃開一道巨大的口子，鮮血噴濺了他一身。
「張武！」張秉文悲呼。
「老爺....快.....快走.....」張武瞪著眼睛，緩緩跪倒，氣絕身亡。
家丁們一個接一個地戰死，圓陣越來越小。
火銃手們知道火銃早已無法發射，索性拔出了腰間的短刀，加入殘酷的肉搏戰。清兵層層疊疊地圍上來，眼看就要將這最後的幾人淹沒。
張秉文看著身邊僅剩的七八個兀自死戰的家丁，又看了看不遠處宋學朱倒臥的屍身，心中一片清明。
他知道，一切都要結束了。
他猛地推開還想護著他往後撤的家丁，彎腰，從地上撿起一柄帶著缺口的順刀。
那刀不知道是誰的，刀柄上還沾著血，握在手裡滑膩膩的。
「連個趁手的刀劍都沒有了嗎？」
張秉文喃喃自語著，把那刀在衣擺上蹭了蹭，擦去了刀柄上的滑膩血漬，然後握緊了。
「大明山東布政使張秉文在此！」
這一聲吼，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那幾個還在死戰的家丁愣住了。他們同時回過頭來，看見那個平日裡連走路都慢悠悠的東家，正雙手握著一柄破刀，獨自立在屍體和血泊中間。
他們眼淚瞬間涌了出來，糊了滿臉。
「東家！快走啊！」
面對家丁的哭喊，張秉文置若罔聞，只是再次吼道：「大明山東布政使張秉文在此！」
他不看任何人，踉踉蹌蹌地向著清兵最密集的方向，發起了他人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衝鋒。
作為一個傳統文人，他沒有武藝，步伐虛浮，動作笨拙。
與其說是衝鋒，不如說是一種姿態，一種宣告。
一名清兵似乎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弄懵了，下意識地舉刀格擋。
「鐺！」
張秉文之前在城頭被流矢所傷，此時雖是全力而進，但仍然如螳臂擋車。
他手中的順刀被輕易磕飛，另一名清兵反應過來，臉上殘忍一笑，手中長槍順勢一遞，毫不費力地刺穿了他的胸膛，和宋學朱如出一轍。
劇痛瞬間席捲全身。
張秉文身體一僵，向前撲倒的趨勢被長槍止住。他低頭，看著那透體而出的槍尖，又緩緩抬起頭。
「大明.....大明山東布政使.....張秉文在此.....」
.........
訊息傳到張府時，方孟式正在佛堂里誦經。
她跪在蒲團上，手中捻著佛珠，嘴裡不停地念著《金剛經》。這幾日，她日日如此，從早到晚，幾乎不曾停歇。
她不是為自己求，是為丈夫求，為濟南求。
「夫人！老爺.....老爺他.....殉國了！」
報信的是張武手下一個小廝，渾身是血，跌跌撞撞地衝進來，撲倒在地，哭得說不出話。
方孟式手中的佛珠停了。
她身體晃了晃，強撐著沒有倒下。
當時張秉文帶著家丁上街的時候，有人謠傳張秉文要逃，甚至有人說是要降清。這些話都被她怒叱了回去。
「這回.....」她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不像一個剛剛得知丈夫死訊的女人，「這回是真的了。這才是老爺該做的。」
方孟式站起身，將那串佛珠輕輕放回了供桌上，然後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亂的髮髻。
她對侍立在一旁的妾室陳氏說，「我早說過，要與夫子同生共死。家中幼子，以後就託付給你了。」
陳氏看著夫人，悽慘一笑，「老爺和夫人既去，妾身豈能獨活？」
她走到方孟式的身前，「黃泉路上，也好有個照應罷。」
方孟式看著她，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她對滿院哭泣的侍女僕婦說道：「你們.....都各自逃命去吧。」
身後那十餘名侍女，互相看了看，竟無一人離開。
「願隨夫人而去。」
宋學朱趕到西門的時候，嗓子已經啞得快要發不出聲了。他方才在家裡聽見西門方向莫名其妙的喊殺聲時，便知道不妙，扔下手中正在批閱的文書便衝出了門。
「本官是巡按宋學朱！都不許跑！」宋學朱猛地拉住一個正往城內跑計程車兵，「說！西門是怎麼破的？！」
那士兵臉色煞白，渾身哆嗦，「大大大....大人，俺不知道啊.....俺們在城上待著放炮....就見韃子直直地衝過來....他....他們推開西門就進來了啊.....」
「放屁！」宋學朱額頭青筋暴起，「蹭」地一聲拔出劍來，死死抵住那士卒的脖子吼道：「我那西門也不是紙糊的！況且還有朱以海帶著些家丁守著！韃子怎麼可能直接推開城門？！」
那士卒被他劍刃抵著，整個人嚇得癱軟在地。
「大人....」他使勁搖著頭，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冤枉啊！大人！」
「那朱公子聽說家裡走水，火勢極大！帶了好大一撥人回去了！城頭人手不夠......本來俺們還能撐住，可不知道怎麼回事，城門好像被人從裡面弄開了啊大人！」
宋學朱眼前一黑。
那小子，終究還是先走了。
可火是誰放的？為什麼偏偏是這個時候？
「此子誤國！此子誤國啊！」宋學朱狠狠地跺了下腳。
正還要追問細節，那士卒卻猛地瞪大了眼睛，滿臉極致的驚恐。他顫顫巍巍地抬起手來，指著宋學朱的身後，「來...來了.....他們來了！」
「誰來了？」宋學朱猛地回頭。
就在這麼眨眼的功夫，數十名清軍步兵，已經從街角涌了出來。
他們在街口迅速分成了兩隊，一隊包抄左側的巷口，一隊封住了右側的胡同，將宋學朱和那個癱軟計程車卒圍在了中央一個窄小的半圓里。
那士卒發出一聲絕望的尖叫，連滾帶爬地想跑，卻被一名清兵搶上前，手起刀落，血光迸現，頓時沒了腦袋。
宋學朱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最後時刻到了。
自己是大明的巡按御史，不能像士卒一樣潰逃，更不能死得毫無體面。
他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官帽，將那頂烏紗帽扶正了，又將帽翅的兩端對齊了。
然後他抬起頭來，將手中長劍橫在身前，「本官乃大明巡按御史宋學朱！爾等蠻夷，侵我疆土，屠我百姓，必遭天譴！」
清兵中一個看似頭目的人物，咧開嘴，用生硬的漢語嘲笑道：「南蠻子官，死到臨頭，還嘴硬！？跪下投降，可饒你不死！」
「哈哈哈哈！」宋學朱此時倒也顯得坦然，「我宋學朱上承皇命，下撫黎民，怎會投降？！要殺便殺，何必多言！」
那清兵頭目臉色一沉，隨意地揮了揮手，「宰了他！」
幾名清兵立刻持刀撲上。
宋學朱握緊手中的劍，朝前邁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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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劍陪了他十幾年，平日不過是掛在腰間做個擺設，偶爾拿出來擦拭，也從未真正用過。
這幾日在城頭，他倒是揮過幾次，砍翻過兩個爬上城牆的清兵。可每一次都是站在高處往下劈，身子有垛口和城牆托著。此刻他站在平地，劍握在手裡的時候，第一次真正感覺到它的重量。
宋學朱咬緊牙關，揮劍格擋。
只聽「鐺」的一聲脆響，他虎口劇震，長劍幾乎脫手，勉強架開了第一刀，但第二刀、第三刀已從側面和身後襲來。
他躲閃不及，左臂一涼，然後是一陣撕心裂肺的灼痛。那刀鋒切開皮肉，入骨一寸，鮮血瞬間湧出來，將他青色的官袍染成一片暗紅。
他還來不及低頭去看，後背又是一涼，第二道傷口從肩胛骨一直拉到腰際。
劇痛幾乎讓宋學朱暈厥，但他依舊死死拄著劍，不肯倒下。
他看了看四周，不禁覺得有些可笑，辛辛苦苦守了快十天，韃子竟然還是從他的西門進來了。
一個清兵不耐煩地搶上前，手中長槍猛地刺出，貫穿了宋學朱的胸膛。
宋學朱的身體猛地一僵，那隻握劍的手終於鬆開了。
「本官....今兒個倒也穿上了紅袍.....」
清兵頭目走上前，踢了踢宋學朱的屍身，確認他已經死了，才揮揮手，「割了腦袋，回去領賞。」
「用晦！」
張秉文是被家丁從轎子裡扶出來的。
他身子本就不好，這幾日守城又添了新傷，左臂上纏著繃帶，還在往外滲血。他本不該出來，可聽聞西門驟破、宋學朱已趕去督戰的訊息後，他再也坐不住了。
他點齊了家中最後五十名家丁。這些家丁是張秉文最後的底牌，半數配有從登州購入的魯密銃，平日裡護院守宅，從不輕易動用。
此刻，他已顧不得私心，只想挽回敗局。至少，救回同僚。
可他帶人剛衝到離西門不遠的街口，恰好目睹了宋學朱被長槍貫穿的那一幕。
張秉文只覺得一股血氣直衝頂門，眼前發黑，險些栽倒。他死死抓住身邊家丁頭目張武的胳膊，才穩住身形。
「老爺！」張武急忙扶住，「宋大人已經.....咱們快退回府衙吧！」
「退？」張秉文猛地甩開他，眼睛血紅，「還要往哪裡退？事已至此，唯有死戰尚可有一絲轉機！」
他喘著粗氣，目光掃過身邊那些家丁。這些人的臉，他大多認得。有的跟了他十幾年，有的才來兩三年。
「老夫這把老骨頭都不懼，你等又有何懼哉？！」
「給老夫殺過去！」
「是！」張武見主人心意已決，不再多言，猛地揮手，「第一隊，銃手預備！」
十幾名訓練有素的家丁立刻上前，單膝跪地，動作迅捷地裝填彈藥，舉銃瞄準，每一個步驟都在最短的時間內完成。他們手中的魯密銃遠比明軍制式鳥銃精良，射程更遠，精度也更高。
那隊剛剛殺死宋學朱的清兵，正忙著搶奪宋學朱的首級，全然沒料到側面會突然殺出一支裝備如此精悍的隊伍。
「列隊！齊放！」張武一聲令下。
「砰砰砰！」
一陣密集的銃聲響起，白煙瀰漫。
沖在最前面的七八名清兵應聲而倒，身上爆開團團血花，連哼都沒哼一聲就斃命當場。他們身上的棉甲，在如此近的距離下，根本無法有效抵禦魯密銃的射擊。
清兵隊伍頓時一陣大亂，那名小頭目又驚又怒，哇哇大叫著指揮手下散開，尋找掩體。
「第二隊！上前！」張武繼續下令。
「放！」
另一隊銃手迅速補位，利用街角的磚石或倒塌的門板作為掩護，冷靜地裝填、瞄準、射擊。他們的火力雖不如剛一輪齊射密集，但勝在極其精準，每一次銃響，幾乎都伴隨著一名清兵的慘叫倒下。
張秉文被家丁們護在中央，他看著清兵在家丁精準的射擊下不斷減員，心中湧起些希望，「都記著！每殺一個韃子，老夫回頭賞他五兩銀子！」
「謝老爺的賞！」
張秉文的話立刻引得士氣更旺，那些正在裝填彈藥的家丁們手上的動作更快了幾分，噼里啪啦的銃聲不絕於耳。
一眾家丁在場面上暫時占據了絕對的優勢，但銃聲和戰鬥立刻吸引了附近更多的清軍。
很快，街巷的另一頭，以及兩側的屋頂上，都出現了清兵的身影，他們張弓搭箭，開始向這邊拋射箭矢。
「嗖嗖嗖！」
箭矢破空而來，雖然大部分被家丁用盾牌和掩體擋住，但還是有不幸者中箭倒地，發出悶哼。
「結圓陣！保護老爺！」張武嘶吼著，倖存的三十多名家丁迅速收縮，將張秉文緊緊護在中間，盾牌手在外，長槍手次之，銃手在內繼續尋機射擊。
但清軍越來越多，從四面八方湧來。
他們不再盲目衝鋒，而是利用人數優勢，不斷用弓箭壓制，同時派出精銳白甲兵持重斧、狼牙棒等破甲武器，試圖強行沖陣。
「咔嚓！」一名家丁的盾牌被沉重的鐵骨朵砸碎，連帶著手臂都扭曲變形，慘叫著倒下。
缺口立刻出現，幾名白甲兵嚎叫著沖了進來，長槍家丁奮力上前阻攔，頓時廝殺在一起，刀槍碰撞，血肉橫飛。
張秉文被家丁們推搡著，護在戰團最中心。
平日裡熟悉的面孔一個個倒下，張武更是為了擋住劈向他的一刀，用身體硬生生扛住，胸口被劃開一道巨大的口子，鮮血噴濺了他一身。
「張武！」張秉文悲呼。
「老爺....快.....快走.....」張武瞪著眼睛，緩緩跪倒，氣絕身亡。
家丁們一個接一個地戰死，圓陣越來越小。
火銃手們知道火銃早已無法發射，索性拔出了腰間的短刀，加入殘酷的肉搏戰。清兵層層疊疊地圍上來，眼看就要將這最後的幾人淹沒。
張秉文看著身邊僅剩的七八個兀自死戰的家丁，又看了看不遠處宋學朱倒臥的屍身，心中一片清明。
他知道，一切都要結束了。
他猛地推開還想護著他往後撤的家丁，彎腰，從地上撿起一柄帶著缺口的順刀。
那刀不知道是誰的，刀柄上還沾著血，握在手裡滑膩膩的。
「連個趁手的刀劍都沒有了嗎？」
張秉文喃喃自語著，把那刀在衣擺上蹭了蹭，擦去了刀柄上的滑膩血漬，然後握緊了。
「大明山東布政使張秉文在此！」
這一聲吼，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那幾個還在死戰的家丁愣住了。他們同時回過頭來，看見那個平日裡連走路都慢悠悠的東家，正雙手握著一柄破刀，獨自立在屍體和血泊中間。
他們眼淚瞬間涌了出來，糊了滿臉。
「東家！快走啊！」
面對家丁的哭喊，張秉文置若罔聞，只是再次吼道：「大明山東布政使張秉文在此！」
他不看任何人，踉踉蹌蹌地向著清兵最密集的方向，發起了他人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衝鋒。
作為一個傳統文人，他沒有武藝，步伐虛浮，動作笨拙。
與其說是衝鋒，不如說是一種姿態，一種宣告。
一名清兵似乎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弄懵了，下意識地舉刀格擋。
「鐺！」
張秉文之前在城頭被流矢所傷，此時雖是全力而進，但仍然如螳臂擋車。
他手中的順刀被輕易磕飛，另一名清兵反應過來，臉上殘忍一笑，手中長槍順勢一遞，毫不費力地刺穿了他的胸膛，和宋學朱如出一轍。
劇痛瞬間席捲全身。
張秉文身體一僵，向前撲倒的趨勢被長槍止住。他低頭，看著那透體而出的槍尖，又緩緩抬起頭。
「大明.....大明山東布政使.....張秉文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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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息傳到張府時，方孟式正在佛堂里誦經。
她跪在蒲團上，手中捻著佛珠，嘴裡不停地念著《金剛經》。這幾日，她日日如此，從早到晚，幾乎不曾停歇。
她不是為自己求，是為丈夫求，為濟南求。
「夫人！老爺.....老爺他.....殉國了！」
報信的是張武手下一個小廝，渾身是血，跌跌撞撞地衝進來，撲倒在地，哭得說不出話。
方孟式手中的佛珠停了。
她身體晃了晃，強撐著沒有倒下。
當時張秉文帶著家丁上街的時候，有人謠傳張秉文要逃，甚至有人說是要降清。這些話都被她怒叱了回去。
「這回.....」她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不像一個剛剛得知丈夫死訊的女人，「這回是真的了。這才是老爺該做的。」
方孟式站起身，將那串佛珠輕輕放回了供桌上，然後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亂的髮髻。
她對侍立在一旁的妾室陳氏說，「我早說過，要與夫子同生共死。家中幼子，以後就託付給你了。」
陳氏看著夫人，悽慘一笑，「老爺和夫人既去，妾身豈能獨活？」
她走到方孟式的身前，「黃泉路上，也好有個照應罷。」
方孟式看著她，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她對滿院哭泣的侍女僕婦說道：「你們.....都各自逃命去吧。」
身後那十餘名侍女，互相看了看，竟無一人離開。
「願隨夫人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