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斷線的風箏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臘八粥,熬幾天,哩哩啦啦二十三,二十三,糖鍋粘,二十四,掃房日,二十五,推煤鼠,二十六,燉豬肉,二十七,宰公雞,二十八,把面發,二十九,蒸饅頭,三十晚上熬一宿,大年初一扭一扭......」

  大年初一的清晨,天光比昨日亮得早了些。

  「走,去城牆上看看吧。」朱以海美美睡了一覺,現在起身,正是感覺神清氣爽。

  陸甲二話不說,抓起腰刀就跟上。

  陸丙正啃著昨夜剩下的饅頭,嘀咕道:「這天還沒大亮呢,公子也沒必要就聽信昨晚那兩人說的話,他們.....」

  話沒說完,就被陸乙從背後用手肘碰了一下,他「嗝」地一聲把饅頭咽下去,趕緊閉了嘴,拍了拍手裡的饅頭屑跟了上來。

  四人踏著積雪,深一腳淺一腳地往西城走去。街道上空無一人,大年初一的早晨,沒有人願意這麼早出門,連那些平日裡天不亮就支起來的早點攤子也全都關著門。

  寒風卷著雪沫打在臉上,生疼。偶爾傳來幾聲零星的爆竹響,更襯得這個年的難過。

  登上西城城牆,視野豁然開朗。

  城外清軍大營靜悄悄的,除了幾隊巡邏的騎兵,並無大隊人馬調動的跡象。留守計程車卒們抱著兵刃,蜷縮在垛口後避風,見到朱以海上來,紛紛起身行禮。

  朱以海拍了拍士卒的肩膀,「弟兄們辛苦了,新年好!都精神點,外面的清軍可未必過咱的年!」

  他示意陸乙將帶來的一小壇酒分給值守的兵士。

  「大傢伙暖暖身子,可不要貪杯奧!不然宋大人回頭追究下來,倒還是我的過錯。」

  城頭上的幾個士卒跟著笑了一聲,有人端起碗來抿了一口,臉上的凍僵之色便鬆開了些許。那番玩笑話總算把城頭上的氣氛稍稍暖了些。

  楊二虎正趴在一個垛口後面,眯著眼睛,死死盯著清軍營地的方向。

  朱以海走過去,蹲在他身邊,「二虎,有什麼動靜沒?」

  他頭也沒回,低聲道:「老爺,您來得正好。看那邊....輜重營那邊,好像有點不對頭。」

  他伸手指著遠處,「人影比平時多,好像在搬什麼東西,不是炮,像是雲梯和盾車?動作還挺麻利。」

  朱以海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清軍大營側後方,影影綽綽有不少人在活動,雖然距離遠看不太真切,但那忙碌的架勢,不像是日常操練。

  他的心猛地一沉。

  難道清軍想趁著大年初一,守軍鬆懈,來個突然襲擊?

  昨夜那人的話再次鑽入腦中:「明兒個一大早,甭管有事沒事,您一定去城牆上轉轉!」

  他們怎麼會知道....難道他們事先就清楚清軍今早會有動作?

  還是說....那兩個人根本就是清軍那邊派來的人?可若是清軍的人,又為什麼要冒著風險來提醒他?

  他正要再細看那些移動的影子,突然......

  一陣撕心裂肺的哭喊聲從城牆馬道下方傳來,「主子!主子!不好了!」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隨時享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朱以海猛地回頭,只見慶春頭髮散亂,臉上黑一道白一道,連滾帶爬地衝上城牆,腳下一滑,重重摔在冰冷的城磚上。她也顧不上疼,手腳並用地爬起來,撲到朱以海跟前。

  朱以海連忙扶著慶春道:「城上危險,你快回去!怎麼到.....」

  慶春卻沒有半點要走的意思,反而一把抱住朱以海的腿,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主子!家....家裡走水了!好大的火......」

  朱以海腦子「嗡」的一聲,像被人從背後重重地砸了一錘。他連忙俯下身,幾乎是貼著慶春的臉問,「怎麼回事?說清楚!怎麼起的火?」

  「還有慶柳呢?她現在在哪?」他心中那不詳的預感瞬間攀升到了頂點,家裡再多的財產也比不上人命重要,他現在只想知道慶柳的狀況。

  提起慶柳,慶春的哭聲更悽厲些,「奴不知道怎麼起的火啊!奴婢一起床就聞到煙味,灶房....灶房那邊火最大!煙也最大!慶柳她昨晚說灶上還溫著水,一早就去廚房了.....火就是從那邊燒起來的!」

  「奴婢喊她,裡面只有噼里啪啦的聲音,根本沒人應啊主子!慶柳她....她怕是.....怕是困在裡面了!主子!快回去救救她吧!求您了!」

  周圍值守計程車卒,還有陸家三兄弟,全都圍了過來,聽到朱以海家中走水,可能還有人被困火場,個個臉色大變。尤其是那些平日裡得過朱以海接濟,或與陸家兄弟相熟的兵士,更是群情激動。

  「朱公子!家裡出這麼大事,您快回去看看吧!」

  「是啊爺們!俺跟您一起去救火!」

  朱以海站在那裡,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太陽穴處的青筋突突地跳著,耳朵里嗡嗡作響。他看看城外清軍隱約的調動,又看看眼前哭成淚人的慶春,再想到那個可能被烈火吞噬的慶柳。

  心如刀絞!

  「梆梆梆!梆梆梆!」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得不同尋常的梆子聲從城內傳來,那是發現重大火情的訊號!

  朱以海猛地扭頭朝城內望去,只見靠近城中心的方向,一股粗黑的濃煙沖天而起,看那方位,正是他家宅院所在!

  內外交困!清軍異動!家中大火!親人被困.....

  朱以海的眼睛瞬間布滿了血絲,他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拳頭攥緊,指甲幾乎嵌進肉里。他死死盯著城外清軍的營地,又猛地回頭看向那滾滾濃煙。

  「去他媽的!」

  「陸甲!陸乙!陸丙!」他幾乎是嘶吼著喊出這三個名字,「帶上咱們的人,跟我回去!救火!救人!」

  「是!」三人轟然應諾,立刻招呼著周邊那些願意跟去計程車卒。

  那些兵士們呼啦啦地圍攏過來,有的連兵器都沒來得及放便攥著水瓢就跑下了馬道。

  「二虎,你和其他兄弟留在城牆上。」臨走,朱以海連忙吩咐道:「先去請宋大人來主持大局,要是有什麼緊要的事,立刻回來報我!」

  朱以海帶著陸家三兄弟和幾十名聞訊趕來的兵士、青壯,發瘋似的衝下城牆,朝著濃煙滾滾的方向狂奔。

  越靠近家宅,空氣中的焦糊味就越發刺鼻,遠遠就能看見沖天的火光和翻滾的黑煙,甚至雪花都被染成了黑色。

  「快!再快點!」朱以海嘶吼著,他自己已經跑在了最前面。

  跑到近處,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他那處不算大的宅院,此刻已完全被烈火吞噬。火舌瘋狂地侵蝕著木質門窗、廊柱,發出噼噼啪啪的爆響,灼人的熱浪撲面而來,逼得人難以靠近。

  屋頂的瓦片在高溫下炸裂,不斷掉落。火勢藉著風,還在向鄰近的屋舍蔓延,哭喊聲、呼救聲、潑水聲亂成一團。

  衙門離宅子不遠,苟好善顯然也收到了訊息。他已經派來了十多名手持撓鉤水桶的火兵,那些火兵穿著黑褐色的短褂,頭戴軟帽,正吆喝著組織附近百姓取水救火。

  幾口公用的水井邊排起了長龍,水桶、木盆、甚至鍋碗瓢盆都被用上,人們排成幾列長隊,拼命將水傳遞到火場邊緣。

  但這點水量對於火勢來說簡直是杯水車薪。

  「公子!火太大了!根本靠不近啊!」陸乙被熱浪烤得滿臉通紅,頭髮眉毛都捲曲起來,他提著滿滿一桶水衝過去,潑在竄出院牆的火苗上,只激起一小股白汽,瞬間就被更大的火焰吞沒。

  朱以海雙目赤紅,死死盯著那燒得最旺的廚房方向,那裡已經塌了半邊,樑柱耷拉著,「他媽的!慶柳還在裡面!給我想辦法!打通一條路進去!」

  陸甲比較冷靜,他觀察了一下火勢,喊道:「正門進不去了!側面的院牆快被燒穿了!從那邊扒開個口子,或許能靠近廚房!」

  「那就快動手!光嘴上動有鳥用!」朱以海二話不說,抄起地上的一根斷椽子就沖向側面院牆。

  陸甲、陸丙和幾個膽大的兵士也立刻跟上,用撓鉤、木棍,甚至用手去扒拉那燒得滾燙的磚石土塊。

  「一!二!三!推!」幾個人合力,終於將一段燒酥的院牆推倒一個缺口。

  「讓開!」陸乙提著一桶水,從後面衝上來,猛地將水從缺口潑了進去,暫時壓制了一下裡面的火焰,但水瞬間蒸發,熱浪依舊逼人。

  「我進去!」陸乙把空桶一扔,不等朱以海下令,用濕布捂住口鼻,貓著腰就從缺口鑽進了火場。

  「陸乙!小心!」朱以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可那缺口已經被熱浪和火舌封住了大半,他再也看不見裡面的情形了。

  時間彷佛過得極慢,每一息都是煎熬。

  慶春癱坐在不遠處,望著火場,眼淚早已流干,只剩下絕望的嗚咽。

  突然,缺口處人影一閃,陸乙踉踉蹌蹌地沖了出來!他身上的衣服多處被燒焦,臉上、手上都是黑灰和灼傷的痕跡,背上還揹著一個人。

  或者說,是一具被燒得面目全非的軀體。

  「慶柳!」朱以海和眾人立刻圍了上去。

  陸乙將背上的人輕輕放在雪地上,自己脫力般癱坐下去,大口喘著粗氣,劇烈地咳嗽著,「公子...廚房塌了.....我.....我只找到.....」

  不用他說,所有人都看清了。

  那確實是慶柳,但已經認不出原本清秀的模樣。她渾身焦黑,衣服和皮肉黏連在一起,蜷縮成一團。

  慶春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悽厲尖叫,撲過去,想抱住慶柳,卻又不敢觸碰那慘烈的軀體,只能跪在旁邊,「都怪我.....早知道我就和你一起起床.....慶柳.....」

  「去找醫生!都愣在這裡幹什麼?!」

  朱以海拽住一個離他最近的兵士的衣領,那兵士被他拽得踉蹌了一下,「你們眼睛都他媽的瞎了!去找醫生啊!」

  「花多少錢,也要把人救回來!聽到沒!都聽到沒?!」

  陸丙從後面死死地按著朱以海,他也是紅著眼眶,嗓子啞著,「主子.....主子!慶柳她......她已經死了.....」

  「她被活活燒死了啊!主子.......」

  朱以海一把推開陸丙。

  他衝到慶柳身邊跪下去,伸出手去搖慶柳的肩膀,「慶柳你起來啊!我帶你回去,去我們市里最好的三甲醫院.....不不不.....去北京,去上海,去全中國最好的醫院,找最好的醫生,你這點小傷一定可以治好的。」

  「你聽得到嗎?慶柳!慶柳!」

  慶春哭著抱住朱以海道:「主子......慶柳她.....」

  「我知道,我知道。」朱以海還是難以接受,「慶柳這是病了,就像上次我背上中箭一樣,都是小傷,小傷很快就能恢復的。」

  他用力地捧著慶春的臉道:「你記得嗎?那天我躺在床上,我說等春天,我帶你倆去城外放風箏。你知道風箏嗎?明代有風箏嗎.....」

  「有!肯定有!就是那種能飛上天的玩意!咱們就扯著風箏線在野地里瘋跑......」

  「哦對了!你知不知道以後,人也可以和風箏一樣在天上飛.....我帶你們坐飛機!你們肯定不知道飛機!」

  「主子......」

  那個總是細聲細氣、會偷偷看他、會洗衣做飯、會細心給他挑魚刺的丫頭.....就這麼沒了?昨天還在桌上笑語盈盈,今天卻成了這般模樣?

  眾人見了朱以海這般,無不悲痛。

  可火勢依然兇猛,那噼噼啪啪的燃燒聲還在持續地響著,熱浪還在朝四周圍逼過來。救火依然迫在眉睫,那些火兵還在吆喝,水桶還在長龍中傳遞著。

  陸甲在人群外圍不停地巡查,他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些未被火焰波及的黑色黏稠液體,湊到鼻尖聞了聞,臉色驟變。

  他又在幾個不同的方位,都發現了類似潑灑的痕跡,甚至在一些背風的角落,看到了引火用的乾柴捆!

  「這火不對!是有人故意放的!這裡有火油!還有那邊,堆了乾柴!這不是意外走水,是有人蓄意縱火!」

  朱以海猛地抬起頭,「你....你說什麼?蓄意縱火?!」

  「錯不了!」

  陸甲跑到朱以海旁邊,將手上的火油攤開,「這絕對是人故意放的火!從這些痕跡來看,至少有兩三個人同時動手,在好幾個不同的位置同時點火,才能讓火勢在短時間內變得這麼大!」

  「誰?!是誰?!」朱以海猛地站起來,怒吼道:「陸甲!你現在就去查!肯定和昨晚的那兩個雜碎有關!先查那兩個狗雜碎!」

  然而,就在這悲憤達到頂點的時刻,一陣更加巨大的聲浪從西邊驟然傳來!

  在場所有人都愣在原地,城西頭又發生什麼事了?

  起初是隱約的的喊殺聲,緊接著,那聲音迅速放大,如同海嘯般席捲全城!中間夾雜著兵刃碰撞的聲音,垂死者的慘叫,還有....無數百姓驚恐到極致的哭喊。

  「城破了!西門破了!」

  「韃子進城了!快跑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