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成義
見多爾袞主動開口。
傅成義連忙放下手中的羊腿，在衣擺上抹了一下油，坐直了身子，「王爺，在下此來，並非為應允王爺的條件，而是為傳達我濟南滿城軍民之意。」
他深吸一口氣，將朱以海那番話的核心意思，用自己的語言複述出來，從清軍孤軍深入、後方不穩，再說到濟南軍民誓死堅守的決心。
「.....故，我知府大人言道，若王爺真有退兵誠意，請先令大軍後退五十里，以示誠意。屆時，再談其他，未嘗不可。」
「若王爺執意要戰，我濟南軍民，唯有奉陪到底，玉石俱焚，亦在所不惜！」
他話音落下，帳內原本嘈雜的吃喝談笑聲漸漸安靜下來。
「顏繼祖跑了，就剩下你們這群傻狍子，還敢嘴硬？」
一個滿臉虬髯的猛將猛地將酒杯頓在案上，哈哈大笑道：「可笑！真是可笑！一群蠻子，也敢跟我大清天兵講條件？還後退五十里？你們配嗎？」
多爾袞並未阻止部下的喧譁，他只是慢條斯理地吃著羊肉。
直到帳內重新安靜下來，他才用餐巾擦了擦手，「岳托！」
「漢人是講禮的，你這般說他，豈是待客的禮節？」
他看向傅成義，「傅千戶，那些虛頭巴腦的話，就不必再說了。我只問你，濟南城，降，還是不降？」
「降，現在開門。本王可約束部下，不傷百姓，爾等官員將領，亦可保全富貴。」
「不降。」多爾袞突然提高聲調，「城破之日，雞犬不留！滿城老幼，皆為齏粉！」
所有清將都冷冷地盯著傅成義，等待他的回答。
傅成義只覺得一股血氣直衝頂門，他猛地站起身，「降？我大明只有斷頭的將軍，沒有跪地的孬種！」
他直視著多爾袞，「多爾袞！要戰便戰！想讓我濟南開門投降，痴心妄想！」
此番言論一出，那些清將頓時勃然變色，紛紛怒罵著按刀而起！
多爾袞死死盯著傅成義，忽然冷笑一聲，「好！很好！有骨氣！本王倒要看看，你的骨頭，有沒有你的嘴硬！」
他猛地一揮手，「察哈拉！」
「奴才在！」察哈拉立刻從帳門邊上前一步，躬身聽命。
「傅千戶看來火氣很大。」多爾袞聲音冰冷，「帶他下去，好好給他去去火！然後，押到濟南城下，讓他親自去叫門！他若不從.....」
「你知道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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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嗻！」察哈拉一擺手，兩名早就等在一旁的大漢立刻撲了上來。一人扭住傅成義的右臂，另一人從後面鎖住他的肩膀，將他從那張繡墩上硬生生地拽了起來。
傅成義奮力掙扎，破口大罵，「多爾袞！奸賊！逆虜！有種就給爺爺一個痛快！爺爺要是皺一下眉頭，就不是漢家兒郎！」
帳外的寒風中，很快響起了皮鞭抽打在肉體上的悶響，縱使傅成義咬緊牙關，也終究忍不住痛苦悶哼。
只是風雪更大，將那聲音吹得斷斷續續。
他被橫搭在馬背上，雙手反綁，雙腳也用繩索連在馬鞍上，像一袋貨物。
押送的清兵有十來個，分前後兩列，將馬隊夾在中間。
察哈拉騎馬走在最前頭，偏過頭來，看著馬背上那個身影，「傅千戶。你猜，城頭上那些人看見你這副模樣，還敢不敢守？」
傅成義沒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他的嘴裡全是血。方才在營帳外被那些戈什哈按在地上鞭打時，他自己的後槽牙咬破了舌頭，此刻舌頭腫得幾乎塞滿了整個口腔。
他試著動了一下舌頭，那鑽心的疼讓他整張臉都皺了一下。傅成義只得把那口血往嗓子眼裡咽了咽，沒有出聲。
傅成義在想，他這一輩子攢過什麼？
沒娶上媳婦。
沒置下產業。
在濟南城裡當個千戶，卻連一間屬於自己的屋子都沒有。
攢下的那點銀子，零零碎碎的，全貼補給手下的弟兄們了。還有三姨一家，表弟是她唯一的孩子，跟著他去龍角寨剿匪，卻死在了那裡。
他隔三差五便托人送些米麵過去，有時候自己都顧不上吃了，也先把那一份留出來。
「傅頭，您啥時候給自己尋個嫂子？」趙四曾經問他。
「等仗打完了再說。」
仗永遠打不完。韃子走了，流寇來了。流寇剿了，韃子又來了。
現在，他大概等不到打完仗那一天了。
「到了。」察哈拉勒住馬。
傅成義被從馬上推下來，重重摔在雪地里。他趴在地上，艱難地抬起頭。
距離，大約一百五十步。他當了這麼多年的兵，對這個距離有數。
這個距離，城頭的弓箭勉強能夠到，卻早已綿軟無力，射不穿清兵的甲冑。火銃倒是能打，但裝填緩慢，且準頭極差。
更致命的是，城門根本不能開。
韃子狡詐，最擅詐城。萬一開門出去救人，被韃子趁機奪門，滿城百姓便是萬劫不復。
城頭上的明軍早已注意到下面的動靜，看到傅成義被折磨成這般模樣，無不目眥欲裂，怒罵聲響成一片。
朱以海帶著一眾家丁也趕到了城頭，看到傅成義的慘狀，心如刀絞，卻又無能為力。若是當時不是傅成義站出來，恐怕現在在城下的就是自己.....
朱以海悲從中來，一股血直衝頭頂。他猛地探出半個身子，朝著城下大聲喊道：「你們他媽的不講信用！兩軍交戰，不斬來使！快把傅將軍送回來！」
「誰說要斬他？」察哈拉得意洋洋道：「城上的人聽著！你們傅千戶有話對你們說！」
他朝旁邊的戈什哈擺了一下手，「只要你們答應了，他自然會被放回去。」
幾個戈什哈一擁而上，揪著傅成義的肩膀把他從地上拽起來。
傅成義低著頭跪在雪地里，散亂的頭髮遮住了他的大半張臉。他緊閉著眼，不去看城牆上的兄弟們。
「說！」
「快說！」幾個戈什哈不停地推搡，手中的鞭子狠狠落在傅成義身上，哀嚎之聲甚至能傳到城頭。
城頭上幾乎所有人都眼睜睜看著那鞭子一下又一下地落下去。
趙四站在垛口後面，他的臉已經沒了血色，只有兩隻眼睛瞪得血紅，淚水糊了滿臉。
他雙手死死抓著垛口的磚沿，指甲在青磚上刮出幾道白印子。他渾身顫抖著，那些鞭子彷佛都抽在了他自己心上。
他全家都是被韃子所殺的，逃出來之後流落到濟南，是傅成義收留了他，讓他補進了衛所，給了他一口飯吃、一件衣裳穿。
沒有傅成義，他早就在死哪個野地里了。
此刻看著那個給了他命的人被按在雪地里一鞭一鞭地抽著，他只覺得自己的骨頭都要裂開了。
「主子！朱公子！」趙四猛地轉身，噗通一聲跪倒在朱以海面前，雙手死死抓住他的衣服。
「求求您！讓俺下去！讓俺去救傅頭吧！俺這條命是傅頭給的！俺不能眼睜睜看著他.....看著他被韃子這麼作踐啊！求求您了！」
朱以海臉色鐵青，牙關咬得咯咯作響。他看著城下，心如刀割，他又何嘗不想救？他恨不得自己提著刀衝下去把那些戈什哈一個個砍倒，把傅成義揹回來。
但他更清楚，此刻城門絕不能開！吊籃下去就是活靶子，派兵出擊更是以卵擊石，除了徒增傷亡，沒有任何意義。
他硬起心腸，將目光從城下收回來，冷冷地看著趙四，「起來！不准去！這是命令！」
「命令？！俺不要命令！」趙四幾乎是在嚎叫，情緒徹底失控，「那是傅千戶啊！！你看看！你看看底下啊！！你不認識傅千戶了嗎！？」
他指著城下，傅成義又是一聲痛哼傳來，讓城頭所有明軍的心都跟著一抽。
王鐵，楊二虎等家丁之前都是傅成義手下計程車卒，此時他們同樣望著朱以海。只要朱以海有半點表示，他們願意下去救人，哪怕是九死一生！
趙四見朱以海不為所動，猛地鬆開手，絕望地轉向周圍的兄弟們，「兄弟們！幫幫俺！幫幫傅頭吧！他是咱們的千戶啊！咱們不能就這麼看著啊！」
他張開雙臂，像是在擁抱那些站在他面前的人，「是漢子的，跟俺一起殺下去！跟狗日的韃子拼了！把傅頭搶回來！」
眾人皆是悲憤，臉上露出掙扎之色，有人甚至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刀槍，向馬道方向挪動了半步。
朱以海心中大急，他何嘗不想去救傅成義，但若壓不住城頭眾人，恐怕更要完蛋。
傅成義連忙放下手中的羊腿，在衣擺上抹了一下油，坐直了身子，「王爺，在下此來，並非為應允王爺的條件，而是為傳達我濟南滿城軍民之意。」
他深吸一口氣，將朱以海那番話的核心意思，用自己的語言複述出來，從清軍孤軍深入、後方不穩，再說到濟南軍民誓死堅守的決心。
「.....故，我知府大人言道，若王爺真有退兵誠意，請先令大軍後退五十里，以示誠意。屆時，再談其他，未嘗不可。」
「若王爺執意要戰，我濟南軍民，唯有奉陪到底，玉石俱焚，亦在所不惜！」
他話音落下，帳內原本嘈雜的吃喝談笑聲漸漸安靜下來。
「顏繼祖跑了，就剩下你們這群傻狍子，還敢嘴硬？」
一個滿臉虬髯的猛將猛地將酒杯頓在案上，哈哈大笑道：「可笑！真是可笑！一群蠻子，也敢跟我大清天兵講條件？還後退五十里？你們配嗎？」
多爾袞並未阻止部下的喧譁，他只是慢條斯理地吃著羊肉。
直到帳內重新安靜下來，他才用餐巾擦了擦手，「岳托！」
「漢人是講禮的，你這般說他，豈是待客的禮節？」
他看向傅成義，「傅千戶，那些虛頭巴腦的話，就不必再說了。我只問你，濟南城，降，還是不降？」
「降，現在開門。本王可約束部下，不傷百姓，爾等官員將領，亦可保全富貴。」
「不降。」多爾袞突然提高聲調，「城破之日，雞犬不留！滿城老幼，皆為齏粉！」
所有清將都冷冷地盯著傅成義，等待他的回答。
傅成義只覺得一股血氣直衝頂門，他猛地站起身，「降？我大明只有斷頭的將軍，沒有跪地的孬種！」
他直視著多爾袞，「多爾袞！要戰便戰！想讓我濟南開門投降，痴心妄想！」
此番言論一出，那些清將頓時勃然變色，紛紛怒罵著按刀而起！
多爾袞死死盯著傅成義，忽然冷笑一聲，「好！很好！有骨氣！本王倒要看看，你的骨頭，有沒有你的嘴硬！」
他猛地一揮手，「察哈拉！」
「奴才在！」察哈拉立刻從帳門邊上前一步，躬身聽命。
「傅千戶看來火氣很大。」多爾袞聲音冰冷，「帶他下去，好好給他去去火！然後，押到濟南城下，讓他親自去叫門！他若不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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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成義奮力掙扎，破口大罵，「多爾袞！奸賊！逆虜！有種就給爺爺一個痛快！爺爺要是皺一下眉頭，就不是漢家兒郎！」
帳外的寒風中，很快響起了皮鞭抽打在肉體上的悶響，縱使傅成義咬緊牙關，也終究忍不住痛苦悶哼。
只是風雪更大，將那聲音吹得斷斷續續。
他被橫搭在馬背上，雙手反綁，雙腳也用繩索連在馬鞍上，像一袋貨物。
押送的清兵有十來個，分前後兩列，將馬隊夾在中間。
察哈拉騎馬走在最前頭，偏過頭來，看著馬背上那個身影，「傅千戶。你猜，城頭上那些人看見你這副模樣，還敢不敢守？」
傅成義沒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他的嘴裡全是血。方才在營帳外被那些戈什哈按在地上鞭打時，他自己的後槽牙咬破了舌頭，此刻舌頭腫得幾乎塞滿了整個口腔。
他試著動了一下舌頭，那鑽心的疼讓他整張臉都皺了一下。傅成義只得把那口血往嗓子眼裡咽了咽，沒有出聲。
傅成義在想，他這一輩子攢過什麼？
沒娶上媳婦。
沒置下產業。
在濟南城裡當個千戶，卻連一間屬於自己的屋子都沒有。
攢下的那點銀子，零零碎碎的，全貼補給手下的弟兄們了。還有三姨一家，表弟是她唯一的孩子，跟著他去龍角寨剿匪，卻死在了那裡。
他隔三差五便托人送些米麵過去，有時候自己都顧不上吃了，也先把那一份留出來。
「傅頭，您啥時候給自己尋個嫂子？」趙四曾經問他。
「等仗打完了再說。」
仗永遠打不完。韃子走了，流寇來了。流寇剿了，韃子又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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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察哈拉勒住馬。
傅成義被從馬上推下來，重重摔在雪地里。他趴在地上，艱難地抬起頭。
距離，大約一百五十步。他當了這麼多年的兵，對這個距離有數。
這個距離，城頭的弓箭勉強能夠到，卻早已綿軟無力，射不穿清兵的甲冑。火銃倒是能打，但裝填緩慢，且準頭極差。
更致命的是，城門根本不能開。
韃子狡詐，最擅詐城。萬一開門出去救人，被韃子趁機奪門，滿城百姓便是萬劫不復。
城頭上的明軍早已注意到下面的動靜，看到傅成義被折磨成這般模樣，無不目眥欲裂，怒罵聲響成一片。
朱以海帶著一眾家丁也趕到了城頭，看到傅成義的慘狀，心如刀絞，卻又無能為力。若是當時不是傅成義站出來，恐怕現在在城下的就是自己.....
朱以海悲從中來，一股血直衝頭頂。他猛地探出半個身子，朝著城下大聲喊道：「你們他媽的不講信用！兩軍交戰，不斬來使！快把傅將軍送回來！」
「誰說要斬他？」察哈拉得意洋洋道：「城上的人聽著！你們傅千戶有話對你們說！」
他朝旁邊的戈什哈擺了一下手，「只要你們答應了，他自然會被放回去。」
幾個戈什哈一擁而上，揪著傅成義的肩膀把他從地上拽起來。
傅成義低著頭跪在雪地里，散亂的頭髮遮住了他的大半張臉。他緊閉著眼，不去看城牆上的兄弟們。
「說！」
「快說！」幾個戈什哈不停地推搡，手中的鞭子狠狠落在傅成義身上，哀嚎之聲甚至能傳到城頭。
城頭上幾乎所有人都眼睜睜看著那鞭子一下又一下地落下去。
趙四站在垛口後面，他的臉已經沒了血色，只有兩隻眼睛瞪得血紅，淚水糊了滿臉。
他雙手死死抓著垛口的磚沿，指甲在青磚上刮出幾道白印子。他渾身顫抖著，那些鞭子彷佛都抽在了他自己心上。
他全家都是被韃子所殺的，逃出來之後流落到濟南，是傅成義收留了他，讓他補進了衛所，給了他一口飯吃、一件衣裳穿。
沒有傅成義，他早就在死哪個野地里了。
此刻看著那個給了他命的人被按在雪地里一鞭一鞭地抽著，他只覺得自己的骨頭都要裂開了。
「主子！朱公子！」趙四猛地轉身，噗通一聲跪倒在朱以海面前，雙手死死抓住他的衣服。
「求求您！讓俺下去！讓俺去救傅頭吧！俺這條命是傅頭給的！俺不能眼睜睜看著他.....看著他被韃子這麼作踐啊！求求您了！」
朱以海臉色鐵青，牙關咬得咯咯作響。他看著城下，心如刀割，他又何嘗不想救？他恨不得自己提著刀衝下去把那些戈什哈一個個砍倒，把傅成義揹回來。
但他更清楚，此刻城門絕不能開！吊籃下去就是活靶子，派兵出擊更是以卵擊石，除了徒增傷亡，沒有任何意義。
他硬起心腸，將目光從城下收回來，冷冷地看著趙四，「起來！不准去！這是命令！」
「命令？！俺不要命令！」趙四幾乎是在嚎叫，情緒徹底失控，「那是傅千戶啊！！你看看！你看看底下啊！！你不認識傅千戶了嗎！？」
他指著城下，傅成義又是一聲痛哼傳來，讓城頭所有明軍的心都跟著一抽。
王鐵，楊二虎等家丁之前都是傅成義手下計程車卒，此時他們同樣望著朱以海。只要朱以海有半點表示，他們願意下去救人，哪怕是九死一生！
趙四見朱以海不為所動，猛地鬆開手，絕望地轉向周圍的兄弟們，「兄弟們！幫幫俺！幫幫傅頭吧！他是咱們的千戶啊！咱們不能就這麼看著啊！」
他張開雙臂，像是在擁抱那些站在他面前的人，「是漢子的，跟俺一起殺下去！跟狗日的韃子拼了！把傅頭搶回來！」
眾人皆是悲憤，臉上露出掙扎之色，有人甚至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刀槍，向馬道方向挪動了半步。
朱以海心中大急，他何嘗不想去救傅成義，但若壓不住城頭眾人，恐怕更要完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