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糧與糧商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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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住手!」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名穿著青色官袍的官員從關帝廟東側那條窄巷裡快步走了出來。他身後跟著一小隊按察司的差役,個個腰間懸著腰牌、手裡提著水火棍,步伐整齊地簇擁著他。

  正是巡按御史宋學朱。

  他今日奉了濟南知府苟好善之命巡查城內治安,本是從東城轉過來的,路過西城根時遠遠聽見關帝廟方向人聲鼎沸,心裡便覺不對,加快步子趕過來,正好撞見這一幕。

  那班頭一見宋學朱,臉色頓時一變,囂張氣焰瞬間矮了半截,他連忙收起鐵鏈,躬身行禮道:「小的參見按台老大人!」

  宋學朱沒有看他。他的目光從班頭低垂的後腦勺上越過去,直接落在周圍那些群情激憤的百姓臉上,「此地發生了何事?為何聚集這許多人?」

  幾個膽子大的漢子朝前擠了兩步,七嘴八舌地開口,然後更多人跟著附和。

  你方唱罷我登場。

  「大人,俺們是來買糧的!」

  「聽說這裡有便宜的糧食。」

  「朱老爺他們是好人!」

  .........

  經過眾人七嘴八舌,宋學朱也算是明白了一二,「既是正當買賣,爾等衙役,又為何在此喧譁拿人?」

  那班頭額頭冒汗,支支吾吾道:「回....回按台,是.........是有人舉報此地有人聚眾鬧事,低價售糧,擾亂市面。」

  「擾亂市面?」宋學朱冷哼一聲,聲音不大,「一個願意買,一個願意賣,有何擾亂之說?倒是你!不問情由,便要鎖人封糧!爾等究竟是來維持秩序,還是來激化民怨的?」

  衙役們嚇得噗通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而班頭壯著膽子上前一步,小聲道:「大人,這是糧會的那些老爺們的意思.....小的也只是奉命辦事。他們在城中頗有勢力....大人可得估摸著點....」

  「哦?」宋學朱瞥了一眼班頭,又看了看陸丙道:「你們家主是誰?」

  陸丙連忙躬身行禮道:「回大人的話,小的是奉我家主人朱以海之命,在此售糧。」

  「原來是朱公子.....」宋學朱微微點了點頭。他想起那次在顏府應酬的宴席上,經人介紹,算是認識了朱以海。

  那時候顏繼祖還在濟南,一桌人圍著喝酒說話,朱以海坐在下首,不怎麼開口,可偶爾點兩句頭,說的話都在點子上。


  宋學朱看著這些面黃肌瘦、眼巴巴望著他的百姓,目光最後落在那幾輛幾乎空了的糧車上。

  天知道韃子幾時會來。只有全城一心,才能有所作為。宋學朱心裡轉過這個念頭,可他同時也清楚,在這濟南城裡,「全城一心」四個字,說出來容易,做起來卻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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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糧會有糧會的利益,衙役有衙役的難處,百姓有百姓的活路,而他一個巡按御史,能做得太少了....

  「糧米乃安定之本,私下聚眾售賣,滋生事端,引發騷亂,此乃事實。」

  宋學朱權衡利弊還是做出了決斷,「為防微杜漸,平息物議,爾等所余之糧,暫且由本官代為收管,入庫登記,以備不時之需。售糧所得銀錢,爾等可自行帶回,稟明你家主人。」

  此言一出,陸丙臉色驟變,「大人!這.....」

  周圍百姓也一片譁然。更有兩個婦人擠到前面來,彎著腰想給宋學朱磕頭,被旁邊的差役攔住了。

  「肅靜!」宋學朱提高聲調,壓下騷動,「看爾等算是心存善意,本官才不再追究。即刻散去,不得再行聚集!」

  那班頭聽了,雖然沒拿到人,但封了糧食,也算能回去交差,頓時鬆了口氣。

  「是,小的一定將大人的話帶到。」陸丙知道再多嘴沒有任何意義,便收拾車輛,匆匆離開這是非之地。

  宋學朱站在原處,看著陸丙的馬車拐進巷口,對那班頭道:「糧食入庫的事,本官會安排人手。你們不必插手了。」

  那班頭連連點頭應是,連聲說著「遵命遵命」

  而與此同時,滙豐隆後堂內,炭火燒得極旺,暖融融的,與門外街市的淒風苦寒恍若兩個世界。

  紫檀木的八仙桌上,擺著幾碟精緻的淮揚細點,並一壺燙得正好的紹興黃酒。圍桌而坐的五六人,個個身著錦繡。

  方才街面上那場風波,已有伶俐的夥計飛快地報了上來。

  那夥計站在屏風邊上,躬著腰,語速又快又清楚,將關帝廟前從開張到收攤、從潑皮鬧事到班頭拿人、從宋學朱出面到糧食被收走,里里外外講了一遍。

  「呵,宋按台倒是會做和事佬。收了糧,放了人,兩邊不得罪。」一個麵團團富家翁模樣的老者呷了口黃酒,慢悠悠地點評了一句,他是城裡『大糧行』的東家,周敬修。

  「周老此話差矣!」錢貴立刻梗著脖子反駁,「這哪裡是兩邊不得罪?分明是折了咱們糧會的面子,長了那朱以海的氣焰!」

  「宋學朱這是揣著明白裝糊塗!他今日敢賣四錢五分,明日就敢賣四錢!這口子一開,往後這濟南府的糧價,還輪得到我們說話?規矩還要不要了?」

  他一口氣將杯中殘酒飲盡,重重地把杯子往桌面上一頓,「咱們幾家,年年打點衙門上下,目的是什麼?不就是買個平安,買個規矩?」

  「知不知道這朱以海是什麼來頭?」另外一叫沈伯安的掌柜問道。

  錢貴撇嘴道:「沒什麼來頭,一個被廢黜的宗室庶人罷了。就算沒被廢,那魯藩那麼多宗室,也分三六九等.....」

  旁邊兩位互相看了一眼,誰也沒接話。

  見沒人接話,錢貴繼續道:「這麼無官無職的一號人就敢跳出來砸大家的飯碗,若是不狠狠整治下去,往後阿貓阿狗都敢騎到我們頭上拉屎撒尿了!」

  坐在上首一位一直閉目養神的中年男人終於緩緩睜開了眼。此人叫閔安習,乃是濟南糧會的會首,家資最厚,根基也最深,平日裡等閒不露面。

  「錢掌柜,火氣不要那麼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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