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糧與糧商 （一）
臘月十六的濟南城，像一口被架在火上煎熬的大鍋。
鍋里的水早就沸了，蒸汽頂得鍋蓋撲撲地跳，可下面的火越燒越旺，鍋里的水一層一層地往下耗，到最後剩下的那一小窪，便是最濃的、最苦的汁子。
巡撫顏繼祖帶著最後一點精銳標營在黎明前悄無聲息地開拔，奔向德州的訊息，如同自己長了腿，雖說被官府極力壓制，卻還是在街巷間以驚人的速度炸裂開來。
這種大動作無疑是印證了之前的傳聞——韃子離山東不遠了。
官老爺們倒是一跑了之，可尋常百姓呢？跑？又能往哪裡跑？北邊是韃子，西邊是太行山，東邊是大海。
南邊倒是有路，可那是往南直隸去，南直隸的兵也在往北調，那裡頭是逃難的人擠著逃難的人，誰顧得上誰？
若是濟南都不安全，整個山東又有哪裡安全？
恐慌不再是暗流，而是浮出水面。僅僅隔了半天的功夫，城裡各種物價又再次飛漲了起來，布、鹽、油、炭、柴，每一樣都比頭一日貴了兩三成。
但漲得最要命的，還是糧食。糧商們一合計，斗米價格徑直從四錢三分跳到了五錢銀子。
饒是這般，各糧店門前的隊伍依然望不到頭，並且人數還在不斷增加。幾乎人人都知道，若現在不多買些糧食，到時候再來個封城，糧價只會漲得更快。
五錢？六錢？一兩？
誰也說不準。
可誰也不敢賭那「說不準」。
「斗米五錢二分？前日還四錢三分！就連糠麩也得一錢銀子？」一個粗布短打的漢子把空口袋往地上一摔，臉漲得通紅，「這幫黑了心肝的糧蠹！」
人群裡面叫嚷著，「天殺的！這還讓不讓人活了！家裡眼瞅著就見底了！」
旁邊的人一把拽住他的袖子，臉都白了，「噓！小聲點！你不要命了！」
「小聲？老子一家老小都要餓死了，還怕個鳥！盧督師那麼大的官兒都戰死了，韃子就在北邊....」
與糧鋪門前的情況一樣，西城根的關帝廟前空地，此刻同樣是人聲鼎沸，烏泱泱擠滿了人。不論男女老少，各個都死死盯著前方那幾輛卸了牲口、停在地上的大車上。
車上堆滿了鼓鼓囊囊的麻袋，是糧食！
大車旁，立著一塊醒目的木牌，上面用濃墨寫著三個大字，每一個字都足以讓人目不轉睛：
「斗米四錢五分！」
這可比糧鋪的價格足足低了七分錢！這是救命的價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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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身著靛藍布衣的年輕人站在車轅上，身形雖算不得特別魁梧，但站的筆直像一桿插在亂流中的標槍。此人正是陸丙，他領了家主朱以海的令，特意來此售糧。
陸丙身邊站著三個精壯的漢子，右手皆按在腰間的短棍上，警惕地掃視著人群，乃是朱以海的家丁，魏勇、陳長生和楊二虎。
「排隊！都他娘的排隊！」魏勇聲如洪鐘，壓過人群的嘈雜，「我家老爺乃是城東頭朱以海！他老人家仁義，放了十石平價糧救大伙兒的命！」
「一人限購一斗！別給臉不要臉！插隊、哄搶者，休怪老子棍棒不認人！」說著，他手中的短棍狠狠往車轅上一磕。
人群被他的氣勢懾了一下，稍稍安靜。旁邊的楊二虎和陳長生也幫著維持秩序，一條歪歪扭扭卻勉強成型的隊伍排了起來。
「朱大人活菩薩啊！」
「多謝朱大人救命之恩！」
「麻煩讓讓，讓我先買點，回家熬碗稠粥，家裡的娃快不行了.....」
買到糧食的人，有的抱著米袋喜極而泣，有的警惕地塞進懷裡，像護著寶貝一樣縮著脖子擠出人群。還沒買到糧食的人，無不焦急地探出身子，脖子抻得老長，眼珠子死死盯著前方大車上那一袋袋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癟下去的麻袋。
他們大多是窮苦人家，在這大冷天衣著單薄，不停地搓著雙手哈氣。在濟南城裡謀生，一個月到頭攢不下幾錢銀子，能省一分是一分。
但省來省去，糧食的錢是萬萬不能省的，雜糧好歹要摻著點小米吃，否則身子早晚會浮腫，腫起來之後連路都走不動，那就真的什麼都做不了了。
此處一斗米能省七分錢，已經是天大的便宜了。
陸丙看著眼前密密麻麻的人群，心思不由得回到了出門前朱以海對他的吩咐。城裡糧價漲的飛快，並且還會再漲，先拿出十石糧食來賣，看看人們會有什麼反應。
還真是神了！幾個月前朱以海就預料韃子會來，糧價會漲，沒想到真的成了現實。只是韃子若真來攻城，又如何應對呢......
正想著，一陣嘈雜打斷了陸丙的思路。原來是一個滿臉橫肉的漢子猛地撞開前面一個老者。
他擠到最前面，將幾個破碗拍在負責量米的陳長生面前，「給老子裝滿！快！還有後面那幾個人，都是老子的！」
「哎喲！」老者被撞倒在地，懷裡的破碗摔得粉碎。
陳長生被突如其來的變數嚇了一跳，梗著脖子問道：「你幹什麼！排隊去！後面那麼多人都排著呢，你插什麼隊！」
「排你娘個鳥隊！」橫肉漢子一把揪住陳長生的衣領，「老子家裡沒多少糧了！識相的快點！不然砸了你這攤子！」
人群一陣騷動，後面的人立刻往前涌，前面的人被擠得東倒西歪，秩序眼看就要崩潰。
「哪裡來的潑皮！」隨著一聲清喝響起，陸丙從車轅上跳下，分開人群走了過來。軍中練就的氣勢可不是尋常潑皮流氓可以比擬的。
「幹啥！幹啥！」橫肉漢子見陸丙走來下意識鬆開了揪衣領的手，色厲內荏地嚷道：「你們賣糧！老子買糧！天經地義！又不是不給你錢！」
「買糧，要排隊。」陸丙強壓著脾氣，「限購一斗，也是規矩。你撞了人，擾亂秩序。這糧，今日你買不成了。」
「放屁！你算老幾！」橫肉漢子惱羞成怒，臉上那層橫肉又鼓脹了幾分，他仗著自己體格比陸丙壯了一圈，一隻手猛地推過來。
「砰！」他的手剛伸出一半，陸丙的腿影瞬間彈出，精準地踹在他腹部。
橫肉漢子的慘叫聲還沒完全從喉嚨里放出來，人已經弓著腰往後踉蹌了兩步，噗通一聲單膝跪倒在地，一隻手捂著自己的肚子，臉漲成了豬肝色。
「就讓他老實跪著。」
陸丙冷冷說了一句，陳長生三人立刻撲上去。魏勇從後面扣住那漢子的兩隻手臂反剪到背後，楊二虎一把按住他的後頸，將他整張臉壓向地面。
「我家老爺的話，就是規矩！」陸丙走到那跪著的漢子面前，蹲下身，「再敢撒野，老子卸你一條膀子！滾！」
他手腕一抖，那漢子像破麻袋一樣被甩出人群，在地上滾了幾圈，爬起來頭也不敢回地跑了。
鍋里的水早就沸了，蒸汽頂得鍋蓋撲撲地跳，可下面的火越燒越旺，鍋里的水一層一層地往下耗，到最後剩下的那一小窪，便是最濃的、最苦的汁子。
巡撫顏繼祖帶著最後一點精銳標營在黎明前悄無聲息地開拔，奔向德州的訊息，如同自己長了腿，雖說被官府極力壓制，卻還是在街巷間以驚人的速度炸裂開來。
這種大動作無疑是印證了之前的傳聞——韃子離山東不遠了。
官老爺們倒是一跑了之，可尋常百姓呢？跑？又能往哪裡跑？北邊是韃子，西邊是太行山，東邊是大海。
南邊倒是有路，可那是往南直隸去，南直隸的兵也在往北調，那裡頭是逃難的人擠著逃難的人，誰顧得上誰？
若是濟南都不安全，整個山東又有哪裡安全？
恐慌不再是暗流，而是浮出水面。僅僅隔了半天的功夫，城裡各種物價又再次飛漲了起來，布、鹽、油、炭、柴，每一樣都比頭一日貴了兩三成。
但漲得最要命的，還是糧食。糧商們一合計，斗米價格徑直從四錢三分跳到了五錢銀子。
饒是這般，各糧店門前的隊伍依然望不到頭，並且人數還在不斷增加。幾乎人人都知道，若現在不多買些糧食，到時候再來個封城，糧價只會漲得更快。
五錢？六錢？一兩？
誰也說不準。
可誰也不敢賭那「說不準」。
「斗米五錢二分？前日還四錢三分！就連糠麩也得一錢銀子？」一個粗布短打的漢子把空口袋往地上一摔，臉漲得通紅，「這幫黑了心肝的糧蠹！」
人群裡面叫嚷著，「天殺的！這還讓不讓人活了！家裡眼瞅著就見底了！」
旁邊的人一把拽住他的袖子，臉都白了，「噓！小聲點！你不要命了！」
「小聲？老子一家老小都要餓死了，還怕個鳥！盧督師那麼大的官兒都戰死了，韃子就在北邊....」
與糧鋪門前的情況一樣，西城根的關帝廟前空地，此刻同樣是人聲鼎沸，烏泱泱擠滿了人。不論男女老少，各個都死死盯著前方那幾輛卸了牲口、停在地上的大車上。
車上堆滿了鼓鼓囊囊的麻袋，是糧食！
大車旁，立著一塊醒目的木牌，上面用濃墨寫著三個大字，每一個字都足以讓人目不轉睛：
「斗米四錢五分！」
這可比糧鋪的價格足足低了七分錢！這是救命的價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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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身著靛藍布衣的年輕人站在車轅上，身形雖算不得特別魁梧，但站的筆直像一桿插在亂流中的標槍。此人正是陸丙，他領了家主朱以海的令，特意來此售糧。
陸丙身邊站著三個精壯的漢子，右手皆按在腰間的短棍上，警惕地掃視著人群，乃是朱以海的家丁，魏勇、陳長生和楊二虎。
「排隊！都他娘的排隊！」魏勇聲如洪鐘，壓過人群的嘈雜，「我家老爺乃是城東頭朱以海！他老人家仁義，放了十石平價糧救大伙兒的命！」
「一人限購一斗！別給臉不要臉！插隊、哄搶者，休怪老子棍棒不認人！」說著，他手中的短棍狠狠往車轅上一磕。
人群被他的氣勢懾了一下，稍稍安靜。旁邊的楊二虎和陳長生也幫著維持秩序，一條歪歪扭扭卻勉強成型的隊伍排了起來。
「朱大人活菩薩啊！」
「多謝朱大人救命之恩！」
「麻煩讓讓，讓我先買點，回家熬碗稠粥，家裡的娃快不行了.....」
買到糧食的人，有的抱著米袋喜極而泣，有的警惕地塞進懷裡，像護著寶貝一樣縮著脖子擠出人群。還沒買到糧食的人，無不焦急地探出身子，脖子抻得老長，眼珠子死死盯著前方大車上那一袋袋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癟下去的麻袋。
他們大多是窮苦人家，在這大冷天衣著單薄，不停地搓著雙手哈氣。在濟南城裡謀生，一個月到頭攢不下幾錢銀子，能省一分是一分。
但省來省去，糧食的錢是萬萬不能省的，雜糧好歹要摻著點小米吃，否則身子早晚會浮腫，腫起來之後連路都走不動，那就真的什麼都做不了了。
此處一斗米能省七分錢，已經是天大的便宜了。
陸丙看著眼前密密麻麻的人群，心思不由得回到了出門前朱以海對他的吩咐。城裡糧價漲的飛快，並且還會再漲，先拿出十石糧食來賣，看看人們會有什麼反應。
還真是神了！幾個月前朱以海就預料韃子會來，糧價會漲，沒想到真的成了現實。只是韃子若真來攻城，又如何應對呢......
正想著，一陣嘈雜打斷了陸丙的思路。原來是一個滿臉橫肉的漢子猛地撞開前面一個老者。
他擠到最前面，將幾個破碗拍在負責量米的陳長生面前，「給老子裝滿！快！還有後面那幾個人，都是老子的！」
「哎喲！」老者被撞倒在地，懷裡的破碗摔得粉碎。
陳長生被突如其來的變數嚇了一跳，梗著脖子問道：「你幹什麼！排隊去！後面那麼多人都排著呢，你插什麼隊！」
「排你娘個鳥隊！」橫肉漢子一把揪住陳長生的衣領，「老子家裡沒多少糧了！識相的快點！不然砸了你這攤子！」
人群一陣騷動，後面的人立刻往前涌，前面的人被擠得東倒西歪，秩序眼看就要崩潰。
「哪裡來的潑皮！」隨著一聲清喝響起，陸丙從車轅上跳下，分開人群走了過來。軍中練就的氣勢可不是尋常潑皮流氓可以比擬的。
「幹啥！幹啥！」橫肉漢子見陸丙走來下意識鬆開了揪衣領的手，色厲內荏地嚷道：「你們賣糧！老子買糧！天經地義！又不是不給你錢！」
「買糧，要排隊。」陸丙強壓著脾氣，「限購一斗，也是規矩。你撞了人，擾亂秩序。這糧，今日你買不成了。」
「放屁！你算老幾！」橫肉漢子惱羞成怒，臉上那層橫肉又鼓脹了幾分，他仗著自己體格比陸丙壯了一圈，一隻手猛地推過來。
「砰！」他的手剛伸出一半，陸丙的腿影瞬間彈出，精準地踹在他腹部。
橫肉漢子的慘叫聲還沒完全從喉嚨里放出來，人已經弓著腰往後踉蹌了兩步，噗通一聲單膝跪倒在地，一隻手捂著自己的肚子，臉漲成了豬肝色。
「就讓他老實跪著。」
陸丙冷冷說了一句，陳長生三人立刻撲上去。魏勇從後面扣住那漢子的兩隻手臂反剪到背後，楊二虎一把按住他的後頸，將他整張臉壓向地面。
「我家老爺的話，就是規矩！」陸丙走到那跪著的漢子面前，蹲下身，「再敢撒野，老子卸你一條膀子！滾！」
他手腕一抖，那漢子像破麻袋一樣被甩出人群，在地上滾了幾圈，爬起來頭也不敢回地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