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對質（七）
王承恩手上的力道依舊均勻，指肚在崇禎皇帝的足三里穴位打著圈，彷佛只是隨口接話，「回主子，北鎮撫司那邊，駱大人審了幾日，聽說黃道周已經鬆了口，認了是他府上一個老僕從忠寶那裡聽來了訊息。」
「具體的供詞，駱大人還在整理，說是過兩日就能呈上來。」
「哦？」崇禎皇帝精神一振，腳猛地從水中抬起，「黃道周認了？」
「是。」王承恩連忙用那塊搭在盆沿上的乾淨布巾小心地托住崇禎濕淋淋的腳掌，輕輕擦拭著水漬，「奴婢派人去看過了。」
「黃道周受了刑，手指傷得不輕，但字是他自己簽的，畫押也是他自己按的。那老僕也找到了，是黃府一個下人，與忠寶是同鄉，素有往來。」
崇禎皇帝點了點頭，「駱養性這事辦得還算利索。那曹化淳呢？他那邊審得怎麼樣了？」
王承恩微微一頓，隨即恢復如常，「回主子，曹公公那邊，也審出了一些東西。只是.....」
「只是什麼？」
他斟酌了一下措辭，「奴婢也只是隱約聽說，不敢確信。聽說那忠寶熬了幾輪刑，供出那晚在文淵閣值房，隱約聽到劉閣老對方閣老說了『衣裳』二字，旁的再也問不出什麼。」
「曹公公大約怕拿這等沒頭尾的話回稟主子，反倒顯得東廠辦事不力，便壓著沒報，想再審出些實在的東西再說。」
「衣裳？」崇禎皇帝眉頭擰了起來，「這算什麼供詞？議撫的事，跟衣裳有什麼關係？」
「奴婢也覺得蹊蹺。」王承恩的聲音壓得低了些，「但東廠那邊傳來的訊息，忠寶就只供出了這兩個字。曹公公那人您也知道，向來謹慎，沒十足把握的事不肯輕易開口。」
崇禎皇帝沉默了一會兒。他能理解曹化淳的心思，審出兩個字就報上來，確實顯得辦事不力。可這案子拖了這麼多天，下面的人已經吵翻了天，東廠那邊卻遲遲沒有動靜，他心裡總有些不踏實。
「他壓著不報，朕還以為他那邊毫無進展。」崇禎皇帝的聲音有些不快，「今日若不是你說，朕還要被蒙在鼓裡。」
「主子息怒。」王承恩連忙道，「曹公公也是想辦妥了差事再回話，並非有意隱瞞。他那人，辦事還是靠得住的，只是有時候太較真，非要把事情弄得妥妥帖帖才肯拿出來。這份心思，倒也不算錯。」
「你不必為他開脫！」崇禎皇帝的聲音里那層不快又重了一分，「朕心裡有數。」
他徑直望向殿門口侍立的小太監道：「傳旨！」
小太監嚇得一哆嗦，連忙跪倒聽命。
「讓曹化淳明日把忠寶的審訊記錄送來，朕親自看看。不管審出了什麼，都拿來。審不出來，也拿來。朕總得知道他在幹什麼。」
小太監匍匐在地，忙不迭應道：「奴婢遵旨！」
他手腳並用地爬起來，躬身就要往外退。
「慢著。」崇禎皇帝的聲音又響起來。
「你常在宮裡走動，這些日子......關於前朝，關於『議撫』，底下可聽見些什麼別的風聲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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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太監只覺得頭皮都炸了，頭頂的血管突突地跳著，膝彎處一陣發軟，又跪了下去，「回萬歲爺的話，奴婢.....奴婢只在干清宮外殿聽差，王公公規矩嚴，奴婢們不敢聽也不敢傳任何閒話！日常只謹記伺候好主子，別的一概不知，一概不曉！」
他說得又急又怕，身子縮成一團。宮裡最忌諱的就是打聽、傳播這些事，尤其是牽扯到閣老、牽扯到皇上親自過問的「議撫」。他一個沒根沒基的奴才，沾上一點就是死路一條。
王承恩眼皮一抬，看了一眼那說話的太監，算是記住了。
「罷了。」崇禎皇帝收回目光，「不知道也算是你的福分。快去傳旨吧。」
「是！是！謝萬歲爺！奴婢這就去！這就去！」
.....
次日一早，天色依然陰沉，像是隨時要擠出雨來。
曹化淳天不亮便起了身，喚人備了熱水淨面，又換了一身簇新的玄色圓領袍。他整了整衣領，深吸一口氣，出了門，往干清宮的方向走去。
到了干清門，他遞了牌子，便在門外垂手等著。那份供詞他翻來覆去看了不下十遍，每一頁上的每一個字都記得清清楚楚。
可越是清楚，他心裡越明白，這份東西拿出去，是交不了差的。
等了約莫兩盞茶的工夫，殿門內傳來腳步聲，一個小太監探出頭來，朝他點了點頭。曹化淳整了整袍角，深吸一口氣，踏進了殿門。
暖閣里比外面暖和許多。
崇禎皇帝正坐在御案後面，手裡捏著一份塘報在看。
曹化淳進殿時，王承恩正站在御案旁伺候筆墨。兩人目光微微一觸，曹化淳點了點頭，王承恩也微微欠身，面上都帶著客氣。
「奴婢曹化淳，恭請皇上聖安。」曹化淳在御前三步開外跪了下去，額頭觸地，又抬起來，懷中那本薄薄的冊子被他雙手捧過頭頂。
「朕安不安，還不是你們說了算。」崇禎皇帝靠在椅背上，看著他手裡的東西，「起來回話吧。忠寶的審訊記錄帶來了？」
「回皇上，帶來了。」曹化淳站起身，將那冊子又往上舉了舉，「奴婢連日審訊，忠寶只供出那晚隱約聽到劉閣老對方閣老說了『衣裳』二字，旁的再也問不出什麼。」
「奴婢本想再審出些實在的東西再一併奏報，既然皇上要看，奴婢不敢耽擱，便將這幾日的記錄都帶來了。」
王承恩放下墨錠，從御案旁繞出來，接過曹化淳手中的冊子，轉呈到崇禎皇帝面前。
崇禎皇帝翻開冊子，一頁一頁地看。記錄寫得很細，哪一天用了什麼刑，忠寶說了什麼話，審了多久，都有記載。
可翻來覆去，確實只有那「衣裳」二字，其餘全是「不知」「不記得」「沒聽清」。
他合上冊子，看向曹化淳，「就這些？」
「就這些。」曹化淳的腰彎得更低了，「奴婢反覆拷問，忠寶咬死了就只聽到這兩個字。」
崇禎皇帝沒有立刻說話。他手指在御案上輕輕敲著，像是在掂量什麼。
崇禎皇帝默契地看向王承恩，「駱養性那邊審出什麼了？」
「具體的供詞，駱大人還在整理，說是過兩日就能呈上來。」
「哦？」崇禎皇帝精神一振，腳猛地從水中抬起，「黃道周認了？」
「是。」王承恩連忙用那塊搭在盆沿上的乾淨布巾小心地托住崇禎濕淋淋的腳掌，輕輕擦拭著水漬，「奴婢派人去看過了。」
「黃道周受了刑，手指傷得不輕，但字是他自己簽的，畫押也是他自己按的。那老僕也找到了，是黃府一個下人，與忠寶是同鄉，素有往來。」
崇禎皇帝點了點頭，「駱養性這事辦得還算利索。那曹化淳呢？他那邊審得怎麼樣了？」
王承恩微微一頓，隨即恢復如常，「回主子，曹公公那邊，也審出了一些東西。只是.....」
「只是什麼？」
他斟酌了一下措辭，「奴婢也只是隱約聽說，不敢確信。聽說那忠寶熬了幾輪刑，供出那晚在文淵閣值房，隱約聽到劉閣老對方閣老說了『衣裳』二字，旁的再也問不出什麼。」
「曹公公大約怕拿這等沒頭尾的話回稟主子，反倒顯得東廠辦事不力，便壓著沒報，想再審出些實在的東西再說。」
「衣裳？」崇禎皇帝眉頭擰了起來，「這算什麼供詞？議撫的事，跟衣裳有什麼關係？」
「奴婢也覺得蹊蹺。」王承恩的聲音壓得低了些，「但東廠那邊傳來的訊息，忠寶就只供出了這兩個字。曹公公那人您也知道，向來謹慎，沒十足把握的事不肯輕易開口。」
崇禎皇帝沉默了一會兒。他能理解曹化淳的心思，審出兩個字就報上來，確實顯得辦事不力。可這案子拖了這麼多天，下面的人已經吵翻了天，東廠那邊卻遲遲沒有動靜，他心裡總有些不踏實。
「他壓著不報，朕還以為他那邊毫無進展。」崇禎皇帝的聲音有些不快，「今日若不是你說，朕還要被蒙在鼓裡。」
「主子息怒。」王承恩連忙道，「曹公公也是想辦妥了差事再回話，並非有意隱瞞。他那人，辦事還是靠得住的，只是有時候太較真，非要把事情弄得妥妥帖帖才肯拿出來。這份心思，倒也不算錯。」
「你不必為他開脫！」崇禎皇帝的聲音里那層不快又重了一分，「朕心裡有數。」
他徑直望向殿門口侍立的小太監道：「傳旨！」
小太監嚇得一哆嗦，連忙跪倒聽命。
「讓曹化淳明日把忠寶的審訊記錄送來，朕親自看看。不管審出了什麼，都拿來。審不出來，也拿來。朕總得知道他在幹什麼。」
小太監匍匐在地，忙不迭應道：「奴婢遵旨！」
他手腳並用地爬起來，躬身就要往外退。
「慢著。」崇禎皇帝的聲音又響起來。
「你常在宮裡走動，這些日子......關於前朝，關於『議撫』，底下可聽見些什麼別的風聲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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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太監只覺得頭皮都炸了，頭頂的血管突突地跳著，膝彎處一陣發軟，又跪了下去，「回萬歲爺的話，奴婢.....奴婢只在干清宮外殿聽差，王公公規矩嚴，奴婢們不敢聽也不敢傳任何閒話！日常只謹記伺候好主子，別的一概不知，一概不曉！」
他說得又急又怕，身子縮成一團。宮裡最忌諱的就是打聽、傳播這些事，尤其是牽扯到閣老、牽扯到皇上親自過問的「議撫」。他一個沒根沒基的奴才，沾上一點就是死路一條。
王承恩眼皮一抬，看了一眼那說話的太監，算是記住了。
「罷了。」崇禎皇帝收回目光，「不知道也算是你的福分。快去傳旨吧。」
「是！是！謝萬歲爺！奴婢這就去！這就去！」
.....
次日一早，天色依然陰沉，像是隨時要擠出雨來。
曹化淳天不亮便起了身，喚人備了熱水淨面，又換了一身簇新的玄色圓領袍。他整了整衣領，深吸一口氣，出了門，往干清宮的方向走去。
到了干清門，他遞了牌子，便在門外垂手等著。那份供詞他翻來覆去看了不下十遍，每一頁上的每一個字都記得清清楚楚。
可越是清楚，他心裡越明白，這份東西拿出去，是交不了差的。
等了約莫兩盞茶的工夫，殿門內傳來腳步聲，一個小太監探出頭來，朝他點了點頭。曹化淳整了整袍角，深吸一口氣，踏進了殿門。
暖閣里比外面暖和許多。
崇禎皇帝正坐在御案後面，手裡捏著一份塘報在看。
曹化淳進殿時，王承恩正站在御案旁伺候筆墨。兩人目光微微一觸，曹化淳點了點頭，王承恩也微微欠身，面上都帶著客氣。
「奴婢曹化淳，恭請皇上聖安。」曹化淳在御前三步開外跪了下去，額頭觸地，又抬起來，懷中那本薄薄的冊子被他雙手捧過頭頂。
「朕安不安，還不是你們說了算。」崇禎皇帝靠在椅背上，看著他手裡的東西，「起來回話吧。忠寶的審訊記錄帶來了？」
「回皇上，帶來了。」曹化淳站起身，將那冊子又往上舉了舉，「奴婢連日審訊，忠寶只供出那晚隱約聽到劉閣老對方閣老說了『衣裳』二字，旁的再也問不出什麼。」
「奴婢本想再審出些實在的東西再一併奏報，既然皇上要看，奴婢不敢耽擱，便將這幾日的記錄都帶來了。」
王承恩放下墨錠，從御案旁繞出來，接過曹化淳手中的冊子，轉呈到崇禎皇帝面前。
崇禎皇帝翻開冊子，一頁一頁地看。記錄寫得很細，哪一天用了什麼刑，忠寶說了什麼話，審了多久，都有記載。
可翻來覆去，確實只有那「衣裳」二字，其餘全是「不知」「不記得」「沒聽清」。
他合上冊子，看向曹化淳，「就這些？」
「就這些。」曹化淳的腰彎得更低了，「奴婢反覆拷問，忠寶咬死了就只聽到這兩個字。」
崇禎皇帝沒有立刻說話。他手指在御案上輕輕敲著，像是在掂量什麼。
崇禎皇帝默契地看向王承恩，「駱養性那邊審出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