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對質（六）
任是殿裡的空氣浮著淡淡的香薰味，卻也壓不住壓不住那份從御案上密密麻麻的奏章里透出來的焦灼。
那摞奏章從案頭一直碼到案角，高的矮的、厚的薄的，層層疊疊像一座長歪了的山，邊角處幾本滑到了案沿，只差一寸便要墜落下去。
崇禎皇帝斜靠在御榻上，身上裹著件石青色龍紋常服，領口的紐扣鬆了兩顆，露出裡面月白的中衣領子。他閉著眼，可眉頭鎖得死緊，哪怕此刻暖閣里安靜得只剩嘩啦啦的倒水聲，那眉頭也沒有半點舒展的意思。
他一隻腳搭在矮墩上，另一隻腳還穿著明黃的綢襪，懸在榻邊。
王承恩彎著身子，無聲無息地跪在矮墩前。他面前放著一個黃銅鎏金的沐足盆，盆里的水汽裊裊上升，帶著一股子藥草氣息。
他用手小心翼翼地探了探水溫，指尖在湯麵上輕輕一觸，又收回來，等了片刻再探進去，不燙不涼，溫溫熱熱的恰到好處。這才直腰板，清了清嗓子吆喝道：「主子，該泡腳嘍！」
這一嗓子中氣十足，甚至能將殿裡這壓抑之感沖得七零八落。
崇禎皇帝緩緩睜開眼睛，低頭看了一眼那盆冒著熱氣的藥湯，面色微微鬆了一點，任由王承恩托著自己的腳，小心翼翼地往盆里放去。
腳尖沾上水面的那一瞬，暖意順著腳心的湧泉穴一路往上走，穿過足弓、腳踝、小腿，最後在膝蓋窩裡打了個轉，整個人都鬆了一松。
「嘶.....」他輕輕吸了口氣。
王承恩連忙托住他的腳踝，讓那隻腳懸在水面上方兩寸的地方停著，「主子，燙嗎？」
「不燙。」崇禎皇帝眉頭漸漸舒緩開來，輕輕嘆了一聲，「這水溫剛剛好，舒服.......」
王承恩這才放心地低著頭，將兩隻腳緩緩浸入水中。
他沿著腳踝、足弓，細細地揉按著。力道拿捏得極准，重一分怕驚了聖駕，輕一分又恐解不了乏。
這全是二十年來伺候出來的經驗。他全神貫注，彷佛天地間只剩手下這隻腳和盆里的水。
「王承恩。」崇禎皇帝垂眼望著他，忽然喚了一聲。
「奴婢在。」王承恩一邊嫻熟地按著穴位一邊回話，顯得十分鬆弛。
王承恩也不抬頭，指肚依然在崇禎的腳心穩穩地打著圈，「回主子的話，奴婢數著日子呢。有整整十三天了。」
「既然知道日子，怎麼不來？」崇禎皇帝撅著嘴，像極了小孩子對著自己的長輩撒嬌。
這大概是他一天裡難得卸下那副「天子」面具的時刻，只在王承恩這些跟了大半輩子的老奴面前才會露出來。
「難不成要我親自去請你才是？」
「回主子的話，宮裡的這些奴婢們可都搶著來伺候主子呢.....」王承恩頓了頓道：「要是奴婢天天都在主子跟前伺候，那他們豈不是要嫉妒死奴婢了？」
「瞎鬧！」崇禎皇帝笑罵道，兩腳往水裡一撲棱，水花濺了王承恩一臉，幾滴褐色的藥湯掛在他下巴上，順著下頜的線條往下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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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敢胡亂多心，我要了他的腦袋。」
「主子您瞧。」王承恩也不擦臉，任水珠掛著，臉上那笑意反而更濃了，「這下奴婢可又要遭人嫉妒了。」
崇禎皇帝問道：「怎麼說？」
「主子您有所不知，每每主子用過的洗腳水，可都被宮裡人搶著買回去煎藥喝呢。」
「咦！」崇禎皇帝眉頭一皺道：「我是人，他們也是人。這洗腳水怎麼能當藥喝？可別本來沒病，卻喝出病來了。」
說著，他伸手從榻邊取過一塊疊得方方正正的巾帕遞了過去，「快把臉上的水擦了。」
王承恩畢恭畢敬地接過巾帕，沒真擦，只是虛虛按了按臉，順勢就搭在盆沿上，「主子是真龍天子，沾著龍氣的物件兒，自然帶著神力。您可別不信，有些奴婢本來有病，用了主子的洗腳水，還真好了呢。」
「這話騙騙別人得了，我又不是昏君，騙不了我。」
崇禎皇帝搖了搖頭，「倘若真能醫病，那無非是我用的水裡面有些草藥罷了。他們吶，是碰巧了。」
「主子聖明。」王承恩面上依然掛著笑，「水裡的草藥，是太醫院按著節氣配的方子，舒筋活血，安神定志。尋常人用了，自然也有些效用。」
「嗯。」崇禎皇帝半闔著眼，享受著那恰到好處的按壓，鼻息間儘是藥草獨特的香氣，「還是之前好啊，之前你幾乎天天在我身邊伺候。」
「現在.....呵！」他掀起半邊眼皮看了王承恩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落寞，「舒服日子少嘍！」
王承恩立即接話道：「主子是聖君，是明君。心裡裝的是列祖列宗，做的都是利國利民的大事，那些貪圖享樂之輩怎麼能和主子比。」
「大家都說主子是當今之堯舜，能在主子身邊伺候，不知道是修行了幾輩子才換來的福分。」
「你啊！就會撿好聽的哄我.......」崇禎皇帝嘴上這麼說著，可那語氣里沒有半分責備的意思，反而帶著一種懶洋洋的受用。
可就在這愜意舒展的當口，他的思緒不知怎的又飄回了那個遲遲沒有結果的案子。
「御前機密泄露一事，查的怎麼樣了？」
王承恩的手突然一停，又立刻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繼續按了起來，「回主子，東廠曹公公那邊抓住了一個叫忠寶的奴婢。主子召見劉閣老和楊閣老那天，就是他在文淵閣當值。」
「那北鎮撫司呢？」崇禎皇帝緊接著追問道。
「奉主子的旨意，東廠和北鎮撫司現在是各辦各的差事。黃道周現在被關在詔獄，由駱大人親自審著。」
「嗯，他們還算是守規矩。」崇禎皇帝應了一聲，「黃道周說『國事家事天下，事事事關心。』這說的本沒錯，但這話，不該由他來說。」
「天下一家，上下一心。我才是這個家的家長，若是人人都守規矩，那我也不用操那麼多心了。」
崇禎皇帝問道：「審出結果了嗎？」
那摞奏章從案頭一直碼到案角，高的矮的、厚的薄的，層層疊疊像一座長歪了的山，邊角處幾本滑到了案沿，只差一寸便要墜落下去。
崇禎皇帝斜靠在御榻上，身上裹著件石青色龍紋常服，領口的紐扣鬆了兩顆，露出裡面月白的中衣領子。他閉著眼，可眉頭鎖得死緊，哪怕此刻暖閣里安靜得只剩嘩啦啦的倒水聲，那眉頭也沒有半點舒展的意思。
他一隻腳搭在矮墩上，另一隻腳還穿著明黃的綢襪，懸在榻邊。
王承恩彎著身子，無聲無息地跪在矮墩前。他面前放著一個黃銅鎏金的沐足盆，盆里的水汽裊裊上升，帶著一股子藥草氣息。
他用手小心翼翼地探了探水溫，指尖在湯麵上輕輕一觸，又收回來，等了片刻再探進去，不燙不涼，溫溫熱熱的恰到好處。這才直腰板，清了清嗓子吆喝道：「主子，該泡腳嘍！」
這一嗓子中氣十足，甚至能將殿裡這壓抑之感沖得七零八落。
崇禎皇帝緩緩睜開眼睛，低頭看了一眼那盆冒著熱氣的藥湯，面色微微鬆了一點，任由王承恩托著自己的腳，小心翼翼地往盆里放去。
腳尖沾上水面的那一瞬，暖意順著腳心的湧泉穴一路往上走，穿過足弓、腳踝、小腿，最後在膝蓋窩裡打了個轉，整個人都鬆了一松。
「嘶.....」他輕輕吸了口氣。
王承恩連忙托住他的腳踝，讓那隻腳懸在水面上方兩寸的地方停著，「主子，燙嗎？」
「不燙。」崇禎皇帝眉頭漸漸舒緩開來，輕輕嘆了一聲，「這水溫剛剛好，舒服.......」
王承恩這才放心地低著頭，將兩隻腳緩緩浸入水中。
他沿著腳踝、足弓，細細地揉按著。力道拿捏得極准，重一分怕驚了聖駕，輕一分又恐解不了乏。
這全是二十年來伺候出來的經驗。他全神貫注，彷佛天地間只剩手下這隻腳和盆里的水。
「王承恩。」崇禎皇帝垂眼望著他，忽然喚了一聲。
「奴婢在。」王承恩一邊嫻熟地按著穴位一邊回話，顯得十分鬆弛。
王承恩也不抬頭，指肚依然在崇禎的腳心穩穩地打著圈，「回主子的話，奴婢數著日子呢。有整整十三天了。」
「既然知道日子，怎麼不來？」崇禎皇帝撅著嘴，像極了小孩子對著自己的長輩撒嬌。
這大概是他一天裡難得卸下那副「天子」面具的時刻，只在王承恩這些跟了大半輩子的老奴面前才會露出來。
「難不成要我親自去請你才是？」
「回主子的話，宮裡的這些奴婢們可都搶著來伺候主子呢.....」王承恩頓了頓道：「要是奴婢天天都在主子跟前伺候，那他們豈不是要嫉妒死奴婢了？」
「瞎鬧！」崇禎皇帝笑罵道，兩腳往水裡一撲棱，水花濺了王承恩一臉，幾滴褐色的藥湯掛在他下巴上，順著下頜的線條往下淌。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伴你閒，𝓈𝒽𝓊.𝓉𝓌超貼心 】
「誰敢胡亂多心，我要了他的腦袋。」
「主子您瞧。」王承恩也不擦臉，任水珠掛著，臉上那笑意反而更濃了，「這下奴婢可又要遭人嫉妒了。」
崇禎皇帝問道：「怎麼說？」
「主子您有所不知，每每主子用過的洗腳水，可都被宮裡人搶著買回去煎藥喝呢。」
「咦！」崇禎皇帝眉頭一皺道：「我是人，他們也是人。這洗腳水怎麼能當藥喝？可別本來沒病，卻喝出病來了。」
說著，他伸手從榻邊取過一塊疊得方方正正的巾帕遞了過去，「快把臉上的水擦了。」
王承恩畢恭畢敬地接過巾帕，沒真擦，只是虛虛按了按臉，順勢就搭在盆沿上，「主子是真龍天子，沾著龍氣的物件兒，自然帶著神力。您可別不信，有些奴婢本來有病，用了主子的洗腳水，還真好了呢。」
「這話騙騙別人得了，我又不是昏君，騙不了我。」
崇禎皇帝搖了搖頭，「倘若真能醫病，那無非是我用的水裡面有些草藥罷了。他們吶，是碰巧了。」
「主子聖明。」王承恩面上依然掛著笑，「水裡的草藥，是太醫院按著節氣配的方子，舒筋活血，安神定志。尋常人用了，自然也有些效用。」
「嗯。」崇禎皇帝半闔著眼，享受著那恰到好處的按壓，鼻息間儘是藥草獨特的香氣，「還是之前好啊，之前你幾乎天天在我身邊伺候。」
「現在.....呵！」他掀起半邊眼皮看了王承恩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落寞，「舒服日子少嘍！」
王承恩立即接話道：「主子是聖君，是明君。心裡裝的是列祖列宗，做的都是利國利民的大事，那些貪圖享樂之輩怎麼能和主子比。」
「大家都說主子是當今之堯舜，能在主子身邊伺候，不知道是修行了幾輩子才換來的福分。」
「你啊！就會撿好聽的哄我.......」崇禎皇帝嘴上這麼說著，可那語氣里沒有半分責備的意思，反而帶著一種懶洋洋的受用。
可就在這愜意舒展的當口，他的思緒不知怎的又飄回了那個遲遲沒有結果的案子。
「御前機密泄露一事，查的怎麼樣了？」
王承恩的手突然一停，又立刻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繼續按了起來，「回主子，東廠曹公公那邊抓住了一個叫忠寶的奴婢。主子召見劉閣老和楊閣老那天，就是他在文淵閣當值。」
「那北鎮撫司呢？」崇禎皇帝緊接著追問道。
「奉主子的旨意，東廠和北鎮撫司現在是各辦各的差事。黃道周現在被關在詔獄，由駱大人親自審著。」
「嗯，他們還算是守規矩。」崇禎皇帝應了一聲，「黃道周說『國事家事天下，事事事關心。』這說的本沒錯，但這話，不該由他來說。」
「天下一家，上下一心。我才是這個家的家長，若是人人都守規矩，那我也不用操那麼多心了。」
崇禎皇帝問道：「審出結果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