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她被腐蝕了。
鍾慧從外面走進來。
她鼻樑上的黑框眼鏡往下滑了一點，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幾綹劉海濕漉漉地貼在腦門上。
手裡提著一個印著「百佳超市」Logo的白色塑膠袋。
「熱死了。」鍾慧用手背抹了一把額頭的汗，走到桌前，把塑膠袋放在桌面上。
她拉開椅子坐下，順手按下桌上的小風扇開關。
小風扇發出「嗡嗡」的響聲，吹起她耳邊的碎發。
鍾慧轉頭，看到許知宜放在地上的藍色旅行袋。
「知宜，收拾好了？」鍾慧喘了口氣，問。
「嗯。」許知宜點點頭，「之前跟你說的那份家教兼職，明天就要開始上課了。僱主那邊讓我今晚就搬過去，方便明天一早帶小女孩背單詞。」
謊話一旦開了個頭，後面的細節就會像模像樣地自動補全。
許知宜發現自己說得越來越順口。
甚至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
「今晚就得過去啊。」鍾慧把眼鏡摘下來，拿衣角擦了擦鏡片，「那挺趕的。」
鍾慧轉身，打開桌上的塑膠袋。
裡面是一大條切片吐司麵包。
透明包裝袋上，貼著一張醒目的黃色標籤。
上面印著紅色的字：【特價處理：八點後買一送一】。
鍾慧解開包裝袋的金屬絲封口，抽出一片麵包。
「吃一片不？」鍾慧把麵包遞向許知宜。
許知宜看了一眼。
麵包的邊緣有些乾癟，顯然已經過了最鬆軟的賞味期。
她伸手接過來。
「快吃吧。」鍾慧自己也拿了一片，咬了一大口，一邊嚼一邊嘆氣，「這周的生活費又快見底了。下周還要交手機費，只能靠這袋打折麵包扛兩天的早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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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慧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習以為常的疲憊。
她拿出一個小巧的記事本和一支原子筆，低著頭，借著檯燈的光，開始在上面寫寫算算。
「今天去超市，青菜又漲價了。兩棵生菜要八塊錢。我算了一下，明天開始中午在食堂只點一個素菜，一天能省下六塊錢。一周就是四十二塊……」
筆尖在紙上划過，發出沙沙的聲音。
幾塊幾毛，算得清清楚楚，一絲不苟。
許知宜站在原地，手裡捏著吐司麵包，低頭咬了一口。
麵包很乾。
沒有黃油的香氣，甚至帶著一點發酵過度的微酸。乾澀的麵包屑在口腔里散開，咽下去的時候，刮著干緊的喉嚨，有些發噎。
胃裡突然泛起一陣輕微的痙攣。
她想起了早上在公寓餐廳里吃的乾貝瘦肉粥。
米粒熬得開了花，入口即化。皮蛋和瘦肉的比例恰到好處，鮮甜的味道順著食道滑下去，整個胃都是暖烘烘的。
還有那幾籠冒著熱氣的廣式點心。蝦餃的皮晶瑩剔透，一口咬下去，裡面全是飽滿彈牙的蝦肉。
她咽下嘴裡乾澀的麵包，喉嚨發緊。
終於體會到什麼是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明明吃打折麵包是大學四年養成的習慣，可這習慣，卻被早上的一碗粥打翻。
視線越過小風扇，落在鍾慧的寬大T恤上。
鍾慧還在算帳。
為了每天省下六塊錢，打算接下來的一周中午全吃素。
許知宜突然覺得胸口悶得發慌。
這種悶，不是因為宿舍里沒有開空調，而是因為一種突如其來的清醒認知。
就在幾個小時前，梁恪生站在落地窗前，隨手幫她把翻卷的衣領理平。
他用那種漫不經心又溫柔的語氣說：「要不這幾天搬過來住？離我近一些。」
在這個狹窄、逼仄、為了幾塊錢精打細算的宿舍里。
許知宜看著手裡的乾麵包，再想想公寓裡那張深灰色的大床，和洗手台上堆滿的奢侈品。
她突然意識到。
自己已經不可避免地，踏入了一個原本不屬於她的舒適區。
在這個舒適區里，有人會為她擋住外面的狂風暴雨，有人會給她買質地最好的衣服，有人會在她餓的時候端上溫度正好的宵夜。
她不需要再去超市盯著黃色的打折標籤等倒計時。
她不需要再為了十幾塊錢的護膚品猶豫。
那個男人用一種溫水煮青蛙的方式，把她從窘迫的現實生活里剝離了出來。
許知宜看著鍾慧低垂的後腦勺，手指慢慢收緊，把剩下的半片麵包捏變了形。
她一直以為自己很清醒。
以為自己只是慕強，單純地想靠近梁恪生。
但現在，看著鍾慧，她發現自己害怕了。
她害怕回到這種需要為了六塊錢精打細算的日子。
開始貪戀那種被高級冷氣和香氣包裹的輕飄飄生活。
她被腐蝕了。
「知宜？」鍾慧算完帳，抬起頭，發現許知宜還站在那裡發愣，手裡的麵包被捏得不成樣子。「怎麼了？發什麼呆，麵包不好吃啊？」
「沒有。」
許知宜迅速回神。
她把手裡的麵包塞進嘴裡，嚼了兩下，用力咽了下去。
「挺好吃的，就是有點干。」
她走到桌邊，拿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大口涼白開。
水流衝散了喉嚨里的乾澀感。
「家教那邊管飯吧？你明天就能改善伙食了。」鍾慧合上記事本，把筆夾在裡面，「僱主好相處嗎？要住在別人家裡，還是得小心點。你這人平時看著冷，其實心挺軟的。」
許知宜放下水杯。
「挺好相處的。是個上初中的小女孩，家裡父母平時工作忙，不管事。」
謊言越來越順暢。
甚至不需要經過大腦的思考，就能脫口而出。
「那就好。」鍾慧點點頭，「那你收拾好了嗎？趕緊去吧，等會太晚了路上不安全。」
「嗯。收拾好了。」
許知宜彎腰，拉起藍色旅行袋的提手。
袋子很輕。
「鍾慧。」
許知宜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轉過頭看著坐在桌前的室友。
「這幾天你一個人在宿舍，晚上記得把門反鎖。林嘉恩要是太晚回來，你別給她留門了，省得影響休息。」
鍾慧笑了笑，推了一下眼鏡。
「知道啦。你自己在外面也注意安全。有事發微信。」
「好。」
許知宜按壓門把手。
推開門。
走廊里的白熾燈很昏暗，幾隻飛蛾在燈罩周圍打轉。
她提著旅行袋走出去，反手帶上門。
門鎖合上的聲音，在安靜的走廊里顯得很清晰。
許知宜站在走廊里，看著那扇貼著褪色福字的木門。
薄薄的一扇門，把她和鍾慧，和她過去四年的大學生活，徹底隔開了。
她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走廊里悶熱的空氣。
然後睜開眼，轉過身，順著樓梯往下走。
走下宿舍樓。
夏夜的晚風吹在臉上，依然是熱的。
許知宜順著熟悉的小路，走向港大正門。
遠遠地，她就看到了停在路口視線死角里的那輛黑色勞斯萊斯幻影。
車燈關著，靜靜地蟄伏在陰影里。
陳柏站在車門外。
借著路燈昏黃的光，看到她提著行李走過來，立刻掐滅了手裡的煙，把菸頭扔進旁邊的垃圾桶里。
陳柏快步走上前，迎住她。
「許小姐。」
陳柏伸出手，接過她手裡的藍色旅行袋。
他沒有對這個寒酸的行李包表現出任何異樣的目光，動作自然，像在接一個百萬級別的愛馬仕鉑金包。
「麻煩陳特助了。」許知宜鬆開手。
「梁生還在公司開會，讓我先送您回半山。」陳柏轉身，打開後備箱，把旅行袋放進去。
然後走到后座，替她拉開車門。
許知宜彎腰，坐進車裡。
車門關上。
外面的熱浪和蟬鳴聲瞬間被隔絕。
車廂里的冷氣很足。
座椅是頂級小牛皮的，柔軟，貼合著後背的曲線。
許知宜靠在椅背上。
車子平穩地啟動，滑入夜色中的主幹道。
她轉過頭，看著車窗外。
路邊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店裡，有人正拿著便當去收銀台結帳。
有個學生模樣的男孩，正站在冰櫃前，猶豫著要拿哪一瓶飲料。
這些畫面飛快地往後倒退。
許知宜把手放在膝蓋上，指尖有些發涼。
她知道，自己正在滑向一個深淵。
但在墜落的過程中，風是柔和的，溫度是適宜的。
甚至，連懸在頭頂的那把刀，都泛著昂貴的光澤。
她鼻樑上的黑框眼鏡往下滑了一點，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幾綹劉海濕漉漉地貼在腦門上。
手裡提著一個印著「百佳超市」Logo的白色塑膠袋。
「熱死了。」鍾慧用手背抹了一把額頭的汗，走到桌前，把塑膠袋放在桌面上。
她拉開椅子坐下，順手按下桌上的小風扇開關。
小風扇發出「嗡嗡」的響聲，吹起她耳邊的碎發。
鍾慧轉頭，看到許知宜放在地上的藍色旅行袋。
「知宜，收拾好了？」鍾慧喘了口氣，問。
「嗯。」許知宜點點頭，「之前跟你說的那份家教兼職，明天就要開始上課了。僱主那邊讓我今晚就搬過去，方便明天一早帶小女孩背單詞。」
謊話一旦開了個頭，後面的細節就會像模像樣地自動補全。
許知宜發現自己說得越來越順口。
甚至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
「今晚就得過去啊。」鍾慧把眼鏡摘下來，拿衣角擦了擦鏡片，「那挺趕的。」
鍾慧轉身，打開桌上的塑膠袋。
裡面是一大條切片吐司麵包。
透明包裝袋上，貼著一張醒目的黃色標籤。
上面印著紅色的字：【特價處理：八點後買一送一】。
鍾慧解開包裝袋的金屬絲封口，抽出一片麵包。
「吃一片不？」鍾慧把麵包遞向許知宜。
許知宜看了一眼。
麵包的邊緣有些乾癟，顯然已經過了最鬆軟的賞味期。
她伸手接過來。
「快吃吧。」鍾慧自己也拿了一片，咬了一大口，一邊嚼一邊嘆氣，「這周的生活費又快見底了。下周還要交手機費，只能靠這袋打折麵包扛兩天的早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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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慧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習以為常的疲憊。
她拿出一個小巧的記事本和一支原子筆，低著頭，借著檯燈的光，開始在上面寫寫算算。
「今天去超市，青菜又漲價了。兩棵生菜要八塊錢。我算了一下，明天開始中午在食堂只點一個素菜，一天能省下六塊錢。一周就是四十二塊……」
筆尖在紙上划過，發出沙沙的聲音。
幾塊幾毛，算得清清楚楚，一絲不苟。
許知宜站在原地，手裡捏著吐司麵包，低頭咬了一口。
麵包很乾。
沒有黃油的香氣，甚至帶著一點發酵過度的微酸。乾澀的麵包屑在口腔里散開，咽下去的時候，刮著干緊的喉嚨，有些發噎。
胃裡突然泛起一陣輕微的痙攣。
她想起了早上在公寓餐廳里吃的乾貝瘦肉粥。
米粒熬得開了花，入口即化。皮蛋和瘦肉的比例恰到好處，鮮甜的味道順著食道滑下去，整個胃都是暖烘烘的。
還有那幾籠冒著熱氣的廣式點心。蝦餃的皮晶瑩剔透，一口咬下去，裡面全是飽滿彈牙的蝦肉。
她咽下嘴裡乾澀的麵包，喉嚨發緊。
終於體會到什麼是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明明吃打折麵包是大學四年養成的習慣，可這習慣，卻被早上的一碗粥打翻。
視線越過小風扇，落在鍾慧的寬大T恤上。
鍾慧還在算帳。
為了每天省下六塊錢，打算接下來的一周中午全吃素。
許知宜突然覺得胸口悶得發慌。
這種悶，不是因為宿舍里沒有開空調，而是因為一種突如其來的清醒認知。
就在幾個小時前，梁恪生站在落地窗前，隨手幫她把翻卷的衣領理平。
他用那種漫不經心又溫柔的語氣說：「要不這幾天搬過來住？離我近一些。」
在這個狹窄、逼仄、為了幾塊錢精打細算的宿舍里。
許知宜看著手裡的乾麵包，再想想公寓裡那張深灰色的大床，和洗手台上堆滿的奢侈品。
她突然意識到。
自己已經不可避免地，踏入了一個原本不屬於她的舒適區。
在這個舒適區里，有人會為她擋住外面的狂風暴雨，有人會給她買質地最好的衣服，有人會在她餓的時候端上溫度正好的宵夜。
她不需要再去超市盯著黃色的打折標籤等倒計時。
她不需要再為了十幾塊錢的護膚品猶豫。
那個男人用一種溫水煮青蛙的方式，把她從窘迫的現實生活里剝離了出來。
許知宜看著鍾慧低垂的後腦勺，手指慢慢收緊，把剩下的半片麵包捏變了形。
她一直以為自己很清醒。
以為自己只是慕強，單純地想靠近梁恪生。
但現在，看著鍾慧，她發現自己害怕了。
她害怕回到這種需要為了六塊錢精打細算的日子。
開始貪戀那種被高級冷氣和香氣包裹的輕飄飄生活。
她被腐蝕了。
「知宜？」鍾慧算完帳，抬起頭，發現許知宜還站在那裡發愣，手裡的麵包被捏得不成樣子。「怎麼了？發什麼呆，麵包不好吃啊？」
「沒有。」
許知宜迅速回神。
她把手裡的麵包塞進嘴裡，嚼了兩下，用力咽了下去。
「挺好吃的，就是有點干。」
她走到桌邊，拿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大口涼白開。
水流衝散了喉嚨里的乾澀感。
「家教那邊管飯吧？你明天就能改善伙食了。」鍾慧合上記事本，把筆夾在裡面，「僱主好相處嗎？要住在別人家裡，還是得小心點。你這人平時看著冷，其實心挺軟的。」
許知宜放下水杯。
「挺好相處的。是個上初中的小女孩，家裡父母平時工作忙，不管事。」
謊言越來越順暢。
甚至不需要經過大腦的思考，就能脫口而出。
「那就好。」鍾慧點點頭，「那你收拾好了嗎？趕緊去吧，等會太晚了路上不安全。」
「嗯。收拾好了。」
許知宜彎腰，拉起藍色旅行袋的提手。
袋子很輕。
「鍾慧。」
許知宜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轉過頭看著坐在桌前的室友。
「這幾天你一個人在宿舍，晚上記得把門反鎖。林嘉恩要是太晚回來，你別給她留門了，省得影響休息。」
鍾慧笑了笑，推了一下眼鏡。
「知道啦。你自己在外面也注意安全。有事發微信。」
「好。」
許知宜按壓門把手。
推開門。
走廊里的白熾燈很昏暗，幾隻飛蛾在燈罩周圍打轉。
她提著旅行袋走出去，反手帶上門。
門鎖合上的聲音，在安靜的走廊里顯得很清晰。
許知宜站在走廊里，看著那扇貼著褪色福字的木門。
薄薄的一扇門，把她和鍾慧，和她過去四年的大學生活，徹底隔開了。
她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走廊里悶熱的空氣。
然後睜開眼，轉過身，順著樓梯往下走。
走下宿舍樓。
夏夜的晚風吹在臉上，依然是熱的。
許知宜順著熟悉的小路，走向港大正門。
遠遠地，她就看到了停在路口視線死角里的那輛黑色勞斯萊斯幻影。
車燈關著，靜靜地蟄伏在陰影里。
陳柏站在車門外。
借著路燈昏黃的光，看到她提著行李走過來，立刻掐滅了手裡的煙，把菸頭扔進旁邊的垃圾桶里。
陳柏快步走上前，迎住她。
「許小姐。」
陳柏伸出手，接過她手裡的藍色旅行袋。
他沒有對這個寒酸的行李包表現出任何異樣的目光，動作自然，像在接一個百萬級別的愛馬仕鉑金包。
「麻煩陳特助了。」許知宜鬆開手。
「梁生還在公司開會，讓我先送您回半山。」陳柏轉身，打開後備箱，把旅行袋放進去。
然後走到后座，替她拉開車門。
許知宜彎腰，坐進車裡。
車門關上。
外面的熱浪和蟬鳴聲瞬間被隔絕。
車廂里的冷氣很足。
座椅是頂級小牛皮的，柔軟，貼合著後背的曲線。
許知宜靠在椅背上。
車子平穩地啟動，滑入夜色中的主幹道。
她轉過頭，看著車窗外。
路邊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店裡，有人正拿著便當去收銀台結帳。
有個學生模樣的男孩，正站在冰櫃前，猶豫著要拿哪一瓶飲料。
這些畫面飛快地往後倒退。
許知宜把手放在膝蓋上，指尖有些發涼。
她知道，自己正在滑向一個深淵。
但在墜落的過程中，風是柔和的，溫度是適宜的。
甚至，連懸在頭頂的那把刀，都泛著昂貴的光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