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我們這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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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叮叮車,是一種只有在港島才有的古老交通工具,沒有空調,車身窄長。

  許知宜跟在他身後上了車。


  她走到投幣箱前,從包里摸出幾個硬幣,「叮噹」幾聲扔進去。

  連同他的那份一起付了。

  「去二層。」許知宜回頭看了他一眼,指了指旁邊狹窄逼仄的旋轉樓梯。

  樓梯真的很窄,幾乎只能容納一個人側著身子通行。

  樓梯扶手上的綠色油漆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裡面生鏽的鐵皮。

  許知宜走在前面。

  木質的樓梯踩上去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梁恪生跟在她後面。

  他個子高,肩膀寬,走在這個專為上世紀體型設計的狹窄通道里,顯得有些侷促。

  高定西裝的布料不可避免地擦過兩邊陳舊的擋板,他微微低著頭,視線落在前面女孩纖細的腳踝上。

  二層車廂很空。

  晚上十點半,只有最前排坐著兩個打瞌睡的下班族。

  車廂兩側沒有封閉的玻璃窗,只有半開的木質窗框。

  許知宜徑直走到最後一排的角落,在一個靠窗的雙人木椅上坐下。

  梁恪生走過去,在她旁邊的位置坐下。

  木質的連排座椅沒有任何弧度,硬邦邦地硌著骨頭。

  空間不大,兩人並肩坐著,中間只隔著不到十公分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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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機踩下踏板。

  車身猛地一震,緩慢地向前駛去。

  底盤傳來發動機粗糙的轟鳴聲,車廂開始有節奏地左右搖晃。

  一陣帶著潮氣的夜風順著敞開的窗框灌進來。

  許知宜的頭髮瞬間被吹亂了。

  幾縷髮絲糊在臉上,她閉上眼睛,仰起頭,迎著風深吸了一口氣。

  風裡有海水鹹濕的味道,也有街邊燒鵝檔的油膩味。

  兩瓶啤酒帶來的暈眩感,在這股風裡被被吹得更加肆意。

  梁恪生靠在硬邦邦的木質椅背上。

  隨著車身的搖晃,他的肩膀偶爾會擦過旁邊的車廂壁。

  他轉過頭,看著窗外緩慢倒退的街景。

  灣仔的街道。

  那些伸出馬路中央的巨大霓虹招牌,紅的,綠的,藍的,幾乎要貼著叮叮車的二層窗戶擦過去。

  他其實有些不理解自己現在的行為。

  今晚推掉了一個重要的應酬,跑去廟街那種地方吃了一頓三百八十塊的炒蟹,現在又坐在這輛時速不到三十公里,連冷氣都沒有的破鐵皮車裡。

  這完全違背了他一貫的效率至上原則。

  在恆亞資本,他的時間是以分鐘來計算收益的。

  這種漫無目的的「夜遊」,在過去十年的投行生涯里,從來沒有發生過。

  但奇怪的是,他不覺得煩躁。

  感受著硬木座椅傳來的震動,聽著車輪碾過鐵軌發出的刺耳摩擦聲。反而讓他緊繃了幾個月的神經,得到了片刻的鬆弛。

  這一切的變量,都來自於坐在他旁邊的這個女孩。

  他偏過頭。

  許知宜正看著窗外。

  她的眼神有些渙散。

  「那五百塊的預算,你存了多久?」梁恪生突然開口。

  聲音混在電車的轟鳴聲里,顯得有些低沉。

  許知宜回過神,轉頭看他。

  「沒存多久。」她實話實說,「就是去黃竹坑兼職錄數據的工資。剛好夠。」

  「為了請一頓飯,把兼職的工資搭進去。」梁恪生看著她,「這不符合你的消費習慣。」

  她明明連幾個打折的橙子都要算計。

  「是不符合。」許知宜靠在椅背上,隨著車身微微搖晃,「但我說過,我不喜歡欠著。尤其是不想欠你們這種人的。」

  「我們這種人?」梁恪生微微挑眉。

  「就是那種……」許知宜想了想,用手指比劃了一下,「高高在上,覺得可以用錢或者資源擺平一切的人。如果我不把這頓飯請了,那晚的順風車,還有那把傘,就會變成一個標籤,貼在我身上。提醒我,我是個需要被施捨的窮人。」

  她看著他的眼睛,語氣很認真。

  「我買單了,哪怕只是一頓大排檔,那也是平等的交易。錢貨兩訖。」

  梁恪生輕笑了一聲。

  他其實覺得這種倔強有些幼稚。

  在真正的資本面前,這種自尊心脆弱得不堪一擊。

  但他沒有反駁她。

  「既然錢貨兩訖了。」梁恪生單手搭在敞開的木質窗框上,修長的手指隨意地敲著節奏,「現在為什麼還要叫我上來坐車?」

  許知宜愣住了。

  是啊,為什麼。

  在大排檔結完帳的那一刻,她明明已經在心裡畫好了一條清晰的界線。

  她把話說得清清楚楚。

  按照她原本的設想,看著他坐上勞斯萊斯離開,然後她一個人去坐天星小輪,把這段荒唐的交集徹底留在今晚。

  但是,當他西裝革履,卻依然願意站在她旁邊時。

  她心裡那條剛畫好的線,突然就模糊了。

  酒精在這個時候開始發揮作用。

  它麻痹了理智的神經,把平時壓抑在心底的欲望放大了。

  她轉過頭,看著梁恪生。

  電車剛好駛過軒尼詩道的一段繁華路口。

  路邊巨大的LED廣告牌發出冷白色的光,緊接著,又被一家老字號當鋪的紅色霓虹燈取代。

  光影交錯。

  斑駁的色彩順著敞開的窗框,一寸一寸地掃過梁恪生的臉。

  冷白色的光打在他高挺的眉骨上,紅色的光又落在他微敞的襯衫領口,映出他清晰的喉結和一小片肌理分明的鎖骨,透出一種成熟男人特有的吸引力。

  他視線落在窗外的街景上,側臉利落。

  許知宜盯著他的側臉。

  心跳開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她是個正常的二十一歲年輕女孩。

  在這個充滿疲憊的城市裡,每天都在為了生存掙扎。

  她逼著自己清醒,逼著自己現實。

  但這並不代表她沒有欲望。

  相反,她骨子裡慕強的本能更強烈。

  梁恪生身上那種從容不迫的掌控感,那種隨便一句話就能決定一家企業生死的權力,對她來說,就像黑夜裡最亮的火光。

  她理智上知道這團火會把人燒成灰燼。

  但身體的本能,卻忍不住想要靠近。

  更何況,他長得太好看了。

  許知宜沒有移開視線。

  她借著那兩瓶啤酒壯膽,就這麼直勾勾地盯著他看。

  其實不是什麼錢貨兩訖。

  剛才在中環天橋下,她指著這輛破舊的電車邀請他上來,根本不是為了什麼答謝。

  她就是見色起意。

  她就是貪戀此刻他坐在她身邊的這種感覺。

  想把這個高高在上的神明,拽進這輛搖晃破舊的鐵皮車裡,沾染上一點屬於她的市井氣。

  電車突然過了一個彎道。

  鐵軌發出尖銳的摩擦聲,車身猛地向左側傾斜。

  許知宜因為一直盯著他看,重心本就不穩,這一下直接失去了平衡。

  她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往右邊倒去。

  肩膀重重地撞上了梁恪生的手臂,腦袋順勢靠在他的肩膀上,沒有動。

  梁恪生轉過頭。

  他沒有推開她,也沒有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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