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酒錢買閒話,毛髮不符變站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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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9年開春,魚嘴村東頭握手樓天台還支著鐵架,張伯在架下修傘,六十二歲,村里人叫他張師傅,攤上擺傘骨、膠線、五毫一顆的釘。

  案子掛起來的消息進村第三天——對外還查,人卻暫時抓不住。張伯聽見的不是偵查中三個字,是兩句相反的閒話:南頭說警察毛髮對不上、護著那兩個小孩,西頭說就是那兩個小孩乾的、表該停。

  他穿線,線勒指,沒抬頭。

  婦人提一把斷骨黑傘過來,擱在鐵架上,說:「張師傅,你聽見沒,所里掛了。」

  張伯說:「聽見了。」

  婦人壓低聲:「有人說毛髮不符,警察包庇。」

  張伯手停一下,說:「你別亂傳。」

  婦人從褲袋摸出兩張皺鈔,十塊一張,塞到傘骨旁,說:「不是我傳,東頭有人出錢,誰順著說,誰拿酒錢。」

  張伯看那兩張鈔,鈔邊油,像從牌棚摸出來的,他沒碰。

  婦人又塞五塊,說:「你修傘,嘴活,幫帶一句就成。」

  張伯把五塊推回去,說:「我修傘,不賣嘴。」

  婦人冷笑一聲,收鈔,傘也不修了,走下天台,鐵架下只剩膠線味,遠處有酒氣飄上來。

  張伯把線重新穿進骨眼,骨眼澀,他用力,線斷一次,斷在指腹,留下一道紅印,他用布擦一下,布上沾了血絲,他沒罵,只把斷線重新打結,結打完,天台上的風還帶著酒味。

  下午,東頭路口支起一把花傘,傘下蹲著阿坤——治保幫手,平時跟著馬占奎跑腿,馬死了,他改跟人遞話。面前擺兩瓶散裝酒,瓶口敞,酒氣沖。

  有人蹲過去,阿坤低聲說:「你就講,毛髮不符是假,所里護小孩,表還發不發,看你們敢不敢鬧。」

  那人點頭,拿酒走。

  又有人蹲過去,阿坤換一句:「你就講,小孩殺的,門牌該停,誰護小孩誰沒面積。」

  那人也拿酒走,同一把傘,兩套詞,酒是一樣的酒。

  張伯從天台看見這一幕,釘子盒蓋嚴了又鬆開,他想喊一句別拿酒換錢,嘴張了又合上——他修傘,管不了路口,可線還勒在指上,勒得他煩,煩到想把傘骨摔了,傘骨沒摔,只把釘子盒重新蓋嚴。

  阿坤又攔下一個推車賣煙的,塞半瓶酒過去,附耳說:「你路過雜貨就提一句,蘇家女知情,警察不敢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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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賣煙的遲疑,阿坤再塞兩塊硬幣,說:「提一句,不是讓你作證。」

  賣煙的點頭走了,車輪碾過積水,水花濺到牆根粉筆字上,字糊,糊里仍能認出停與包庇輪流出現。

  片警霍建生路過東頭,四十一歲,看見花傘,看見空酒瓶,問阿坤:「誰給你酒?」

  阿坤抬頭,笑:「親戚送的,熱鬧熱鬧。」

  霍建生說:「熱鬧場別鬧到命案上,案子掛著不是結案,你再用酒錢買閒話,我帶你做筆錄。」

  阿坤聳肩:「霍叔,我哪買閒話,村里自己恨。」

  霍建生看他褲袋鼓一角,鼓得像一疊小鈔,沒伸手搜,只說:「恨可以,錢別沾,沾了,閒話就成刀。」

  阿坤把褲袋往裡塞塞,酒瓶一踢,瓶滾到路邊水溝,霍建生一走,他又對旁邊人低聲說:「看見沒,警察凶,更說明護著。」

  那人點頭,把這句帶去南頭,南頭馬上多了一句新閒話:霍叔凶,護小孩。

  張伯在天台上聽見路口又笑又嚷,把修好的一把傘合上,傘骨咔一聲,他盯著花傘方向看半晌,終於下樓,走到路口十步外停下,沒過去,只對空酒瓶踢開的位置說了一句:「酒錢買閒話,嘴會爛。」說完自己先走,走時褲袋裡沒裝別人塞的鈔。

  嘴口雜貨那邊,林秀梅是老闆娘,四十三歲,丈夫早沒,她正把醬油瓶擺齊,瓶是五毫那種,擺齊了又歪一隻。裡間蘇晚翻書,十五歲,校服袖口短一截,聲音亮。

  有人隔著窗縫喊:「蘇家女,警察護你啊?」

  林秀梅把門關半扇,喊回去:「護什麼護,案子掛著不是結了,別往我店潑。」

  外面人笑:「毛髮不符,全村都說了,不符就是有鬼。」

  蘇晚從裡間探頭,說:「媽,他們胡說。」

  林秀梅按住女兒肩,說:「別出去,出去他們更有詞。」

  蘇晚肩緊一下,退回裡間,書頁翻得響,她把校服袖口往下扯,扯不長,只扯出一截舊線頭,線頭繞在指上,繞緊,像先把自己勒住。

  協管辦門還關著,補償表仍停在牆上,橫幅早簽早搬被風掀起一角,角下有人用粉筆寫小孩,再寫停,粉筆字被另一隻腳蹭掉一半,又有人補上包庇,字越改越花。

  新民警加賀從所里出來,看見粉筆牆,停半步,問霍建生:「這算不算滋事?」

  霍建生說:「算閒話,閒話背後有酒錢,酒錢你今晚別追,追急了,村里把刀都對準那兩個小孩。」


  加賀沒再問,只把鞋邊那點白蹭掉。霍建生又補半句:「傘下兩套詞你看見就行,別寫進公開筆錄,寫進去,村里當證據咬。」加賀應一聲,本子合上,合得緊。

  貨場西側,洗衣婦把盆往地上一頓,水濺到陳渡褲腳,陳渡十七歲,白背心洗薄了,他蹲著搓衣板,洗衣婦說:「南頭講包庇,西頭講補償錶停,你別插嘴,有人塞酒,你別拿。」陳渡把衣板按穩,說:「不拿。」

  夜深,張伯收攤,鐵架涼,他摸到傘骨旁多了一張十塊,不知誰塞的,他捏著鈔走到花傘空位,把鈔壓在石磚縫裡,壓實,自言自語:「修傘的不賣嘴。」

  石縫裡的鈔角翹著,一線天巷裡兩派口號還在遠處撞,蘇晚屋裡燈滅得晚,滅了仍聽見有人點她的名。

  林秀梅把捲簾門又往下拉一格,拉到只剩一條縫,縫外燈影里有人晃酒瓶,酒瓶一晃,像明天還會有人拿紙來堵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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