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0章 你愛吃的嫩豆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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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柔茵把整張小臉埋在粗布夾克的翻領里,溫熱的眼淚很快浸濕了那一小塊布料,小肩膀一聳一聳地抽動著,嘴裡翻來覆去只剩下含糊不清的哽咽。

  王志鐵半跪在青石板上,另一隻手穩穩托著那個用紅絲帶紮緊的紙盒,掌心貼著閨女單薄的後背,順著脊椎骨一下接一下地輕順,動作放得極輕,粗糙的掌繭蹭過薄薄的碎花罩衣,帶出沙沙的細響。

  「哭什麼,爹這不是好好在這兒站著。」

  王志鐵把紙盒平放在旁邊的石碾子上,順勢把小姑娘往上託了托,單臂抱在懷裡,騰出手捏起袖口,擦掉她掛在腮幫子上的泥水痕跡。

  「大白鵝跑了……隔壁王大娘說,後山來了好些凶神惡煞的人,要把屋子全推平,爹要是回不來,我和娘就得去要飯。」

  蘇柔茵抽抽搭搭地摟著他的脖子,兩隻小腳在半空蕩悠,鼻尖哭得發紅,小手卻抓著他的衣領不肯鬆開。

  「誰敢推咱們的屋子,王大娘逗你玩呢。」

  王志鐵單手解開紙盒上的紅絲帶,掀開硬紙蓋子,露出裡頭那層雪白的奶油,上面點綴著兩顆切開的新鮮紅草莓,晶瑩的糖漿在日頭底下泛著軟亮的光澤。

  「路過鎮上給你帶的,快嘗嘗化了沒。」

  小姑娘的抽噎聲停在喉嚨口,掛著淚珠的眼睫毛忽閃了兩下,兩隻小手有些發僵,想去摸又怕弄髒了上面的糖霜,喉頭悄悄咽了口唾沫。


  王志鐵捏起半顆裹滿糖漿的草莓,直接塞進她嘴裡。

  甜絲絲的涼意混著果香在舌尖炸開,蘇柔茵鼓著腮幫子嚼了兩下,眼底的慌亂終於慢慢散了乾淨,小手抓著竹籤,小心翼翼地把剩下的碎渣也舔進嘴裡。

  灶房的煙囪里飄起淡青色的柴煙,順著海風貼著瓦片緩緩散開。

  鍋鏟碰在鐵鍋邊緣的噹啷聲穿過窗欞,伴隨而來的還有熱油煎透生薑的辛辣,以及滾水衝進鍋里時發出的嗤啦爆響。

  屋檐底下,一隻紅冠子大公雞邁著大步從雞窩邊踱出來,昂著脖子撲棱翅膀,剛想去啄石碾子掉下的蛋糕屑,就被蘇柔茵瞧見了。

  「爹,就是它!昨兒個啄碎了我曬的花生殼!」

  小姑娘從他懷裡出溜下來,踩著布鞋蹬蹬蹬往前跑,兩隻小胳膊張開,繞著院裡的石碾子去攆那隻公雞,清脆的笑聲在籬笆小院裡盪開。

  大公雞受了驚,嘴裡發出咯咯的急叫,撲騰著飛上柴火堆,抖落幾根暗紅色的雜毛。

  灶房的藍印花布門帘被一隻略顯纖細的手輕輕挑開。

  苑念黎腰間繫著洗得發白的藍布圍裙,兩隻袖管高高挽在手肘上方,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手裡正捏著一塊半濕的洗碗布擦拭著指尖的水漬。

  門帘掀起帶起一股熱氣,鍋里燉著的野鯽魚湯香味順著門道直往院子裡鑽,乳白色的湯汁在滾沸中翻滾,混著白胡椒與蔥段的鮮氣。

  苑念黎邁出灶房門檻,腳步在台階上方停住。

  她的視線落在王志鐵身上,從他略帶微塵的布鞋面,移到扣得整整齊齊的黑夾克領口,最後停在他那張輪廓硬朗的面孔上。

  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對上,院子裡只有大公雞在柴堆上踱步的細碎動靜,以及柴火在灶膛里噼啪爆開的微響。

  苑念黎的胸口輕輕起伏了一下,捏著抹布的手指微微向內縮了縮,眼底那層壓了三四天的陰霾悄然融化,唇角很淺地抿了一下。

  「回來了。」

  沒有盤問,沒有驚呼,甚至沒有提起半個關於阿爾卑斯山或者海港戒嚴的字眼。

  「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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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志鐵邁開步子走到石階前,抬手握住她有些發涼的右手,拇指指腹在她手背的細繭上摩挲了半圈。

  「鍋里的湯該滾幹了。」

  苑念黎任由他握著,視線垂下去,落在兩人交疊的手掌上,聲音平穩,卻比平日裡多了一點溫軟的調子。

  「幹不了,留了小火煨著,放了你愛吃的嫩豆腐。」

  王志鐵向前跨上半級台階,另一隻手臂攬過她的腰身,把人輕輕帶進懷裡。

  粗布夾克蹭著棉質圍裙,他能聞到女人髮絲間淡淡的皂角香氣,還有灶台前沾染的柴火煙氣。

  那些在萬里之外崩裂的鈦合金裝甲板、漫天呼嘯的重機槍火網、以及凱撒倒在台階上的血泊,在這一捧溫熱的煙火氣面前,被徹底隔絕在千里之外。

  「事情全辦妥了,海城後山乾淨了,往後哪裡也不去。」

  王志鐵下巴抵在她發頂上,話音不高,每個字落得很實。

  苑念黎的額頭貼在他寬厚的胸口上,耳邊傳過他沉穩有力的心跳聲,緊繃了數日的脊背終於鬆懈下來,兩隻手環上他的後腰,掌心按著他平整的夾克下擺。

  「那就好,院子裡的黃瓜架該搭了,前幾天風大吹歪了兩根竹竿,我一個人扶不正。」

  「待會兒吃完飯我就去弄,後山竹林里有現成的青竹,砍兩根回來削平就行。」

  王志鐵鬆開手臂,低頭看著她額前被汗水黏住的一縷碎發,順手替她捋到耳後。

  「去洗手,把小木桌搬到堂屋中間,順便把茵茵叫進來,成天滿院子跑,鞋底全是泥。」

  苑念黎轉過身挑簾回了灶房,手腳麻利地端起灶台上的粗瓷大碗。

  院子中央,蘇柔茵正蹲在柴火垛旁邊,兩隻肉乎乎的手掌按著膝蓋,伸著脖子跟那隻站在高處的大公雞大眼瞪小眼。

  「回屋洗手,吃飯了。」

  王志鐵走過去,大手一提,直接把小姑娘從地上拎了起來,夾在胳膊底下往堂屋走。

  「爹,我的草莓蛋糕還沒吃完呢!」

  「飯後吃,吃兩口飯再碰甜的,不然仔細你娘敲你手心。」

  小姑娘一聽這話,立刻老實了,縮著脖子吐了吐舌頭,順從地任由王志鐵把她抱到堂屋的木盆邊。

  井水甘冽微涼,衝掉指縫裡的泥沙,王志鐵用干毛巾把她的小手裹住擦乾,才把她安置在小木桌旁邊的長條凳上。

  堂屋正中的小木桌年頭久了,紅漆掉了大半,桌面被油水浸得發暗,四條腿有些不平,底下還墊著半塊薄木片。

  苑念黎端著一隻海碗走進來,穩穩擱在桌子中央。

  野鯽魚兩面煎得金黃,燉出來的湯汁像濃豆漿一樣泛著乳白,切成方塊的嫩豆腐吸飽了湯汁,上面撒著一小把翠綠的小蔥花和兩片紅辣椒絲,騰騰的熱氣一下子把小木桌罩在當中。

  旁邊還擺著一盤自家醃的辣白菜,一碗炒得油汪汪的地瓜葉,以及三碗冒著熱氣的白米飯。

  王志鐵拉開對面的木椅坐下,從竹筒里抽出一雙竹筷遞給苑念黎,又給蘇柔茵盛了半碗魚湯,挑掉魚腹處細軟的刺,把最嫩的一塊魚肉夾到女兒碗裡。

  「嘗嘗,今天這魚是你林伯讓人從水庫撈上來的,肉緊。」

  苑念黎把米飯推到王志鐵手邊,目光掃過他平整的手背,確認上面連一道細小的劃痕都沒有,懸在心口最後的一點擔憂才算徹底咽回肚子裡。

  「下周鎮上有大集,後山的幾壟沙參能起出來了,換了錢給茵茵扯兩尺花布做條新裙子。」

  苑念黎夾了一筷子地瓜葉放進嘴裡,嚼得很慢,眼角帶著細碎的笑紋。

  「不用等換錢,包里放了兩紮現鈔,回去你收在柜子底層,給家裡添兩床新棉被,順便把堂屋頂上的幾塊碎瓦換了,省得開春雨水漏進來。」

  王志鐵扒了一大口米飯,筷子落得飛快,兩口就把半塊豆腐咽了下去。

  他在雪山里咬了三天乾澀的麵包片,嘴裡早淡出鳥來,眼下這碗帶著生薑和蔥香味的家常熱湯,比歐陸任何一家頂級酒莊的陳釀都要順喉百倍。

  「錢留著給孩子存著,家裡用不上那麼多開銷,平常吃菜院子裡都有。」

  苑念黎抿嘴笑了笑,伸手拿過王志鐵空掉的瓷碗,又給他盛了滿滿一碗米飯,用勺子壓得結結實實。

  蘇柔茵小口小口吸溜著魚湯,嘴角沾了一圈白色的湯漬,黑亮的眼珠在爹娘臉上轉來轉去,兩隻小腳在桌子底下晃晃悠悠,時不時發出咯咯的笑聲。

  窗外的天光慢慢從白轉黃,暮色像一層薄紗,順著遠處的稻田緩緩鋪落過來。

  微風穿過敞開的木窗,吹動著藍印花布窗簾的一角,外頭傳來幾聲悠長的歸鴉鳴叫,混著老槐樹葉子沙沙的晃動聲,寧靜得如同這片土地從未被槍炮與殺戮驚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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