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9章 自家的一畝三分地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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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風卷著海港的鹽味,吹不進軍用機場的封閉候機廳。

  沈振宏快步追上來,肩章上的將星在壁燈底下直晃悠,手裡捏著一份燙金的紅頭通報。

  「首長,市府和警備區的車隊全在主幹道候著了,紅地毯鋪了三里地,你不露個面,我這心裡直打鼓。」

  王志鐵把拉鏈拉到胸口,身上的黑色粗布夾克還是走前那件,袖口磨得泛起白茬。

  他順手把換下來的作訓帽塞進帆布包,連步子都沒慢半拍。

  「嫌海城的路不夠堵?」

  沈振宏脖子縮了縮,硬生生把後面半截勸說的話咽了回去,腳步卻不敢停。

  「那……至少讓衛隊派兩輛便車送你回村,後山剛清過一遍,難保沒有漏網的雜魚。」

  王志鐵在安檢門前站住腳,側過身,目光在沈振宏臉上颳了一下。

  「幾萬億的盤子剛接過來,華爾街那幫人還在暗處咬牙,你不回指揮部盯著匯率大盤,跟著我晃悠什麼?」

  沈振宏後腦勺沁出一層細汗,兩手下意識貼緊褲縫。

  「明白,我這就滾回去盯盤。」

  王志鐵沒再多看他一眼,單手拎起那個洗得發白的軍綠色帆布提包,推開邊門走了出去。

  外頭沒有警燈,也沒有開道的裝甲車。

  清晨的海城蒙著一層薄霧,路邊的早點鋪子剛支起蒸籠,白茫茫的蒸汽直往半空鑽,混著炸油條的面香味,順著風直往鼻孔里鑽。

  王志鐵在路口的花園餅屋前停了停腳。

  玻璃櫃檯里擺著剛出爐的麵包,中間擱著一個粉色紙盒裝的雙層草莓蛋糕,上面插著塑料的小陽傘,紅艷艷的草莓上還掛著亮晶晶的糖漿。

  店員是個扎馬尾的小姑娘,正拿著抹布擦玻璃,冷不丁瞧見門口站了個身形高大的男人,身上衣服半舊不新,眼神卻沉得像深潭,嚇得手裡的抹布差點掉在地上。

  「同志,買……買點什麼?」

  「拿那個帶草莓的,盒子扎結實點,路上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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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志鐵掏出一張皺巴巴的五十元紙幣遞過去。

  小姑娘接過錢,手腳麻利地用紅絲帶把蛋糕盒系了個十字扣,又仔細裝進加厚的塑膠袋裡。

  王志鐵接過袋子,提手在指骨上繞了兩圈,穩穩噹噹提在身側,轉頭拐進了老汽車客運站。

  開往雲隱村的班車是那種刷著綠色油漆的老客車,車廂底板鋪著黑皮膠,踩上去咯吱作響。

  發動機轟隆隆響著,吐出一股柴油尾氣。

  車廂里坐得滿滿當當,過道上塞著幾個竹編的菜簍子,綠油油的紅薯藤探出筐沿,底下還壓著兩捆帶泥的新鮮蒜苗。

  王志鐵在最後一排靠窗的空座坐下,把蛋糕盒小心擱在膝蓋上。

  前座兩個穿花棉襖的嬸子正扯著嗓門嘮嗑,嘴皮子翻得飛快。

  「今年後山那幾畝沙地收成好,花生個大,昨兒個鎮上收糧的給提了五分錢!」

  「可不是嘛,我家那頭老母豬昨晚下了九個崽,個頂個壯實,年底能換兩台大彩電。」

  後排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正跟同伴搶半包無花果乾,兩隻小腳在座底下亂蹬,腳後跟碰在王志鐵的皮鞋邊上,踩出半個灰印子。

  小男孩猛地回過頭,瞧見王志鐵寬厚的肩膀和面無表情的臉,嚇得一縮脖子,把果乾藏在背後,大氣都不敢出。

  王志鐵垂眸瞅了瞅鞋面上的灰,嘴角動了動,從大衣兜里摸出兩塊包著玻璃紙的椰子糖,順手塞在男孩手心裡。

  男孩愣了愣,兩隻小手攥著糖,扭頭就跟同伴顯擺去了,銀鈴般的笑聲順著顛簸的車廂一路晃悠。

  車輪壓過柏油路的接縫,發出有節奏的咚咚聲。

  窗外的紅綠燈漸漸少了,高聳的寫字樓被甩在後頭,取而代之的是連綿的丘陵,大片油菜花田鋪在緩坡上,像打翻了黃色的染料。

  王志鐵側頭靠著車窗玻璃。

  玻璃震顫著,傳到太陽穴上是一陣細碎的麻木感。

  三天前在阿爾卑斯山的暴風雪,防核工事裡刺鼻的火藥焦糊味,百噸合金大門切開時的轟鳴,還有凱撒臨死前那張扭曲求饒的面孔,在這滿車廂的泥土腥味和家長里短里,慢慢淡成了紙面上的灰燼。

  那柄斷刃還貼在後腰的夾層里,冰涼堅硬。

  可此時此刻,他的整顆心卻全懸在膝蓋上那個搖晃的紙盒上。

  奶油軟,經不起大巴車這麼顛。

  路過一段坑窪不平的碎石路時,車身猛烈晃蕩了一下,全車人都跟著歪向右邊。

  王志鐵雙膝微微下沉,兩隻腳像鐵鑄的樁子一樣釘死在地板上,下半身紋絲不動,兩隻手穩穩托住蛋糕盒,連盒子裡那兩顆草莓都沒晃掉一點糖漿。

  前面的大爺回頭瞅見這一幕,忍不住砸吧了一下嘴。

  「小伙子下盤挺紮實啊,當過兵吧?」

  「當過兩年,退了。」

  王志鐵應了一聲,語氣平和。

  大爺從兜里摸出一根旱菸遞過來,王志鐵擺了擺手,示意膝蓋上有吃食,大爺便自己點上,眯著眼吐出淡藍色的煙霧。

  「退了好,回家踏實過日子,這年頭外頭不太平,還是自家的一畝三分地安穩。」

  「嗯,安穩。」

  王志鐵看著窗外一閃而過的界碑,眼神漸漸柔和下來。

  車速慢了。

  售票員拉開車窗,衝著外頭扯開嗓門喊了一句:「雲隱村路口到了!下車的麻溜點,後頭還有趕集的!」

  王志鐵站起身,拎起帆布包,另一手托著蛋糕袋子,側著身子避開過道里的菜筐,輕手輕腳邁下了車門鐵踏板。

  客車噴出一股黑煙,轟鳴著開走了,留下一路飛揚的塵土。

  老槐樹長在村口的高坡上,樹冠撐開像一把巨大的綠傘,濃密的葉片把日頭切成細碎的光斑。

  石板路被幾代人的鞋底磨得發亮,縫隙里鑽出幾簇嫩綠的馬齒莧。

  幾隻老母雞在路邊的泥坑裡刨食,領頭的那隻缺了半截尾羽,撲騰著翅膀啄走了一條肥青蟲,嘴裡發出咯咯的叫聲。

  王志鐵站在樹蔭下,整了整被風吹歪的夾克衣領,確認身上沒有帶出半點火藥和鐵鏽味,才抬腳踏上青石板。

  拐過那堵爬滿扁豆藤的矮土牆,自家的木柵欄小院就在眼前。

  院門虛掩著,兩扇木板上還貼著過年時留下的褪色紅福字,邊角卷了起來,隨著海風輕輕拍打著門框。

  院子裡飄著一股曬乾柴的清香,混著井水特有的甘甜氣味。

  一個小小的身影正蹲在壓水井旁邊的青石台階上。

  蘇柔茵扎著兩個歪歪扭扭的羊角辮,身上套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小罩衣,兩隻肉乎乎的小手緊緊攥著一把泛黃的菜葉子,嘴裡咬著下唇,小心翼翼地往地上的一個竹編小雞籠里塞。

  籠子裡空空如也,只有兩根乾癟的麥秸稈。

  小姑娘抽了抽鼻子,眼圈有些發紅,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死死抿著嘴沒哭出聲。

  「小花,你們吃飽了就快點回來……爹爹說了,壞人打不著你們……」

  稚嫩的咕噥聲隨風飄過來,細得像蚊子叫。

  院門外的青石板上,一雙沾著輕微泥點的厚底皮鞋停下了腳步。

  嘎吱一聲輕響,王志鐵伸手推開了半掩的木柵欄門。

  門軸轉動的摩擦聲在安靜的院子裡顯得格外真切。

  蹲在井台邊的小姑娘猛地轉過身,小辮子在耳邊甩出個半圓。

  當她看清站在門框裡那個高大熟悉的身影時,兩隻抓著菜葉子的小手驟然鬆開,泛黃的碎葉嘩啦啦掉了一地。

  王志鐵反手把軍綠色帆布包卸在腳邊,半跪下身子,單手托著那個繫著紅絲帶的草莓蛋糕盒,朝她平平遞了過去。

  「茵茵,爹回來了。」

  小姑娘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瞪得滾圓,視線在那個漂亮的蛋糕盒與王志鐵滿是塵土的褲腳之間來回跳動,小小的胸膛劇烈起伏了兩下。

  下一秒,兩行憋了許久的眼淚唰地淌過髒兮兮的腮幫子。

  蘇柔茵踩著滿地的菜葉子,邁開兩截小短腿,一頭扎進了王志鐵敞開的懷抱里。

  草莓蛋糕盒上的紅絲帶被小小的手掌攥出了一道褶皺,王志鐵的大手越過她的後背,把那個顫抖的小身子結結實實扣在胸膛前,布滿老繭的掌心穩穩托住了她的後腦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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