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3章 山里餵雞
二手越野車的底盤在坑窪的泥石路上顛簸了一下，遠光燈切開漫山遍野的薄霧，照亮了立在路口那塊長滿青苔的石碑——雲隱村。
車輪壓過濕漉漉的碎石，穩穩剎在村尾一座帶院子的青磚二層小樓前。
熄火的剎那，整座大山特有的寧靜撲面而來，只有後山竹林被夜風吹動的沙沙聲，和屋側溪流奔涌的潺潺水音。
王志鐵推開車門踩在鬆軟的泥地上，鼻腔里灌滿了草木被夜露浸透的泥土腥氣，沒有硝煙味，沒有高檔寫字樓里沉悶的中央空調風，這是真正的人間煙火。
卸下行李後，整整大半個月，這個偏僻的山村多了一戶深居簡出的外鄉人。
天剛蒙蒙亮，後院的半畝荒地里便傳來鐵鍬翻土的悶響。
王志鐵換下在公海上浸飽海水的作戰服，身上套著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粗布汗衫，腰間扎著半截麻繩，腳下踩著沾滿黃泥的解放膠鞋。
曾經徒手能震碎千噸戰艦主炮的手掌，正握著一柄磨得鋥亮的鑄鐵鋤頭，跟著隔壁李老漢一板一眼地開溝起壟。
「王家後生，手腕子別繃那麼死，鋤地靠的是腰勁，不是使蠻力把土塊砸爛。」
六十出頭的李老漢嘴裡叼著一桿旱菸袋，蹲在田埂上用草帽扇著風，渾濁的老眼裡全是莊稼人的挑剔。
「你瞧瞧你刨的坑，深淺不一，種子埋進去要麼漚爛了，要麼乾死，糟踐好糧。」
「叔教得對，我手生，再順兩趟就齊整了。」
王志鐵直起腰，抬起胳膊用手背抹了把額角的汗，腰腹發力，鐵鋤順著壟溝平整地推進去半尺深。
這具曾經被譽為武道神話的身軀，在精準控制肌肉發力上早已登峰造極，只是過去用來殺人破甲的勁力，眼下全耗費在怎樣讓翻出來的泥土鬆散透氣上。
站在兩步外的李老漢眯著眼看了兩秒，吧嗒了兩口旱菸，從鼻孔里哼出兩道白煙：「行啊，後生悟性挺快，比村頭那幾個懶漢強多了，歇會兒，待會兒教你怎麼剪桃樹枝子，老枝不剪，開春結的果子全酸溜溜的沒肉。」
「得嘞。」
王志鐵咧嘴應下，順手將鋤頭插在土堆里，從水桶里舀了瓢涼水，咕咚咕咚灌進肚裡，透心的甘甜。
屋前的空地上，引自後山的泉水順著剖開的楠竹管道嘩嘩流淌，注滿了一方新挖的池塘。
幾尾剛從集市買來的青魚和草魚在清澈見底的泉水裡甩尾，激起一圈圈細小的水紋。
廚房的煙囪里升騰起灰白色的炊煙。
苑念黎換下那身價值不菲的高定套裙，穿著一襲素淨的米色棉麻長裙，外面罩了件淡藍色的碎花圍裙。
平日裡批閱絕密公文、簽發跨國禁令的白皙十指，正握著一把寬厚的生鐵菜刀，將一塊剛從山下屠戶那裡買來的土豬排骨剁成均勻的段落。
砂鍋里的山泉水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生薑片和老蔥結在沸水裡翻滾，散發出一股濃郁純正的肉香。
苑念黎伸手攏了攏耳側垂落的碎發，嘗了一口湯勺里的滋味，眉眼間漾著從容的柔和。
院門口的碎石小道上，一陣清脆急促的腳步聲踏碎了清晨的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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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鐵哥！念黎姐！我放學啦！」
蘇柔茵甩著高高的單馬尾，身上套著鎮中心小學藍白相間的校服，胸前繫著紅領巾，背著一個印著卡通圖案的紅色小書包，像只歡騰的小鹿般從籬笆豁口跳了進來。
她手裡緊緊攥著一張卷了邊的小紅花獎狀，鞋面上沾著路邊的草籽，小臉上跑得紅撲撲的，額頭上掛著幾顆晶瑩的細汗。
「跑這麼急做甚，泥路滑，摔了看你哭不哭。」
王志鐵坐在門廊下的竹椅上，膝頭擱著一塊剛削好的竹條，手裡捏著一把小巧的摺疊刀，正在細細打磨一隻竹蜻蜓的葉片。
「才不會摔呢！我今天數學考了一百分，趙老師獎勵我的小紅花！」
蘇柔茵蹬蹬蹬跑到門廊前，獻寶似地把獎狀往王志鐵面前湊，下巴揚得高高的，眼神里全是求表揚的光彩。
王志鐵放下刻刀，伸手揉了揉她亂蓬蓬的劉海，順勢將獎狀接過來瞧了一眼，嘴角勾起笑意：「行，比在省城念書那會兒有出息，今晚讓念黎姐給你多盛兩塊排骨。」
「耶！我要吃連著脆骨的那塊！」
蘇柔茵歡呼一聲，把書包隨手往竹桌上一扔，轉頭鑽進了廚房，抱住苑念黎的腰撒嬌討肉吃。
廚房裡很快傳出母女倆壓低聲音的嬉笑打鬧聲，伴隨著鍋鏟碰擊鐵鍋的清脆聲響，填滿了整座青磚瓦房。
王志鐵靠在竹椅上，手腕微動，兩片削得薄如蟬翼的竹葉在刀鋒下成型。
他將兩片葉子卡進竹籤頂端的凹槽里，輕輕搓動雙手，竹蜻蜓忽悠一下騰空而起，在院子上方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落在了魚塘邊的草叢裡。
沒有情報網的紅斑閃爍，沒有戰區打來的加密急電，也沒有隨時可能落下的高爆魚雷。
三十多年來繃緊到幾乎斷裂的神經，在這座炊煙繚繞的深山小院裡，悄無聲息地鬆弛下來，化作心底最踏實的安寧。
山裡的日子過得極快，轉眼便是周末。
天剛蒙蒙亮，宿鳥在青翠的竹冠上嘰嘰喳喳叫個不停。
王志鐵正拎著一隻竹編的菜籃子，準備去後院掐兩把帶著露水的鮮嫩芥菜。
滴滴——！
兩聲清脆短促的汽車鳴笛聲，冷不丁打破了山谷的寂靜。
院外的石子路上，一輛鮮艷扎眼的紅色轎車正碾過泥坑，緩緩停在了木柵欄外的泥坪上。
車門推開，率先邁下來的是一隻踩著十公分羊皮高跟鞋的修長小腿。
邵蘭雅摘下架在鼻樑上的墨鏡，抬手撥了撥波浪捲髮，那一身修身幹練的米白色西裝與周圍滿是黃泥雜草的鄉野環境格格不入。
副駕駛的車門緊跟著被撞開，毛雅瓊穿著一身休閒夾克蹦了下來，兩隻手裡塞得滿滿當當，大包小包全是省城老字號的點心匣子和各色進口零食。
「哎喲我的天，蘭雅你這導航差點把咱們帶進水溝里！」
毛雅瓊用手背抹了把額頭，喘著粗氣抬腳踢開半掩的柴扉，一眼就瞅見了正站在菜畦邊、手裡握著菜籃子的王志鐵。
毛雅瓊腳下一頓，嘴巴微張，整個人定在原地看了足足三秒。
洗得發白的粗布汗衫，卷到小腿肚的工裝褲，沾著濕黃泥的橡膠雨鞋，還有手裡那個帶著泥土芬芳的破竹籃子。
那個在公海上踏浪如平地、抬手斬斷千噸戰艦主炮的殺神，現在活脫脫就是個剛從地里刨完土的莊稼漢。
「看什麼看，進門換鞋，地上剛掃乾淨。」
王志鐵神色如常地把兩根帶泥的胡蘿蔔扔進菜籃，語氣平淡得沒有半點波瀾。
邵蘭雅抿嘴輕笑了一聲，踩著高跟鞋小心翼翼地繞開地上的雞糞，提著手裡沉甸甸的保溫食盒跨進院子：「王帥這日子過得倒是真接地氣，省城裡幾個老傢伙急得頭髮都白了，您倒好，在這兒當起陶淵明來了。」
「別叫王帥了，這兒只有種菜的王師傅。」
王志鐵走到井台邊放下籃子，提上一桶冰涼的井水開始洗菜：「大清早從海城開三個小時車跑過來，總不會是專程來給我送點心的吧？」
邵蘭雅將保溫盒擱在石桌上，斂了斂笑意，眼神里透出一絲辦正事時的嚴謹：「諾頓財閥在歐陸的清算案昨天正式落槌，瑞士洛桑法院凍結了他們所有的軍工基金，亨利公爵在引渡前服毒自盡了。」
王志鐵洗菜的手頓了一下，隨即又若無其事地將芥菜上的泥土搓洗乾淨。
「死了就死了，意料之中的事，死人最能保住秘密。」
「還有一件事。」
邵蘭雅上前一步，壓低聲音道：「境外暗網雖然被壓平了，但東南亞那邊冒出來幾個生面孔，打著收編諾頓舊部的名義在黑市高價收購大夏東南沿海的航運圖。」
王志鐵將洗好的芥菜甩干水分，整齊碼在竹匾里，這才抬眼看向邵蘭雅。
「圖紙誰放出去的？」
「海城海關的一個副科長，昨晚已經被林振海的憲兵隊按在被窩裡了。」
毛雅瓊在一旁翻了個白眼，把零食往石桌上一頓：「那幫雜碎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真當王帥退下來了，江南的防務就成篩子了？林振海連夜封了三個碼頭，抓了十二條漏網之魚，審都不用審，直接扔進重犯牢房了。」
王志鐵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手，神情古井無波。
「林振海做事向來死板，按規矩辦就行，只要不越過紅線，犯不著為了幾條臭魚爛蝦驚動省廳。」
廚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苑念黎端著一盤熱氣騰騰的剛出鍋的蒸米糕走出來。
「大老遠跑來，站在院子裡聊什麼公事？進屋喝口熱茶。」
苑念黎臉上帶著溫婉的笑，將米糕放在石桌上，熟絡地拉過毛雅瓊的手：「雅瓊又瘦了，是不是局裡的伙食不好？正好，今天志鐵在後山打了只野兔，中午燉酸菜吃。」
「念黎姐！」
毛雅瓊一見到苑念黎，渾身的警惕瞬間瓦解，兩眼放光地撲向盤子裡的蒸米糕：「還是你疼我！在局裡天天吃盒飯，嘴裡都要淡出鳥來了！」
蘇柔茵也從二樓探出小腦袋，看見毛雅瓊手裡的零食袋子，歡呼著連拖鞋都顧不上穿，光著腳丫蹬蹬蹬跑下木樓梯：「雅瓊姐！你給我帶海苔脆片了嗎？！」
原本安靜清冷的農家小院，隨著幾個女人的到來，徹底變得熱鬧起來。
柴火灶里的火苗舔著鍋底，排骨湯的醇香混雜著米糕的甜香，順著雕花的木窗飄向整座小院。
王志鐵靠在院角的老棗樹下，手裡依舊慢條斯理地削著那截沒做完的竹籬笆。
陽光穿過薄霧灑落在青石板上，驅散了深山清晨的濕冷，照亮了院中幾道圍在石桌旁歡笑的身影。
邵蘭雅端著茶杯走過來，站在樹蔭下，看著這位曾經讓整個西方地下世界顫慄的男人，輕聲問道：「真打算一輩子就待在這山溝里了？」
王志鐵手裡的刻刀沒有停，木屑一片片捲曲著落在泥地上。
他抬起眼，目光越過低矮的泥巴籬笆，望向遠處連綿起伏的蒼翠群山，神情平淡如水。
「山外有千萬人爭名奪利，少我一個不少。」
王志鐵將削平的一截竹片插進泥土裡，拍了拍手掌上的灰屑，語氣沉緩而堅定：「但這裡，有我的家。」
風捲起落葉掠過院落，灶膛里的柴火發出噼啪一聲脆響，伴隨著蘇柔茵搶到零食後得意的歡笑聲，在青山綠水之間久久迴蕩。
廚房的窗戶被推開，苑念黎繫著圍裙探出身子，白瓷湯勺在鍋邊輕輕敲了兩下：「開飯了，都過來端菜。」
王志鐵將手裡的刻刀合攏收進兜里，直起身子，朝著那間飄著白霧的屋子穩步走去。
車輪壓過濕漉漉的碎石，穩穩剎在村尾一座帶院子的青磚二層小樓前。
熄火的剎那，整座大山特有的寧靜撲面而來，只有後山竹林被夜風吹動的沙沙聲，和屋側溪流奔涌的潺潺水音。
王志鐵推開車門踩在鬆軟的泥地上，鼻腔里灌滿了草木被夜露浸透的泥土腥氣，沒有硝煙味，沒有高檔寫字樓里沉悶的中央空調風，這是真正的人間煙火。
卸下行李後，整整大半個月，這個偏僻的山村多了一戶深居簡出的外鄉人。
天剛蒙蒙亮，後院的半畝荒地里便傳來鐵鍬翻土的悶響。
王志鐵換下在公海上浸飽海水的作戰服，身上套著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粗布汗衫，腰間扎著半截麻繩，腳下踩著沾滿黃泥的解放膠鞋。
曾經徒手能震碎千噸戰艦主炮的手掌，正握著一柄磨得鋥亮的鑄鐵鋤頭，跟著隔壁李老漢一板一眼地開溝起壟。
「王家後生，手腕子別繃那麼死，鋤地靠的是腰勁，不是使蠻力把土塊砸爛。」
六十出頭的李老漢嘴裡叼著一桿旱菸袋，蹲在田埂上用草帽扇著風，渾濁的老眼裡全是莊稼人的挑剔。
「你瞧瞧你刨的坑，深淺不一，種子埋進去要麼漚爛了，要麼乾死，糟踐好糧。」
「叔教得對，我手生，再順兩趟就齊整了。」
王志鐵直起腰，抬起胳膊用手背抹了把額角的汗，腰腹發力，鐵鋤順著壟溝平整地推進去半尺深。
這具曾經被譽為武道神話的身軀，在精準控制肌肉發力上早已登峰造極，只是過去用來殺人破甲的勁力，眼下全耗費在怎樣讓翻出來的泥土鬆散透氣上。
站在兩步外的李老漢眯著眼看了兩秒，吧嗒了兩口旱菸，從鼻孔里哼出兩道白煙：「行啊，後生悟性挺快，比村頭那幾個懶漢強多了，歇會兒，待會兒教你怎麼剪桃樹枝子，老枝不剪，開春結的果子全酸溜溜的沒肉。」
「得嘞。」
王志鐵咧嘴應下，順手將鋤頭插在土堆里，從水桶里舀了瓢涼水，咕咚咕咚灌進肚裡，透心的甘甜。
屋前的空地上，引自後山的泉水順著剖開的楠竹管道嘩嘩流淌，注滿了一方新挖的池塘。
幾尾剛從集市買來的青魚和草魚在清澈見底的泉水裡甩尾，激起一圈圈細小的水紋。
廚房的煙囪里升騰起灰白色的炊煙。
苑念黎換下那身價值不菲的高定套裙，穿著一襲素淨的米色棉麻長裙，外面罩了件淡藍色的碎花圍裙。
平日裡批閱絕密公文、簽發跨國禁令的白皙十指，正握著一把寬厚的生鐵菜刀，將一塊剛從山下屠戶那裡買來的土豬排骨剁成均勻的段落。
砂鍋里的山泉水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生薑片和老蔥結在沸水裡翻滾，散發出一股濃郁純正的肉香。
苑念黎伸手攏了攏耳側垂落的碎發，嘗了一口湯勺里的滋味，眉眼間漾著從容的柔和。
院門口的碎石小道上，一陣清脆急促的腳步聲踏碎了清晨的寧靜。
本書首發 看書就來 TW 看書網，𝓼𝓱𝓾.𝓽𝔀超給力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志鐵哥！念黎姐！我放學啦！」
蘇柔茵甩著高高的單馬尾，身上套著鎮中心小學藍白相間的校服，胸前繫著紅領巾，背著一個印著卡通圖案的紅色小書包，像只歡騰的小鹿般從籬笆豁口跳了進來。
她手裡緊緊攥著一張卷了邊的小紅花獎狀，鞋面上沾著路邊的草籽，小臉上跑得紅撲撲的，額頭上掛著幾顆晶瑩的細汗。
「跑這麼急做甚，泥路滑，摔了看你哭不哭。」
王志鐵坐在門廊下的竹椅上，膝頭擱著一塊剛削好的竹條，手裡捏著一把小巧的摺疊刀，正在細細打磨一隻竹蜻蜓的葉片。
「才不會摔呢！我今天數學考了一百分，趙老師獎勵我的小紅花！」
蘇柔茵蹬蹬蹬跑到門廊前，獻寶似地把獎狀往王志鐵面前湊，下巴揚得高高的，眼神里全是求表揚的光彩。
王志鐵放下刻刀，伸手揉了揉她亂蓬蓬的劉海，順勢將獎狀接過來瞧了一眼，嘴角勾起笑意：「行，比在省城念書那會兒有出息，今晚讓念黎姐給你多盛兩塊排骨。」
「耶！我要吃連著脆骨的那塊！」
蘇柔茵歡呼一聲，把書包隨手往竹桌上一扔，轉頭鑽進了廚房，抱住苑念黎的腰撒嬌討肉吃。
廚房裡很快傳出母女倆壓低聲音的嬉笑打鬧聲，伴隨著鍋鏟碰擊鐵鍋的清脆聲響，填滿了整座青磚瓦房。
王志鐵靠在竹椅上，手腕微動，兩片削得薄如蟬翼的竹葉在刀鋒下成型。
他將兩片葉子卡進竹籤頂端的凹槽里，輕輕搓動雙手，竹蜻蜓忽悠一下騰空而起，在院子上方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落在了魚塘邊的草叢裡。
沒有情報網的紅斑閃爍，沒有戰區打來的加密急電，也沒有隨時可能落下的高爆魚雷。
三十多年來繃緊到幾乎斷裂的神經，在這座炊煙繚繞的深山小院裡，悄無聲息地鬆弛下來，化作心底最踏實的安寧。
山裡的日子過得極快，轉眼便是周末。
天剛蒙蒙亮，宿鳥在青翠的竹冠上嘰嘰喳喳叫個不停。
王志鐵正拎著一隻竹編的菜籃子，準備去後院掐兩把帶著露水的鮮嫩芥菜。
滴滴——！
兩聲清脆短促的汽車鳴笛聲，冷不丁打破了山谷的寂靜。
院外的石子路上，一輛鮮艷扎眼的紅色轎車正碾過泥坑，緩緩停在了木柵欄外的泥坪上。
車門推開，率先邁下來的是一隻踩著十公分羊皮高跟鞋的修長小腿。
邵蘭雅摘下架在鼻樑上的墨鏡，抬手撥了撥波浪捲髮，那一身修身幹練的米白色西裝與周圍滿是黃泥雜草的鄉野環境格格不入。
副駕駛的車門緊跟著被撞開，毛雅瓊穿著一身休閒夾克蹦了下來，兩隻手裡塞得滿滿當當，大包小包全是省城老字號的點心匣子和各色進口零食。
「哎喲我的天，蘭雅你這導航差點把咱們帶進水溝里！」
毛雅瓊用手背抹了把額頭，喘著粗氣抬腳踢開半掩的柴扉，一眼就瞅見了正站在菜畦邊、手裡握著菜籃子的王志鐵。
毛雅瓊腳下一頓，嘴巴微張，整個人定在原地看了足足三秒。
洗得發白的粗布汗衫，卷到小腿肚的工裝褲，沾著濕黃泥的橡膠雨鞋，還有手裡那個帶著泥土芬芳的破竹籃子。
那個在公海上踏浪如平地、抬手斬斷千噸戰艦主炮的殺神，現在活脫脫就是個剛從地里刨完土的莊稼漢。
「看什麼看，進門換鞋，地上剛掃乾淨。」
王志鐵神色如常地把兩根帶泥的胡蘿蔔扔進菜籃，語氣平淡得沒有半點波瀾。
邵蘭雅抿嘴輕笑了一聲，踩著高跟鞋小心翼翼地繞開地上的雞糞，提著手裡沉甸甸的保溫食盒跨進院子：「王帥這日子過得倒是真接地氣，省城裡幾個老傢伙急得頭髮都白了，您倒好，在這兒當起陶淵明來了。」
「別叫王帥了，這兒只有種菜的王師傅。」
王志鐵走到井台邊放下籃子，提上一桶冰涼的井水開始洗菜：「大清早從海城開三個小時車跑過來，總不會是專程來給我送點心的吧？」
邵蘭雅將保溫盒擱在石桌上，斂了斂笑意，眼神里透出一絲辦正事時的嚴謹：「諾頓財閥在歐陸的清算案昨天正式落槌，瑞士洛桑法院凍結了他們所有的軍工基金，亨利公爵在引渡前服毒自盡了。」
王志鐵洗菜的手頓了一下，隨即又若無其事地將芥菜上的泥土搓洗乾淨。
「死了就死了，意料之中的事，死人最能保住秘密。」
「還有一件事。」
邵蘭雅上前一步，壓低聲音道：「境外暗網雖然被壓平了，但東南亞那邊冒出來幾個生面孔，打著收編諾頓舊部的名義在黑市高價收購大夏東南沿海的航運圖。」
王志鐵將洗好的芥菜甩干水分，整齊碼在竹匾里，這才抬眼看向邵蘭雅。
「圖紙誰放出去的？」
「海城海關的一個副科長，昨晚已經被林振海的憲兵隊按在被窩裡了。」
毛雅瓊在一旁翻了個白眼，把零食往石桌上一頓：「那幫雜碎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真當王帥退下來了，江南的防務就成篩子了？林振海連夜封了三個碼頭，抓了十二條漏網之魚，審都不用審，直接扔進重犯牢房了。」
王志鐵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手，神情古井無波。
「林振海做事向來死板，按規矩辦就行，只要不越過紅線，犯不著為了幾條臭魚爛蝦驚動省廳。」
廚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苑念黎端著一盤熱氣騰騰的剛出鍋的蒸米糕走出來。
「大老遠跑來，站在院子裡聊什麼公事？進屋喝口熱茶。」
苑念黎臉上帶著溫婉的笑，將米糕放在石桌上，熟絡地拉過毛雅瓊的手：「雅瓊又瘦了，是不是局裡的伙食不好？正好，今天志鐵在後山打了只野兔，中午燉酸菜吃。」
「念黎姐！」
毛雅瓊一見到苑念黎，渾身的警惕瞬間瓦解，兩眼放光地撲向盤子裡的蒸米糕：「還是你疼我！在局裡天天吃盒飯，嘴裡都要淡出鳥來了！」
蘇柔茵也從二樓探出小腦袋，看見毛雅瓊手裡的零食袋子，歡呼著連拖鞋都顧不上穿，光著腳丫蹬蹬蹬跑下木樓梯：「雅瓊姐！你給我帶海苔脆片了嗎？！」
原本安靜清冷的農家小院，隨著幾個女人的到來，徹底變得熱鬧起來。
柴火灶里的火苗舔著鍋底，排骨湯的醇香混雜著米糕的甜香，順著雕花的木窗飄向整座小院。
王志鐵靠在院角的老棗樹下，手裡依舊慢條斯理地削著那截沒做完的竹籬笆。
陽光穿過薄霧灑落在青石板上，驅散了深山清晨的濕冷，照亮了院中幾道圍在石桌旁歡笑的身影。
邵蘭雅端著茶杯走過來，站在樹蔭下，看著這位曾經讓整個西方地下世界顫慄的男人，輕聲問道：「真打算一輩子就待在這山溝里了？」
王志鐵手裡的刻刀沒有停，木屑一片片捲曲著落在泥地上。
他抬起眼，目光越過低矮的泥巴籬笆，望向遠處連綿起伏的蒼翠群山，神情平淡如水。
「山外有千萬人爭名奪利，少我一個不少。」
王志鐵將削平的一截竹片插進泥土裡，拍了拍手掌上的灰屑，語氣沉緩而堅定：「但這裡，有我的家。」
風捲起落葉掠過院落，灶膛里的柴火發出噼啪一聲脆響，伴隨著蘇柔茵搶到零食後得意的歡笑聲，在青山綠水之間久久迴蕩。
廚房的窗戶被推開，苑念黎繫著圍裙探出身子，白瓷湯勺在鍋邊輕輕敲了兩下：「開飯了，都過來端菜。」
王志鐵將手裡的刻刀合攏收進兜里，直起身子，朝著那間飄著白霧的屋子穩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