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8章 從龍之功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上一個信了趙庸承諾的人,墳頭草已經三尺高了。」

  這話落下去之後,正堂里靜了好一陣。

  方正清的手指搭在扶手上,沒有動,也沒有說話,那雙細長的眼睛盯著晏南星的臉,像是在分辨她這句話的真假。

  晏南星沒有催他,從容地端起侍女送來的茶盞,揭開蓋子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沫,淺淺抿了一口。

  「大小姐這話不能空口說。」方正清終於開口,聲音比方才沉了兩分。

  「大人可還記得兩年前河東道轉運使周平章的事?」

  方正清的眉心跳了一下。

  「周平章,貪墨案?」

  「朝廷說是貪墨案。可周平章到死都喊冤,說贓銀不是他的。」晏南星把茶盞擱回案角,姿態從容得像在自己府里做客,「大人在地方上做了這麼多年官,該知道河東道轉運使的位子是什麼分量。周平章坐上那把椅子之前,趙庸許了他什麼來著?是保他平步青雲吧。」

  方正清沒有接話,但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收緊了。

  「周平章幫趙庸辦了三件事。第一件,替趙庸在河東道採購戰馬轉賣北境關外。第二件,替趙庸洗了一筆從兵部流出來的軍餉銀子。第三件,替趙庸的女婿在河東道安插了七個縣令。」

  「這些事你怎麼知道?」

  「大人不必管我怎麼知道。大人只需要知道,周平章幫趙庸辦完事之後,趙庸轉手就把他賣了。貪墨案的證據是趙庸親手遞到御史台的。用完就殺,這是趙庸一貫的做派。」

  方正清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但那茶水在嘴裡含了好一會兒才咽下去。

  「大小姐今天來,就是為了跟本官說這些舊事?」

  「不是舊事,是前車之鑑。」晏南星的目光平靜地與他對視,「方大人,趙庸給您畫的那張餅,您覺得他憑什麼兌現?兩廣總督的任命需要內閣和吏部聯合保薦,趙庸只是兵部侍郎的岳丈,他夠不著吏部的天官。他能許給您的只是一句空話,而您替他扣了晏家之後,就等於把自己綁在了他的船上。」

  「綁在他的船上又怎樣?」方正清的聲音裡帶了一絲不耐,「蘇相在朝中的分量你不會不知道。趙庸是蘇相的門生,蘇相要保一個人往上走,有什麼難的?」

  「蘇相保得住自己嗎?」

  方正清的手在茶盞上頓住了。

  晏南星從袖口裡取出一張折得方方正正的薄紙,起身走到案前,雙手呈上,放在方正清面前。

  「大人請看。」

  本書首發 追書就上 TW 看書網,sʜᴜ.ᴛᴡ超實用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方正清低頭打開那張紙,上面是晏南辰工工整整抄錄的一段文字,內容是趙庸懸賞暗蛛組織刺殺晏家的親筆手令,上面有趙府私章的描摹圖樣。

  「這是趙庸僱傭暗蛛組織刺殺流放犯人的親筆手令。暗蛛的十二個精銳已經全部死在了我手上,手令原件和趙庸的私章印模都在我這裡。」

  方正清看了兩遍紙上的內容,抬起頭來時眼神里多了些東西。

  「趙庸動用暗殺組織對付流放犯人,這事如果被人捅到朝堂上去,算什麼性質?」

  「大人自己判斷。流放犯人再怎麼是犯人,那也是朝廷明旨處置的人。趙庸私自雇凶截殺,等於是在告訴皇帝,他趙庸的刀比聖旨好使。大人覺得皇帝會怎麼想?」

  方正清把那張紙折好,放在案角,沒有還給她,也沒有說收下。

  他站起身來,背著手在堂中踱了幾步,鯨油燈的火光從四面八方投下來,把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出好幾道。

  「大小姐今天來,不只是為了告訴本官趙庸靠不住吧。」

  「大人是明白人,我就不繞彎子了。」

  晏南星重新坐回客椅上,抬眼望著方正清踱步的背影。

  「趙庸給您畫了一張餅,我今天來是給您另一塊真正能吃進嘴裡的肉。」

  方正清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什麼肉?」

  「晏家此去嶺南,不是去種田養老的。大人既然能在湘南做五年刺史,對天下局勢不會全無判斷。大楚如今什麼光景,賦稅連年加重,中原旱災頻發,邊關軍餉拖欠半年以上。這副模樣能撐多久,大人心裡有數。」

  方正清的目光里多了一層審視的意味。

  「大小姐的意思是?」

  「大人放我們過去。日後晏家若能在嶺南站穩腳跟,有朝一日天下變局的時候,大人就是第一個在我們最難的時候伸過手的人。從龍之功,大人知道值多少吧。」

  方正清的呼吸節奏微不可查地變了,他重新走回主案後面坐下,端起茶盞,卻沒有喝,只是把蓋子揭開又合上,合上又揭開。

  「晏大小姐,本官要是沒聽錯的話,你這番話往重了說,可是謀反。」

  「大人把門關得這麼嚴實,連幕僚都遣出去了。這堂里只有你我兩個人。大人告我謀反,口說無憑。我告大人私通趙庸意圖扣押流放犯人索取好處,我有白紙黑字。」

  方正清的手在茶盞上停住了,那雙細長的眼睛眯起來,盯著堂下這個十八歲的姑娘看了很久。

  「你威脅我。」

  「不敢。」晏南星笑了一下,那笑容明媚端莊,一點攻擊性都沒有,「我是跟大人做買賣。趙庸賣給您的是一張過期的假票據,我賣給您的是一份長線投資。大人做了五年刺史,該知道長線投資和短線投機哪個划算。」

  方正清把茶盞重重擱在案上,茶水濺出來濕了衣袖,他也顧不上擦。

  「你憑什麼讓本官相信你說的?晏家滿門流放犯人,連根據地都沒有,拿什麼跟朝廷叫板?」

  「大人見過哪家流放犯人,一路走來把三撥刺客全部乾乾淨淨地吃掉的?大人見過哪家流放犯人,隊伍里有百來號能打仗的青壯,連瘴氣區和暗蛛的精銳都奈何不了?」

  方正清沒有說話。

  「大人再想想,晏家為什麼被抄家?是謀反嗎?不是。是貪墨嗎?也不是。是功高蓋主。一個功高蓋主的將門之家被流放到了天高皇帝遠的嶺南,大人覺得他們到了嶺南之後會安安分分種地養老,還是會做別的事情?」

  方正清靠在椅背里,兩手交叉擱在腹前,目光落在堂前某個虛無的點上,好一陣沒有開口。

  堂外的日頭已經升到了中天,鯨油燈的光在白天顯得多餘,可沒有人進來滅燈。

  「本官放你們過去,對本官而言有什麼風險?」

  「沒有風險。大人只需要在核驗文書上蓋個章,寫上流放隊伍核驗無誤放行通過。這是正常程序,誰也挑不出毛病。趙庸那邊如果追問,大人只需要說晏家隊伍並未查出違禁物,密令要求的是嚴查,查完了沒有問題自然放行。大人照章辦事,無可指摘。」

  「那趙庸許我的兩廣總督呢?」

  「大人覺得一個連暗蛛十二個精銳都保不住的人,能給大人保住一個總督的位子?」

  方正清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好一陣,節奏不均,時快時慢,像是在心裡反覆計算著什麼。

  「本官需要一個憑證。」

  晏南星挑了挑眉。

  「什麼憑證?」

  「你說日後有從龍之功。口說無憑的買賣本官不做。你得留下一樣東西,證明今天這場談話確實發生過,日後你們晏家兌現承諾的時候,本官有東西可以拿出來。」

  晏南星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左腕上戴著一隻水頭極好的翠玉鐲子,鐲面上刻著一朵小小的蘭花紋,那是將軍府嫡女的信物,京城的人一看就認得出來。

  她伸手把玉鐲從手腕上褪下來,托在掌心裡。

  「將軍府的嫡女鐲。方大人收好,日後晏家認這個。」

  方正清伸手把玉鐲接了過去,翻來覆去看了兩遍鐲面上的蘭花紋,然後打開案旁的暗格,把玉鐲放了進去,關上暗格的時候手指在木板上按了按。

  「晏大小姐,買賣做成了。」

  「大人爽快。」

  「但本官還有一個條件。」

  「大人請說。」

  方正清站起來,繞過案幾走到晏南星面前,低頭看著她,那雙細長的眼睛裡不再有方才的試探和算計,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接近商人的精明。

  「你們過了永興關卡之後,走得越快越好,越遠越好。不要在湘南地界留下任何痕跡。本官不想因為你們晏家,讓朝廷的第二道密令追到我頭上來。」

  「大人放心。過了關卡我們日夜兼程,三日之內出湘南地界。」

  「好。」方正清退開一步,朝門外揚了揚聲,「來人,給晏大小姐備轎,送回關卡。」

  晏南星起身理了理衣襟,朝方正清端端正正行了一禮。

  「多謝大人通融。來日方長,大人的選擇不會錯。」

  方正清站在原地沒動,目光跟著她走到門口,忽然又開了口。

  「晏大小姐。」

  晏南星回頭。

  「本官做了五年刺史,見過形形色色的人。十八歲的姑娘裡面,你是本官見過最會做買賣的一個。」

  晏南星嘴角彎了彎,那弧度溫柔又好看,聲音輕飄飄地散在正堂的穿堂風裡。

  「大人過獎。南星只是不喜歡打打殺殺的,能用嘴解決的事情,何必費刀子呢。」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