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龍椅上的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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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杯子怕是不夠摔了,得摔桌子。」

  李四這話說得倒是不遠,但實際情況比摔桌子還過分。

  京城,金鑾殿。

  戶部尚書馮德茂跪在殿前的金磚地上,花白的鬍子沾著淚水和鼻涕,手裡捧著一本帳冊,聲音抖得像被風吹的秋葉。

  「陛下,臣有罪,臣來遲了。」

  馮德茂的膝蓋磕在地上噹噹響,他身後跟著兩個戶部的郎中,也跪著,臉色灰白。

  龍椅上的楚明帝坐在那兒看著底下跪成一排的戶部官員,手裡攥著一份加急軍報,紙被他攥得皺成了一坨。

  「你說,安慶倉怎麼了?」

  「燒了。」馮德茂把頭往地上磕了一記,「回陛下,七天前安慶倉遭敵軍火船偷襲,倉內六十五萬石存糧全部焚毀,碼頭也燒了,六十多條漕船隻剩下十幾條。」

  「九江呢?」

  「九江倉同夜遭到內應縱火,被毀倉房十一座,存糧損失約三十萬石。餘下的雖然保住了,但倉區過火嚴重,糧食被煙燻水泡,能用的不到五萬石。」

  楚明帝的嘴唇抖了兩下,臉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

  「南昌倉呢?」

  馮德茂把臉貼在地磚上不敢抬。

  「回陛下,南昌倉半月前已被晏家軍突襲,存糧被劫走十萬石,餘下三十餘萬石盡數焚毀。」

  金鑾殿裡安靜得能聽見宮牆外面的鳥叫。

  文武百官分列兩側站著,沒有一個人出聲。

  楚明帝把手裡那坨皺成一團的軍報往地上一摔,聲音不大,但所有人的肩膀都縮了一縮。

  「三個倉,都沒了?」

  「是。」馮德茂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你戶部是幹什麼吃的?」

  「臣有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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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罪有罪,你們一個個跪在這兒說有罪,那糧食能回來嗎?」楚明帝從龍椅上站了起來,袍角掃過扶手的響聲在空蕩的大殿裡迴響。

  右列最前面站著的是宰相蘇文淵,一身紫袍,面容清瘦,花白的鬢角梳得一絲不亂。從馮德茂開口到現在,他一句話沒說,兩手攏在袖子裡,視線落在大殿中央的金磚地面上。

  「蘇相。」楚明帝的目光掃過去。

  蘇文淵抬起頭,拱手彎腰。

  「臣在。」

  「你倒是說話啊。三個糧倉全毀了,你有什麼對策?」

  蘇文淵直起身子,停了兩息才開口。

  「陛下容稟。三倉被毀,短期內無法重建。當務之急不是追責,是盤點家底。」

  「家底?什麼家底?」

  蘇文淵轉頭看了馮德茂一眼。

  馮德茂從地上爬起來半跪著,翻開手裡的帳冊。

  「回陛下,三倉被毀之後,朝廷名下所有能調動的糧食,臣連夜盤了一遍。京城太倉存糧十八萬石,各地州縣零散存糧加起來約二十萬石,合計不超過四十萬石。」

  「四十萬石夠多久的?」

  「京城百萬軍民月耗糧六萬石,各地駐軍月耗八萬石。四十萬石……」馮德茂咽了口唾沫,「夠三個月。」

  「三個月?」楚明帝的聲音拔高了半個調。

  「如果節省用度,臣再想辦法從各地徵調一批……」

  「征什麼調?」左列站出來一個穿深藍官袍的官員,是兵部侍郎韓彰,滿臉苦相,「馮大人,你要從哪裡征?中原六府去年遭旱災減產三成,百姓自己都吃不飽。今年秋糧還沒收上來,你拿什麼征?」

  「那就先從江南富戶手裡買。」馮德茂掙扎了一句。

  「拿什麼買?」韓彰的聲音又尖了一截,「國庫還剩多少銀子馮大人心裡沒數嗎?水路被晏家軍封了,鹽鐵稅斷了,各地賦稅收不上來。銀子都沒有,你跟人家說賒帳?」

  「夠了。」楚明帝在龍椅前面來回走了兩步,靴子踩在金磚上的聲音一下一下的。

  韓彰和馮德茂同時閉了嘴。

  「蘇相。」楚明帝又把視線轉向蘇文淵。

  蘇文淵拱了拱手。

  「陛下,臣以為眼下有三條路。」

  「說。」

  「第一,立刻向江南世家借糧。」

  「借糧?晏家的人剛把江南的倉燒了,那幫世家自己都驚弓之鳥了,誰肯借?」

  蘇文淵沒接這話,繼續說。

  「第二,從北方各藩鎮調糧南下。」

  「北方?」韓彰又忍不住了,「蘇相,北邊的藩鎮自己年年鬧糧荒,燕州牛將軍上個月的摺子還在催撥軍糧,您讓他們調糧給咱們?」

  蘇文淵的眼皮抬了抬,看了韓彰一眼,不緊不慢。

  「所以臣說了三條路。」

  「第三條呢?」楚明帝問。

  蘇文淵垂下眼。

  「第三,與晏家議和。用時間換糧食。」

  金鑾殿裡沉了好幾息,連呼吸聲都斷了。

  「議和?」楚明帝把這兩個字從嘴裡吐出來的時候嘴角在抽。

  「臣是說用時間,不是認輸。」蘇文淵的語速沒變,「朝廷眼下打不過晏家是事實。水路被封,糧倉被毀,再打下去軍隊斷了糧會譁變。不如暫時停戰,緩口氣,等秋糧入庫之後再圖後計。」

  「蘇文淵,你讓朕跟一個反賊議和?」

  楚明帝的聲音不高,但殿裡所有人都聽出了那股子壓在底下的火氣。

  蘇文淵沉默了。

  馮德茂跪在地上不敢出聲,韓彰也縮回去了。

  龍椅後面的帷幕被穿堂風吹得微微鼓動,殿外的陽光從門縫裡照進來一條亮線。

  沉默了好一陣,馮德茂才從地上又磕了一個頭。

  「陛下。」

  「說。」

  「臣斗膽說一句大不敬的話。」馮德茂的聲音啞得厲害,「陛下,再不籌糧,不等晏家打來,各地自己就反了。」

  這話落地之後金鑾殿裡的空氣像被凍住了。

  楚明帝站在龍椅前面,兩隻手垂在身側,指節攥得發白。

  沒有人敢看他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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