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驛倉談藥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既然他們拿藥引我們出去,那我們就順著這根引線,查清赤藤根到底送給了誰。」

  蘇晚娘將那封回信折成四折,收入袖中,指腹在紙面上輕輕壓過。

  帳外天色還未亮透,邊營上空浮著一層灰藍色的霧。

  昨夜落過雪,營道被凍得發硬,馬蹄踩上去,發出細碎的咯吱聲。

  韓錚站在燈下,盯著輿圖看了片刻,伸手將邊城驛倉的位置圈了出來。

  「你可以不去,這一趟由周烈帶人取藥,按軍規辦事,沈懷謹不敢明著扣留軍醫。」

  「他敢把半日量當誘餌,就敢在驛倉里動軍規的手腳。」

  蘇晚娘抬起眼,神色平靜。

  「周烈去了,他會說藥是給邊軍的。我要去了,他才會把真正想要的東西擺出來。」

  韓錚的手指停在輿圖邊緣,眉心壓出一道淺痕。

  他知道她說得沒錯。

  沈懷謹要見的從來不是醫署的人,而是陸景淵的妻子。

  對方把赤藤根扣在驛倉,明知她不能擅搶,還故意附上一句親自來談,擺明了是想把她從韓錚的保護範圍內拽出去。

  可明知是局,也不能眼睜睜看著陸景淵在黑獄裡斷藥。

  「我只帶顧硯白、周烈和六娃。」

  蘇晚娘指尖點過輿圖上的驛倉。

  「顧硯白負責驗藥,周烈負責軍規交接,六娃跟著我查後倉。其他孩子留在營里,大娃守醫帳,二娃和魯成看藥爐,三娃跟灰耳盯北線,四娃、五娃整理帳冊,七寶交給秦老。」

  韓錚抬眸看她。

  「六娃也去?」

  「他身形最小,能進別人進不去的地方,但只准查,不准逞強。」

  蘇晚娘側過臉,看向帳門邊的六娃。

  六娃不知何時已經站在那裡,懷裡抱著一隻舊布袋,聽見這話,立刻挺直了肩膀。

  「娘,我不會亂跑,也不會被人抓住。」

  他的聲音很輕,卻說得認真。

  蘇晚娘走過去,替他把衣領往上攏了攏。

  「遇到不對,先藏好,再想辦法送信。不能為了看一眼線索,把自己置於危險里。」

  六娃抿了抿唇,點頭。

  「我記住了。」

  天剛蒙蒙亮,一行人便出了營。

  明面上,他們帶著軍用文書、空藥箱和交接冊,由周烈領兩隊親兵護送。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體驗棒,𝘀𝗵𝘂.𝘁𝘄超讚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暗地裡,韓錚另派了斥候繞到驛倉後方,盯住北門與鹽道。

  蘇晚娘坐在車內,膝上放著藥單,車簾縫隙里不斷掠過結霜的營旗。

  顧硯白騎馬跟在車旁,臉色比天色還凝重。

  「沈懷謹既然點名讓你去,今日只怕不止是談藥。」

  「當然不止。」

  蘇晚娘將藥單疊好。

  「他會先談陸景淵,再談孟青山,最後談我手裡的帳。」

  顧硯白沉默片刻,忍不住壓低聲音。

  「若他拿陸將軍的生死逼你呢?」

  蘇晚娘的手指微微收緊,紙邊在她指腹留下了一道淺痕。

  「那便讓他知道,拿人命做籌碼的人,最怕籌碼被人當眾驗假。」

  車輪碾過一段石路,車身猛地一晃。

  六娃從車後探出腦袋,朝前方望了一眼,又迅速縮了回去。

  「娘,前面有三道車轍,最深的那一道是昨夜留下的。」

  「看清車輪印了嗎?」

  「左輪外側缺了一塊木楔,印子每隔七步就會歪一下。那輛車裝得很重,車夫趕得急,應該走過鹽道。」

  蘇晚娘與顧硯白對視一眼。

  驛倉正門在東側,鹽道卻繞到後倉,平日只運粗鹽和廢料。

  赤藤根若真從那裡送出,便能避開正門的登記。

  周烈聽見動靜,勒馬靠近車窗。

  「夫人,要不要現在追查?」

  「先不追。」

  蘇晚娘掀開車簾,看向遠處隱在霧裡的邊城城牆。

  「我們今日是來取藥的。藥車還沒有離開驛倉之前,任何追查都只能算猜測。」

  周烈抱拳應下。

  「明白。」

  辰時過半,隊伍抵達邊城驛倉。

  驛倉門前已經站滿了監軍親兵,刀鞘上的銅環在晨光中一晃一晃,冷得像結了冰的眼睛。

  沈懷謹沒有親自到門口迎接。

  直到周烈呈上軍用文書,裡頭才有人慢悠悠地打開側門,將他們引入一間寬敞的帳房。

  帳房正中擺著炭盆,沈懷謹坐在上首,身穿深青色官袍,手邊放著一盞熱茶。

  他看起來不像掌握著二十斤救命藥的人,倒像一位在等客人來品茶的閒散貴公子。

  「蘇大夫,邊營的風竟然捨得放你出來了。」

  「監軍大人客氣。」

  蘇晚娘在下首站定,沒有行過分的大禮。

  「軍中傷兵等藥,今日特來領取赤藤根。請監軍按文書所列數量交接,並由邊城官員作證。」

  沈懷謹輕輕撥了撥茶蓋,眼皮都沒抬。

  「半日用量已經送到桌上,剩下的藥,本官此前說過,存量不足。」

  「帳上登記十斤,西倉封存十斤,另有二十斤不知所蹤。」

  蘇晚娘把驛倉帳紙放到桌面上。

  「監軍大人所謂的存量不足,是指入帳不足,還是藥材真的不足?」

  帳房裡的炭火噼啪一響。

  沈懷謹終於抬起眼,目光在帳紙上停了一瞬,隨即笑了。

  「蘇大夫查帳的本事,倒比治病更叫人印象深刻。」

  「人命關天,帳自然要查得仔細。」

  「那你可查過,赤藤根並非軍中常備藥材,調運、儲存、損耗都要經過國舅府核准。你一個臨時醫者,憑什麼質問本官?」

  蘇晚娘沒有立刻回答。

  顧硯白上前一步,將軍用文書攤開,指著其中一行。

  「傷兵共三十七人,寒毒反噬者十二人,赤藤根列為急用主藥。此文書有韓將軍軍印,也有邊城知縣見證。監軍若拒絕交藥,便請在交接冊上寫明拒藥緣由。」

  沈懷謹的手指在杯沿輕輕敲了一下。

  「你們倒是準備得周全。」

  「軍中辦事,本就該周全。」

  周烈將空藥箱放在桌邊,打開箱蓋。

  「請監軍派人驗箱,藥材交接後,由我親自押回邊營。」

  沈懷謹看著那隻空箱,眼底浮起一絲極淡的冷意。

  「藥可以給,但有一個條件。」

  蘇晚娘抬眸。

  「請說。」

  「你當眾承認,先前查到的黑獄證據都是偽造,孟青山是朝廷通緝的重犯,與你們沒有任何關係。」

  帳房內瞬間安靜。

  門外的親兵立在雪地里,像一排沒有溫度的木樁。

  顧硯白氣得臉色發白,周烈的手也按上了刀柄。

  蘇晚娘卻只是看著沈懷謹,神色沒有半分變化。

  「監軍大人用赤藤根換一句假話,未免太虧了。」

  「若你不答應,便一味藥也拿不到。」

  「你扣的是軍藥,不是私產。」

  蘇晚娘伸手拿起那張驛倉帳紙,慢慢翻到最後一頁。

  「若赤藤根確實不足,請把損耗、霉壞、調撥和去向逐項寫清。若二十斤藥已經送出,也請寫明送給何人,押運車號、時間、路線和籤押者。」

  她將紙推回沈懷謹面前。

  「只要帳目清楚,我便依規回營。至於黑獄證據是真是假,監軍大人不如去問那些從黑獄活著出來的人。」

  沈懷謹的臉上仍帶著笑,眼神卻已經冷了下來。

  「蘇晚娘,你夫君是叛將,你自己是流放罪婦,若非韓錚護著,你以為你還能站在這裡與本官討價還價?」

  「我站在這裡,是因為邊軍傷兵需要藥。」

  蘇晚娘盯著他。

  「不是因為誰護著我。」

  這句話落下,周烈抬頭看了她一眼。

  帳房外幾個負責搬藥的驛卒也不由停了動作,目光悄悄朝里探來。

  沈懷謹端起茶盞,掩住唇邊那點譏諷。

  「既然如此,那便請你交出孟青山。一個朝廷重犯,換二十斤赤藤根,夠公平了吧?」

  「他若在我手裡,我自然會按律交人。」

  蘇晚娘語氣淡淡。

  「可他如今並不在此。監軍大人若想拿不存在的人換藥,先把人找出來再說。」

  沈懷謹眸光一沉。

  他顯然沒有料到她會用這樣的話堵回來,手裡的茶蓋停在半空。

  蘇晚娘沒有給他再開口的機會,轉身朝周烈點了點頭。

  「開箱驗藥。」

  周烈立即帶人往後倉走。

  沈懷謹沒有阻攔,只抬手示意親兵跟上。

  顧硯白負責驗封,蘇晚娘則留在帳房與沈懷謹對峙。

  她知道對方不可能輕易讓他們找到真正的藥,也知道此刻最重要的不是爭一時口舌,而是拖住沈懷謹的視線。

  六娃已經不見了。

  他趁著後倉開門、親兵交錯的空隙,悄悄從一旁的木箱後鑽了出去。

  驛倉比外頭看起來更大,藥材倉、雜物倉和舊車棚連成一片。

  靠近北牆的位置堆著幾十隻空藥簍,簍身沾滿泥漿,像是剛從某處急急搬回來。

  六娃蹲在陰影里,先看了看四周。

  一個監軍親兵從拐角走過,腰間懸著短刀,腳步刻意放得很輕。

  六娃等那人走遠,才貼著牆根靠近藥簍。

  最上面幾隻空簍沒有異樣,直到他摸到第三隻,指尖忽然沾上一層黏冷的東西。

  不是藥汁。

  是血。

  他把簍子輕輕翻過來,底部夾層里塞著一小團發硬的布。

  布料是灰白色,邊緣縫著粗黑線,殘留著水汽浸泡後的腥冷氣息。

  六娃的心跳猛地快了起來。

  他正要把布抽出來,身後卻傳來腳步聲。

  六娃立刻將身體縮進兩隻藥簍之間,屏住呼吸。

  兩個驛卒從牆邊經過。

  「這幾簍怎麼還沒送走?」

  「別問,管事交代的,今晚一併裝車。」

  「裝什麼?裡頭不是都空了嗎?」

  「空簍才好藏東西,少說幾句,免得腦袋搬家。」

  腳步聲漸漸遠去。

  六娃等了許久,才重新伸手取出那團布。

  血跡已經發黑,唯獨布角處還有一塊濕潤的暗紅。

  他用指甲輕輕撥開布縫,裡頭露出半個被血寫出的字。


  只有一半,最後一筆像是寫字的人忽然失了力氣。

  六娃把布攥進掌心,眼眶一下子紅了。

  爹爹還活著。

  這個念頭剛剛冒出來,便被他狠狠壓住。

  娘說過,線索只能證明線索,不能證明最想相信的事。

  可那半個字實在太像求救。

  六娃從布角撕下一根黑線,將血布重新塞回簍底,又把簍子擺回原處。

  他剛轉身,便看見牆頭垂下來一截細繩。

  繩結打得很特別,是二娃教過他的暗號。

  有人提前在這裡留下了記號。

  六娃伸手一扯,細繩另一端立刻掉下一枚小木片。

  木片背面刻著一個極淺的箭頭,指向北牆外。

  他沒有追出去。

  而是將木片藏進鞋底,快步回到後倉入口。

  此時周烈已經驗開第一隻藥箱,顧硯白正拿著藥匙檢查赤藤根的成色。

  「藥材確實不止半日量。」

  顧硯白抬起頭,聲音清晰。

  「這箱至少有三斤,且根條新鮮,沒有霉壞跡象。」

  沈懷謹的親兵臉色微變。

  沈懷謹從帳房裡走出來,目光越過眾人,落到藥箱上。

  「既然驗出了藥材,便按半日量取走。其餘的仍要留倉待核。」

  「監軍大人。」

  蘇晚娘拿起一根赤藤根,放在指尖輕輕折斷。

  斷面濕潤,藥香濃郁。

  「這不是存量不足,這是有人故意截留。」

  沈懷謹站在階上,衣擺被風吹得微微晃動。

  「蘇大夫慎言。」

  「我只說藥,不說人。」

  蘇晚娘將赤藤根放回箱中。

  「不過今日這批藥,我會帶回軍營。若監軍不肯交接,便請把拒絕軍用的文書一併交給我。」

  四周驛卒的目光逐漸聚攏過來。

  沈懷謹若當眾拒絕,便等於承認自己私扣軍藥。

  若答應,二十斤赤藤根的去向便再也藏不住。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聲。

  「蘇大夫果然伶牙俐齒。」

  他揮了揮手。

  「取兩箱藥,按半日量交接。至於剩下的,明日再議。」

  蘇晚娘沒有接話。

  她看見沈懷謹身後那名管事悄悄抬手,朝北牆方向做了一個極短的手勢。

  那裡有人。

  而且,那半車赤藤根很可能還沒有送遠。

  六娃趁眾人忙於封箱,靠近蘇晚娘身側,手指在她袖口輕輕碰了兩下。

  蘇晚娘沒有回頭,只將藥單遞給顧硯白。

  六娃壓低聲音,幾乎貼著她的衣擺開口。

  「娘,後倉有空藥簍,裡面藏著血布。」

  蘇晚娘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血布上有什麼?」

  「半個字。」

  六娃抬起眼,聲音發顫,卻沒有哭出來。

  「是淵。」

  蘇晚娘捏緊了手裡的藥單,指節泛白。

  她沒有朝後倉看,也沒有讓表情露出半點異樣。

  那個人在告訴她,他還活著。

  也可能,是有人故意用她最在意的字,把她往更深的陷阱里引。

  無論是哪一種,她都必須把這根線抓住。

  「娘,我們要不要現在去追?」

  「不能追。」

  蘇晚娘將手掌覆在六娃頭頂,聲音壓得極低。

  「先把藥帶回去,再查這輛車從哪裡來,去了哪裡。」

  六娃點了點頭。

  蘇晚娘抬眸望向沈懷謹,唇邊浮起一絲極淡的笑。

  「監軍大人,既然藥已經驗明,還請在交接冊上簽字。」

  沈懷謹的眼神落在她臉上,像是在猜她究竟發現了什麼。

  片刻後,他提筆落名。

  墨跡滲入紙面,筆鋒凌厲得近乎刻意。

  蘇晚娘接過交接冊,只看了一眼,便將那枚籤押印進心裡。

  她知道今日帶回去的不只是赤藤根。

  還有陸景淵留下的半個字,以及一條剛剛露出水面的黑獄藥車線。

  「這兩箱藥,我們帶走。」

  她收起交接冊,目光冷靜。

  「剩下的藥,我明日還會來取。」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