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校場歸心
「許平還在火場裡！」
許平的妻子聲音嘶啞，抓著蘇晚娘衣袖的手抖得厲害。
蘇晚娘回頭望向驛館方向。
濃煙翻滾，火舌已經竄上了東廂屋頂。
夜風將燒焦的木屑卷到半空，零星火星落在街道上，像一場帶著殺意的紅雨。
韓錚一把奪過親兵手裡的濕布，捂住口鼻，抬腳便要往火場去。
周烈從遠處衝來，肩頭沾滿灰燼，身後的士卒抬著兩隻燒黑的木箱。
「副將，東廂已經塌了半邊，後院還有活口的痕跡。我們在井邊發現了這兩隻箱子，箱鎖從裡面被撞壞，像是有人臨時藏過東西。」
韓錚接過木箱，劈開殘存的鎖扣。
箱子裡沒有金銀，也沒有文書，只有幾件被火燎過的囚衣和一隻斷裂的鐵鐐。
蘇晚娘走近查看，指腹在囚衣內襯上輕輕一捻，沾起一層黑褐色藥渣。
「許平昨夜被帶來過這裡，但人已經轉移了。火是為了燒掉他們留下的痕跡，後院的馬廄和水井都要搜，別只盯著房梁。」
韓錚抬眼看她。
「你帶許家人回營，我親自進火場找許平。」
「好，但先派人封住驛館四周。沈良玉的人若想滅口，許平活著比死了更麻煩。」
蘇晚娘的聲音冷靜得像一盆澆不滅的井水。
韓錚立即下令，周烈領人封鎖驛館，自己帶著十名親兵沖入火場。
許平的妻子被顧硯白扶著，踉蹌往營地方向走。
她頻頻回頭，眼中的火光被淚水映得支離破碎。
「蘇娘子，我家老爺不會逃，他說過帳頁一日不交出去，咱們一家就一日不能散。他一定還在裡面。」
「我知道。只要還有一口氣，我們就把他找出來。」
蘇晚娘握住她冰涼的手。
身後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沈良玉帶著一隊親衛趕到驛館外。
他披著一件沒有沾染半點菸塵的玄色斗篷，仿佛這場火與他沒有半分關係。
「韓副將，本使乃朝廷欽派使者，你憑什麼封鎖驛館，還要扣押本使隨從？」
沈良玉翻身下馬，摺扇在掌心輕輕一敲。
韓錚從火場裡走出，半邊臉被煙燻黑，手裡的長刀還滴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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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驛館起火，證人失蹤，沈使者的隨從卻在火起前後多次出入後院。為了查明真相，所有人都得留下。」
「證人？」
沈良玉笑意溫和，目光越過韓錚，落到許平妻子身上。
「一個被判定作偽證的婦人，也配稱證人？韓副將莫不是被罪婦迷了心竅，連朝廷文書都敢不放在眼裡了。」
校場外聚來的士卒越來越多，聽見這話，神色各異。
蘇晚娘沒有接他的挑釁，只看向韓錚。
「先把許家人送進醫帳，帳頁封存。這裡的人一個都不能放走，尤其是沈使者身邊負責車馬和傳令的隨從。」
沈良玉的眉梢輕輕一挑。
「蘇娘子倒是好大的威風。你以為救出幾個人，就能把黑獄、糧車和本使牽扯在一起？若沒有確鑿證據，便是污衊朝使。」
「確鑿證據很快就有。」
蘇晚娘轉身走向許平妻子。
「你還記得昨夜是誰把你們從驛館帶走嗎？」
「是兩個穿青布短褐的人，一個左手有刀疤，另一個走路一瘸一拐。他們說要把我們送到北門，可半路換了糧車，後來我就聽見車輪進了營地。」
許平妻子努力回憶，臉色忽然變得慘白。
「那輛車的車夫喊過一聲，說沈管事催得急。就是沈使者身邊那個管事，他一直跟著車隊！」
沈良玉身後的管事臉色驟變，立刻低下頭。
四娃站在蘇晚娘身側，手指飛快撥動算籌。
「今日入營的糧車共有九輛，車夫名冊上沒有沈管事，但在驛倉出貨冊上，他簽收過三輛空車。空車卻有深車轍，說明車上裝過重物。」
五娃接過話頭。
「而且那三輛車的車輪泥色不同。兩輛來自南街，一輛來自驛館後巷。沈管事若說從未去過驛館，就得先解釋自己的腳印為什麼留在後巷。」
四周士卒的目光齊齊落向那名管事。
他額角滲出冷汗，張了張嘴，卻半天說不出話。
沈良玉仍舊鎮定，只是摺扇合攏的動作比先前重了幾分。
「童言稚語，也能拿來斷案嗎？韓副將，你若繼續縱容這些孩子胡鬧，本使便要將今日之事如實上奏。」
「他們說的是證據，不是胡鬧。」
韓錚將一塊從車轍里挖出的泥土扔在地上。
「沈使者若不服，便隨本將進營，等許平找到後，當面對質。」
沈良玉眸光一沉。
「本使還有朝廷差事在身，不能陪你們耗在這裡。」
他轉身便要上馬，周烈卻帶人橫在馬前。
「沈使者，火場未清，證人未全，誰都不能離開。」
沈良玉盯著面前的刀盾，唇角扯出一抹極淡的笑。
「怎麼，韓副將連朝使的去留也要管？」
「暫留查案，不是拘押。」
韓錚往前一步，刀鋒半出鞘。
「但若有人敢強行闖營，便不是暫留二字了。」
風裡滿是焦木和藥渣的氣味。
沈良玉與他對視片刻，終究沒有再動。
他抬手示意親衛收刀，臉上的笑意卻徹底冷了下去。
火場搜到後半夜，仍沒有許平的蹤跡。
韓錚命人翻遍了倒塌的東廂，又把驛館後院的水井、馬廄和廢棄柴房逐一查過，只在柴房地底挖出一截染血的繩索。
許平像是憑空消失了。
蘇晚娘回到營中時，醫帳里已經點起數盞油燈。
許家三個孩子被安置在里側，最小的女兒醒來後一直發抖，顧硯白拿著溫水，一勺一勺餵她。
許平的妻子坐在榻邊，手裡緊攥著那張帳頁，直到確認原件已經封存，才像失了力氣似的垂下肩膀。
「蘇娘子，我家老爺若是沒了，這帳頁便是他留給孩子的命。求你一定替我們守住。」
「我會守住證據，也會繼續找人。」
蘇晚娘替她掖好被角。
「你們先在醫帳住下。沈良玉的人進不來，誰敢碰你們，先過我這一關。」
帳外的士卒聽見這話，原本低沉的議論聲漸漸停了。
他們看著蘇晚娘從火場回來，衣袖被燎出幾個焦洞，手背上還沾著菸灰，卻沒有先問自己的安危，只惦記著傷兵和證人。
有人悄悄將守在醫帳門口的長槍握得更緊。
也有人轉身去給許家孩子添了一床舊軍被。
天將亮時，韓錚終於從驛館回來。
他肩上有一道淺淺的劃傷，臉色疲憊，手裡卻拿著一枚被火燻黑的銅牌。
「許平沒找到。驛館後門有馬車離開的痕跡，車輪印被火水衝散，只能看出往北去了。」
「銅牌是哪兒找到的？」
蘇晚娘接過銅牌，翻到背面。
上面刻著一個極小的沈字。
韓錚眼底寒意沉沉。
「沈良玉說是管事私刻的，但那名管事剛才已經服毒死了。」
「死得倒是及時。」
五娃冷聲開口。
「他若不是替沈良玉辦事，誰會在自己身上藏毒？可惜死無對證，沈良玉還能繼續裝清白。」
「那就不讓他走。」
大娃攥緊拳頭。
「只要他還在營里，我們就能盯住他。」
蘇晚娘看著孩子們一張張疲憊的小臉，伸手摸了摸大娃的頭。
「不是只盯著他，是盯住所有證據。我們現在有帳頁、囚衣、銅牌，還有許家人的口供。只要不亂，誰也不能把黑的說成白的。」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傳到了帳外。
韓錚站在門邊，望著醫帳里忙碌的人影，許久沒有說話。
昨夜若沒有蘇晚娘，許家妻兒早已葬身火海。
若沒有這些孩子，藏在糧車夾層里的帳頁也不會被發現。
他們並不是拖累。
他們是在一次次危急關頭，替邊軍撕開黑幕的人。
日頭升起後，韓錚走上校場高台，當著全營士卒的面展開那張帳頁。
沈良玉被親衛請到台下，臉色陰沉得仿佛覆了一層霜。
曹立也在人群里，幾次想往後退，都被周烈的親兵不動聲色地擋住。
韓錚的聲音傳遍校場。
「沈使者押運糧車，曾在黑獄外停留兩個時辰。車上少了三箱藥材，多了一名被鎖住的人。帳頁有驛倉私印，也有沈使者親筆簽名。在查清之前，沈使者及其隨從暫留邊營，不得擅自離開。」
「你敢扣押朝使，便不怕兵部問罪嗎？」
沈良玉仰頭看著高台，語氣仍舊帶著幾分笑。
「本將不扣押任何人，只留人查案。若沈使者清白，查清之後自會放行。」
韓錚收起帳頁，目光掃過全場。
「今日起，許家人由醫帳保護，所有證據分三份封存，分別交由本將、蘇娘子和周烈保管。任何人不得私自取閱，不得毀損，不得借查案之名驚擾傷兵。」
士卒們沉默片刻，忽然有人抱拳。
「謹遵副將軍令！」
「謹遵副將軍令！」
「謹遵副將軍令！」
聲浪一層高過一層，震得校場邊的旗幟獵獵作響。
沈良玉站在人群之外，臉上的從容終於裂開了一道縫。
蘇晚娘站在醫帳門口，看著那些曾經對她身份有所顧忌的士卒，一個個挺直脊背，向韓錚行禮。
她知道，軍心並不是靠幾句漂亮話得來的。
是大娃扛盾守住傷兵，是二娃拆弩救人，是三娃帶灰耳找出藥粉，是四娃記下每一頁帳，是五娃算出糧車疑點，也是六娃和七寶在最危險的時候，聽見了別人聽不見的聲音。
這些孩子用自己的方式，站在了這片邊地上。
韓錚從高台走下來，停在她面前。
「蘇晚娘，昨夜辛苦了。」
「副將也一樣。只是許平還沒找到，沈良玉也沒倒，辛苦還早著呢。」
她抬眸看他，眼裡沒有半分鬆懈。
韓錚看了她片刻，忽然低聲笑了。
「你說得對。」
夜裡，營中難得煮了一鍋熱粥。
孩子們圍著醫帳外的小桌坐成一圈，粥里沒有多少肉，卻放了切碎的野菜和幾片臘腸。
七寶捧著碗，小口小口吹著熱氣，眉眼彎成了月牙。
「娘，今天的粥比昨天香。」
「那是因為你餓了。」
蘇晚娘替她擦掉嘴角的米粒。
大娃把碗裡的臘腸夾給六娃，二娃正拿著木片比劃新弩機，三娃則偷偷給灰耳留了一塊骨頭。
「別全給它，灰耳吃多了夜裡會鬧。」
三娃趕緊把骨頭藏到身後。
「它今天救了大家，應該多吃一點。」
「那也只能多吃一點。」
四娃和五娃挨在一起，正低聲復盤白日帳頁。
顧硯白坐在旁邊，聽得一臉認真，偶爾插上一句，惹得幾個孩子同時翻白眼。
帳外的風終於沒那麼冷了。
蘇晚娘看著這一幕，胸口緊繃了許久的弦，難得鬆開了一瞬。
就在這時，孟青山掀開帳簾走了進來。
他臉色比白日更加難看，手裡攥著一截燒焦的馬韁。
眾人的笑聲一點點停下。
「沈良玉只是明面上的使者。」
孟青山看向韓錚，又看向蘇晚娘。
「明日入營的那個人，才是真正負責押送黑獄藥物的人。他會以監軍的身份接管邊營。」
蘇晚娘手裡的木勺停在半空。
孟青山咬緊牙關，吐出那個名字。
「沈懷謹，到了。」
許平的妻子聲音嘶啞，抓著蘇晚娘衣袖的手抖得厲害。
蘇晚娘回頭望向驛館方向。
濃煙翻滾，火舌已經竄上了東廂屋頂。
夜風將燒焦的木屑卷到半空，零星火星落在街道上，像一場帶著殺意的紅雨。
韓錚一把奪過親兵手裡的濕布，捂住口鼻，抬腳便要往火場去。
周烈從遠處衝來，肩頭沾滿灰燼，身後的士卒抬著兩隻燒黑的木箱。
「副將，東廂已經塌了半邊，後院還有活口的痕跡。我們在井邊發現了這兩隻箱子，箱鎖從裡面被撞壞，像是有人臨時藏過東西。」
韓錚接過木箱，劈開殘存的鎖扣。
箱子裡沒有金銀，也沒有文書，只有幾件被火燎過的囚衣和一隻斷裂的鐵鐐。
蘇晚娘走近查看，指腹在囚衣內襯上輕輕一捻，沾起一層黑褐色藥渣。
「許平昨夜被帶來過這裡，但人已經轉移了。火是為了燒掉他們留下的痕跡，後院的馬廄和水井都要搜，別只盯著房梁。」
韓錚抬眼看她。
「你帶許家人回營，我親自進火場找許平。」
「好，但先派人封住驛館四周。沈良玉的人若想滅口，許平活著比死了更麻煩。」
蘇晚娘的聲音冷靜得像一盆澆不滅的井水。
韓錚立即下令，周烈領人封鎖驛館，自己帶著十名親兵沖入火場。
許平的妻子被顧硯白扶著，踉蹌往營地方向走。
她頻頻回頭，眼中的火光被淚水映得支離破碎。
「蘇娘子，我家老爺不會逃，他說過帳頁一日不交出去，咱們一家就一日不能散。他一定還在裡面。」
「我知道。只要還有一口氣，我們就把他找出來。」
蘇晚娘握住她冰涼的手。
身後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沈良玉帶著一隊親衛趕到驛館外。
他披著一件沒有沾染半點菸塵的玄色斗篷，仿佛這場火與他沒有半分關係。
「韓副將，本使乃朝廷欽派使者，你憑什麼封鎖驛館，還要扣押本使隨從？」
沈良玉翻身下馬，摺扇在掌心輕輕一敲。
韓錚從火場裡走出，半邊臉被煙燻黑，手裡的長刀還滴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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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驛館起火，證人失蹤，沈使者的隨從卻在火起前後多次出入後院。為了查明真相，所有人都得留下。」
「證人？」
沈良玉笑意溫和，目光越過韓錚，落到許平妻子身上。
「一個被判定作偽證的婦人，也配稱證人？韓副將莫不是被罪婦迷了心竅，連朝廷文書都敢不放在眼裡了。」
校場外聚來的士卒越來越多，聽見這話，神色各異。
蘇晚娘沒有接他的挑釁，只看向韓錚。
「先把許家人送進醫帳，帳頁封存。這裡的人一個都不能放走，尤其是沈使者身邊負責車馬和傳令的隨從。」
沈良玉的眉梢輕輕一挑。
「蘇娘子倒是好大的威風。你以為救出幾個人，就能把黑獄、糧車和本使牽扯在一起？若沒有確鑿證據，便是污衊朝使。」
「確鑿證據很快就有。」
蘇晚娘轉身走向許平妻子。
「你還記得昨夜是誰把你們從驛館帶走嗎？」
「是兩個穿青布短褐的人，一個左手有刀疤，另一個走路一瘸一拐。他們說要把我們送到北門，可半路換了糧車，後來我就聽見車輪進了營地。」
許平妻子努力回憶，臉色忽然變得慘白。
「那輛車的車夫喊過一聲，說沈管事催得急。就是沈使者身邊那個管事，他一直跟著車隊！」
沈良玉身後的管事臉色驟變，立刻低下頭。
四娃站在蘇晚娘身側，手指飛快撥動算籌。
「今日入營的糧車共有九輛，車夫名冊上沒有沈管事，但在驛倉出貨冊上，他簽收過三輛空車。空車卻有深車轍，說明車上裝過重物。」
五娃接過話頭。
「而且那三輛車的車輪泥色不同。兩輛來自南街，一輛來自驛館後巷。沈管事若說從未去過驛館，就得先解釋自己的腳印為什麼留在後巷。」
四周士卒的目光齊齊落向那名管事。
他額角滲出冷汗，張了張嘴，卻半天說不出話。
沈良玉仍舊鎮定，只是摺扇合攏的動作比先前重了幾分。
「童言稚語，也能拿來斷案嗎？韓副將，你若繼續縱容這些孩子胡鬧，本使便要將今日之事如實上奏。」
「他們說的是證據，不是胡鬧。」
韓錚將一塊從車轍里挖出的泥土扔在地上。
「沈使者若不服，便隨本將進營，等許平找到後，當面對質。」
沈良玉眸光一沉。
「本使還有朝廷差事在身，不能陪你們耗在這裡。」
他轉身便要上馬，周烈卻帶人橫在馬前。
「沈使者，火場未清，證人未全，誰都不能離開。」
沈良玉盯著面前的刀盾，唇角扯出一抹極淡的笑。
「怎麼，韓副將連朝使的去留也要管？」
「暫留查案，不是拘押。」
韓錚往前一步，刀鋒半出鞘。
「但若有人敢強行闖營，便不是暫留二字了。」
風裡滿是焦木和藥渣的氣味。
沈良玉與他對視片刻，終究沒有再動。
他抬手示意親衛收刀，臉上的笑意卻徹底冷了下去。
火場搜到後半夜，仍沒有許平的蹤跡。
韓錚命人翻遍了倒塌的東廂，又把驛館後院的水井、馬廄和廢棄柴房逐一查過，只在柴房地底挖出一截染血的繩索。
許平像是憑空消失了。
蘇晚娘回到營中時，醫帳里已經點起數盞油燈。
許家三個孩子被安置在里側，最小的女兒醒來後一直發抖，顧硯白拿著溫水，一勺一勺餵她。
許平的妻子坐在榻邊，手裡緊攥著那張帳頁，直到確認原件已經封存，才像失了力氣似的垂下肩膀。
「蘇娘子，我家老爺若是沒了，這帳頁便是他留給孩子的命。求你一定替我們守住。」
「我會守住證據，也會繼續找人。」
蘇晚娘替她掖好被角。
「你們先在醫帳住下。沈良玉的人進不來，誰敢碰你們，先過我這一關。」
帳外的士卒聽見這話，原本低沉的議論聲漸漸停了。
他們看著蘇晚娘從火場回來，衣袖被燎出幾個焦洞，手背上還沾著菸灰，卻沒有先問自己的安危，只惦記著傷兵和證人。
有人悄悄將守在醫帳門口的長槍握得更緊。
也有人轉身去給許家孩子添了一床舊軍被。
天將亮時，韓錚終於從驛館回來。
他肩上有一道淺淺的劃傷，臉色疲憊，手裡卻拿著一枚被火燻黑的銅牌。
「許平沒找到。驛館後門有馬車離開的痕跡，車輪印被火水衝散，只能看出往北去了。」
「銅牌是哪兒找到的？」
蘇晚娘接過銅牌，翻到背面。
上面刻著一個極小的沈字。
韓錚眼底寒意沉沉。
「沈良玉說是管事私刻的，但那名管事剛才已經服毒死了。」
「死得倒是及時。」
五娃冷聲開口。
「他若不是替沈良玉辦事，誰會在自己身上藏毒？可惜死無對證，沈良玉還能繼續裝清白。」
「那就不讓他走。」
大娃攥緊拳頭。
「只要他還在營里，我們就能盯住他。」
蘇晚娘看著孩子們一張張疲憊的小臉，伸手摸了摸大娃的頭。
「不是只盯著他，是盯住所有證據。我們現在有帳頁、囚衣、銅牌，還有許家人的口供。只要不亂，誰也不能把黑的說成白的。」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傳到了帳外。
韓錚站在門邊，望著醫帳里忙碌的人影，許久沒有說話。
昨夜若沒有蘇晚娘，許家妻兒早已葬身火海。
若沒有這些孩子，藏在糧車夾層里的帳頁也不會被發現。
他們並不是拖累。
他們是在一次次危急關頭，替邊軍撕開黑幕的人。
日頭升起後，韓錚走上校場高台，當著全營士卒的面展開那張帳頁。
沈良玉被親衛請到台下，臉色陰沉得仿佛覆了一層霜。
曹立也在人群里，幾次想往後退，都被周烈的親兵不動聲色地擋住。
韓錚的聲音傳遍校場。
「沈使者押運糧車，曾在黑獄外停留兩個時辰。車上少了三箱藥材，多了一名被鎖住的人。帳頁有驛倉私印，也有沈使者親筆簽名。在查清之前，沈使者及其隨從暫留邊營，不得擅自離開。」
「你敢扣押朝使，便不怕兵部問罪嗎？」
沈良玉仰頭看著高台，語氣仍舊帶著幾分笑。
「本將不扣押任何人，只留人查案。若沈使者清白，查清之後自會放行。」
韓錚收起帳頁，目光掃過全場。
「今日起，許家人由醫帳保護，所有證據分三份封存，分別交由本將、蘇娘子和周烈保管。任何人不得私自取閱，不得毀損，不得借查案之名驚擾傷兵。」
士卒們沉默片刻，忽然有人抱拳。
「謹遵副將軍令！」
「謹遵副將軍令！」
「謹遵副將軍令！」
聲浪一層高過一層，震得校場邊的旗幟獵獵作響。
沈良玉站在人群之外，臉上的從容終於裂開了一道縫。
蘇晚娘站在醫帳門口，看著那些曾經對她身份有所顧忌的士卒，一個個挺直脊背，向韓錚行禮。
她知道，軍心並不是靠幾句漂亮話得來的。
是大娃扛盾守住傷兵，是二娃拆弩救人，是三娃帶灰耳找出藥粉，是四娃記下每一頁帳，是五娃算出糧車疑點，也是六娃和七寶在最危險的時候，聽見了別人聽不見的聲音。
這些孩子用自己的方式，站在了這片邊地上。
韓錚從高台走下來，停在她面前。
「蘇晚娘，昨夜辛苦了。」
「副將也一樣。只是許平還沒找到，沈良玉也沒倒，辛苦還早著呢。」
她抬眸看他，眼裡沒有半分鬆懈。
韓錚看了她片刻，忽然低聲笑了。
「你說得對。」
夜裡，營中難得煮了一鍋熱粥。
孩子們圍著醫帳外的小桌坐成一圈，粥里沒有多少肉，卻放了切碎的野菜和幾片臘腸。
七寶捧著碗，小口小口吹著熱氣，眉眼彎成了月牙。
「娘，今天的粥比昨天香。」
「那是因為你餓了。」
蘇晚娘替她擦掉嘴角的米粒。
大娃把碗裡的臘腸夾給六娃，二娃正拿著木片比劃新弩機，三娃則偷偷給灰耳留了一塊骨頭。
「別全給它，灰耳吃多了夜裡會鬧。」
三娃趕緊把骨頭藏到身後。
「它今天救了大家，應該多吃一點。」
「那也只能多吃一點。」
四娃和五娃挨在一起，正低聲復盤白日帳頁。
顧硯白坐在旁邊，聽得一臉認真，偶爾插上一句，惹得幾個孩子同時翻白眼。
帳外的風終於沒那麼冷了。
蘇晚娘看著這一幕，胸口緊繃了許久的弦，難得鬆開了一瞬。
就在這時，孟青山掀開帳簾走了進來。
他臉色比白日更加難看，手裡攥著一截燒焦的馬韁。
眾人的笑聲一點點停下。
「沈良玉只是明面上的使者。」
孟青山看向韓錚，又看向蘇晚娘。
「明日入營的那個人，才是真正負責押送黑獄藥物的人。他會以監軍的身份接管邊營。」
蘇晚娘手裡的木勺停在半空。
孟青山咬緊牙關，吐出那個名字。
「沈懷謹，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