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三日交人
「我也給你三日，好好想想。」
蘇晚娘將那道令文重新折好，指尖在封泥處輕輕一按，鮮紅印痕便完整地映入眾人眼底。
沈良玉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
他伸手接過令文，拇指有意無意地遮住那道半月壓痕。
「蘇娘子既然認定封泥有問題，不如隨本使回邊城，當面向知府和兵部官員解釋。」
「沈大人既然奉旨而來，便該先解釋自己的私印為何落在朝廷令文上。」
韓錚站在蘇晚娘身前，目光落在沈良玉的手上，聲音冷得像結了霜。
營地里的火把被夜風吹得東倒西歪，士卒們卻沒有一人離開。
方才那場滅口太過明白，沈家隨從袖中的暗紋還擺在屍體旁，黑色血沫也沒有干透。
沈良玉掃過四周，眼底掠過一絲陰沉，很快又恢復溫和。
「韓副將，本使不與你爭口舌。令文是真是假，自有上官核驗。三日之內，你若不交人，後果想必不必我多說。」
「那就請沈大人住下等著。」
韓錚抬了抬眼。
「邊營雖簡陋，一間客帳還是騰得出來。只是營中兵器、糧冊、醫帳，沈大人不可擅動。若有查驗，請按軍規遞牌登記。」
沈良玉的臉色終於徹底沉了下去。
「本使持兵部勘合，查營乃奉命行事，何須向一個副將遞牌？」
「因為這裡是邊營，不是沈府。」
韓錚手按刀柄，身後的親兵同時挺直了脊背。
「沈大人若不願按規矩來，便請回邊城。韓某絕不攔你。」
風從營門方向卷進來，帶著冷硬的沙土氣。
兩邊人馬隔著幾步距離對峙，誰都沒有先動，空氣里卻仿佛繃緊了一根弦。
大娃的手臂剛包紮好，臉色仍有些發白，卻站得筆直。
二娃抱著那隻改過的小弩，眉頭緊緊皺著。
三娃身邊蹲著灰耳，五娃和四娃並肩站在火光下，六娃則悄悄往暗處挪了半步，把七寶護在自己身後。
那幾雙眼睛，全都看著她。
蘇晚娘忽然明白，沈良玉真正想要的並不只是她和七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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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的是韓錚低頭，是邊營軍心散掉，更是讓所有人覺得，她這一家人只會給邊軍惹麻煩。
她轉過身，朝韓錚走近兩步。
「韓副將，三日之內，我可以帶孩子們暫離軍營。」
韓錚的眉峰驟然壓低。
「我不同意。」
「沈良玉手裡有朝廷令文，雖然封泥可疑，但在查清之前，他確實能藉此發難。若我留在營中，他便能日日拿軍令壓你。」
「我說不同意。」
韓錚盯著她，聲音比剛才更重。
「陸將軍出事時，他的妻兒沒人護。如今你們到了我的營里，便沒有再把你們交出去的道理。」
蘇晚娘微微一怔。
這句話說得並不漂亮，甚至有些生硬。
可落進耳中，卻比任何安慰都沉。
孟青山坐在側邊的木凳上，腿傷還未痊癒，臉色在火光里顯得蒼白。
他聽見這話，握住拐杖的手慢慢收緊，許久沒有出聲。
沈良玉輕笑了一聲。
「韓副將好大的口氣。你可想清楚，窩藏罪婦不是護人，是抗命。若因一介婦孺牽連滿營將士，韓副將擔得起嗎？」
「擔不起的罪，韓某自然不擔。」
韓錚轉身看向營中將士。
「但若有人拿一紙來路不明的令文，便要從我手裡帶走救過傷兵、查出內奸的人，韓某也不會跪著送行。」
遠處的士卒中，有人低低吸了一口氣。
這話等同於當眾表態。
韓錚不交人。
蘇晚娘看著他的背影，心口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酸澀里又生出一點暖意。
大娃忽然上前一步。
「韓叔，我們不躲。」
他抬起下巴，雖然年紀尚小，語氣卻極穩。
「娘說過，躲一次，別人就會認定我們怕了。可我們也不能讓你為了我們被扣上罪名。」
「承安，別急著逞強。」
蘇晚娘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娘不是要躲，是想先保住你們。」
「保住我們，就更不能把我們藏起來。」
五娃從旁邊走了出來，手裡還捏著一根算籌。
他看了看沈良玉離開的方向，冷淡地開口。
「沈大人要三日交人，是因為他覺得這三日裡，營中會越來越亂。只要軍心亂了，韓副將就會自己把娘送出去。」
夜風掠過校場，吹得他額前碎發微微晃動。
那張稚嫩的臉上沒有孩子氣，只有與年紀不相稱的清醒。
五娃抬起眼。
「所以我們不能只等著解釋令文，還要讓所有人看見，娘和我們留在這裡，對邊軍到底有多有用。」
「說得容易。」
曹立站在人群後方，忽然冷冷開口。
「軍中不是戲台，不會因為幾個孩子耍些小聰明，就能抵消蘇氏的罪籍。她若真有本事，便該去堂上向朝廷證明，而不是躲在副將身後。」
曹立的話像一把薄刀，立刻挑起了幾道遲疑的目光。
蘇晚娘沒有回頭，只看著五娃。
「你想怎麼做？」
「提前開春日校場。」
五娃將算籌在掌心轉了一圈。
「讓大哥展示護盾，二哥展示軍械，三哥追蹤，四哥核帳。我來做戰局推演。娘負責傷兵救治，顧叔叔負責分診。三日之內，讓全營都知道我們不是拖累。」
「那七寶呢？」
六娃小聲問。
七寶立刻從他身後探出腦袋，舉起小手。
「七寶也有用，七寶會認壞人。」
四周緊繃的氣氛被她一句話撞開，幾名士卒沒忍住笑出了聲。
五娃面無表情地看著妹妹。
「你負責留在醫帳，不能亂跑。」
「可是七寶會認壞人。」
「壞人不會因為你認出來，就站著等你抓。」
「那七寶可以喊娘。」
七寶認真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喊得可大聲了。」
蘇晚娘揉了揉她的腦袋，唇角終於有了笑意。
「七寶留在醫帳，聽秦爺爺的話。真有危險，就敲三下藥箱，不許自己往外跑。」
「七寶記住了，絕對不亂跑。」
她答得響亮，眼睛卻悄悄瞄向營門，顯然這句話的可信程度並不算高。
韓錚看著這一群孩子，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這不是簡單的校場演示，而是把蘇晚娘一家推到所有人面前，任由沈良玉挑刺，也任由暗處的敵人尋找破綻。
可同樣的，若他們成功，軍中便再沒人能輕易說他們是禍根。
他抬手召來魯成。
「傳令，春日校場提前。明日辰時，校驗軍械、醫帳和斥候。所有營將、士卒，按次入場，不得缺席。」
「是！」
魯成抱拳應下，轉身便去傳令。
韓錚又看向蘇晚娘。
「你負責醫帳，孩子們只能按你說的分工行事。誰敢逞強，立刻退出。」
「好。」
「還有，沈良玉那邊我會讓人盯著。你們不許單獨接觸他的隨從。」
「好。」
蘇晚娘答得乾脆，目光卻落在他臉上。
「韓副將，你也一樣。」
韓錚眉心一動。
「我怎麼了？」
「你若再為了追一個嫌疑人，獨自闖進敵手布好的陷阱，我便當眾把你的傷口重新縫一遍。針腳會比上次密三倍。」
顧硯白在旁邊默默低下了頭，肩膀卻抖得厲害。
韓錚盯著蘇晚娘看了半晌，竟沒有反駁。
「蘇大夫放心，韓某惜命得很。」
「最好如此。」
沈良玉的客帳很快在營地東側搭好，表面上是供朝使歇息，周圍卻多了兩圈監軍親衛。
那些人看似守衛，目光卻不斷往醫帳和孩子們身上掃。
周烈帶人巡過一圈，回來時臉色發沉。
「韓副將，客帳外多了十二個人，換崗時間刻意錯開，像是在盯梢。」
「讓兄弟們記住他們的臉，不要驚動。」
韓錚看向校場，那裡已經開始清出積雪，木樁和盾牌一件件搬了出來。
「他們想看，就讓他們看個夠。」
蘇晚娘站在醫帳門口，遠遠望著忙碌起來的營地。
火光映在她眼底，疲憊仍在，懼意卻一點點退了下去。
三日交人。
那便用三日，叫這座邊營知道他們為何留下。
她低頭看向七個孩子，伸手將他們一個個拉到身邊。
「明日校場，誰都不許亂來。要贏，也要贏得乾淨。要讓人挑不出錯，聽明白了嗎？」
七個孩子齊齊抬頭，聲音在夜風裡清清楚楚。
「聽明白了，娘！」
窗外校場鼓聲驟然響起，一聲接著一聲，震得營門上的積雪簌簌落下。
蘇晚娘望著那片火光，握緊了袖中的令文。
「沈大人，三日之後，誰交誰，還不一定呢。」
蘇晚娘將那道令文重新折好，指尖在封泥處輕輕一按，鮮紅印痕便完整地映入眾人眼底。
沈良玉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
他伸手接過令文，拇指有意無意地遮住那道半月壓痕。
「蘇娘子既然認定封泥有問題，不如隨本使回邊城，當面向知府和兵部官員解釋。」
「沈大人既然奉旨而來，便該先解釋自己的私印為何落在朝廷令文上。」
韓錚站在蘇晚娘身前，目光落在沈良玉的手上，聲音冷得像結了霜。
營地里的火把被夜風吹得東倒西歪，士卒們卻沒有一人離開。
方才那場滅口太過明白，沈家隨從袖中的暗紋還擺在屍體旁，黑色血沫也沒有干透。
沈良玉掃過四周，眼底掠過一絲陰沉，很快又恢復溫和。
「韓副將，本使不與你爭口舌。令文是真是假，自有上官核驗。三日之內，你若不交人，後果想必不必我多說。」
「那就請沈大人住下等著。」
韓錚抬了抬眼。
「邊營雖簡陋，一間客帳還是騰得出來。只是營中兵器、糧冊、醫帳，沈大人不可擅動。若有查驗，請按軍規遞牌登記。」
沈良玉的臉色終於徹底沉了下去。
「本使持兵部勘合，查營乃奉命行事，何須向一個副將遞牌？」
「因為這裡是邊營，不是沈府。」
韓錚手按刀柄，身後的親兵同時挺直了脊背。
「沈大人若不願按規矩來，便請回邊城。韓某絕不攔你。」
風從營門方向卷進來，帶著冷硬的沙土氣。
兩邊人馬隔著幾步距離對峙，誰都沒有先動，空氣里卻仿佛繃緊了一根弦。
大娃的手臂剛包紮好，臉色仍有些發白，卻站得筆直。
二娃抱著那隻改過的小弩，眉頭緊緊皺著。
三娃身邊蹲著灰耳，五娃和四娃並肩站在火光下，六娃則悄悄往暗處挪了半步，把七寶護在自己身後。
那幾雙眼睛，全都看著她。
蘇晚娘忽然明白，沈良玉真正想要的並不只是她和七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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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的是韓錚低頭，是邊營軍心散掉，更是讓所有人覺得，她這一家人只會給邊軍惹麻煩。
她轉過身，朝韓錚走近兩步。
「韓副將，三日之內，我可以帶孩子們暫離軍營。」
韓錚的眉峰驟然壓低。
「我不同意。」
「沈良玉手裡有朝廷令文，雖然封泥可疑，但在查清之前，他確實能藉此發難。若我留在營中，他便能日日拿軍令壓你。」
「我說不同意。」
韓錚盯著她，聲音比剛才更重。
「陸將軍出事時，他的妻兒沒人護。如今你們到了我的營里，便沒有再把你們交出去的道理。」
蘇晚娘微微一怔。
這句話說得並不漂亮，甚至有些生硬。
可落進耳中，卻比任何安慰都沉。
孟青山坐在側邊的木凳上，腿傷還未痊癒，臉色在火光里顯得蒼白。
他聽見這話，握住拐杖的手慢慢收緊，許久沒有出聲。
沈良玉輕笑了一聲。
「韓副將好大的口氣。你可想清楚，窩藏罪婦不是護人，是抗命。若因一介婦孺牽連滿營將士，韓副將擔得起嗎？」
「擔不起的罪，韓某自然不擔。」
韓錚轉身看向營中將士。
「但若有人拿一紙來路不明的令文，便要從我手裡帶走救過傷兵、查出內奸的人，韓某也不會跪著送行。」
遠處的士卒中，有人低低吸了一口氣。
這話等同於當眾表態。
韓錚不交人。
蘇晚娘看著他的背影，心口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酸澀里又生出一點暖意。
大娃忽然上前一步。
「韓叔，我們不躲。」
他抬起下巴，雖然年紀尚小，語氣卻極穩。
「娘說過，躲一次，別人就會認定我們怕了。可我們也不能讓你為了我們被扣上罪名。」
「承安，別急著逞強。」
蘇晚娘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娘不是要躲，是想先保住你們。」
「保住我們，就更不能把我們藏起來。」
五娃從旁邊走了出來，手裡還捏著一根算籌。
他看了看沈良玉離開的方向，冷淡地開口。
「沈大人要三日交人，是因為他覺得這三日裡，營中會越來越亂。只要軍心亂了，韓副將就會自己把娘送出去。」
夜風掠過校場，吹得他額前碎發微微晃動。
那張稚嫩的臉上沒有孩子氣，只有與年紀不相稱的清醒。
五娃抬起眼。
「所以我們不能只等著解釋令文，還要讓所有人看見，娘和我們留在這裡，對邊軍到底有多有用。」
「說得容易。」
曹立站在人群後方，忽然冷冷開口。
「軍中不是戲台，不會因為幾個孩子耍些小聰明，就能抵消蘇氏的罪籍。她若真有本事，便該去堂上向朝廷證明，而不是躲在副將身後。」
曹立的話像一把薄刀，立刻挑起了幾道遲疑的目光。
蘇晚娘沒有回頭，只看著五娃。
「你想怎麼做？」
「提前開春日校場。」
五娃將算籌在掌心轉了一圈。
「讓大哥展示護盾，二哥展示軍械，三哥追蹤，四哥核帳。我來做戰局推演。娘負責傷兵救治，顧叔叔負責分診。三日之內，讓全營都知道我們不是拖累。」
「那七寶呢？」
六娃小聲問。
七寶立刻從他身後探出腦袋，舉起小手。
「七寶也有用，七寶會認壞人。」
四周緊繃的氣氛被她一句話撞開，幾名士卒沒忍住笑出了聲。
五娃面無表情地看著妹妹。
「你負責留在醫帳，不能亂跑。」
「可是七寶會認壞人。」
「壞人不會因為你認出來，就站著等你抓。」
「那七寶可以喊娘。」
七寶認真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喊得可大聲了。」
蘇晚娘揉了揉她的腦袋，唇角終於有了笑意。
「七寶留在醫帳，聽秦爺爺的話。真有危險，就敲三下藥箱，不許自己往外跑。」
「七寶記住了，絕對不亂跑。」
她答得響亮，眼睛卻悄悄瞄向營門，顯然這句話的可信程度並不算高。
韓錚看著這一群孩子，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這不是簡單的校場演示，而是把蘇晚娘一家推到所有人面前，任由沈良玉挑刺，也任由暗處的敵人尋找破綻。
可同樣的，若他們成功，軍中便再沒人能輕易說他們是禍根。
他抬手召來魯成。
「傳令，春日校場提前。明日辰時，校驗軍械、醫帳和斥候。所有營將、士卒，按次入場，不得缺席。」
「是！」
魯成抱拳應下，轉身便去傳令。
韓錚又看向蘇晚娘。
「你負責醫帳，孩子們只能按你說的分工行事。誰敢逞強，立刻退出。」
「好。」
「還有，沈良玉那邊我會讓人盯著。你們不許單獨接觸他的隨從。」
「好。」
蘇晚娘答得乾脆，目光卻落在他臉上。
「韓副將，你也一樣。」
韓錚眉心一動。
「我怎麼了？」
「你若再為了追一個嫌疑人，獨自闖進敵手布好的陷阱，我便當眾把你的傷口重新縫一遍。針腳會比上次密三倍。」
顧硯白在旁邊默默低下了頭，肩膀卻抖得厲害。
韓錚盯著蘇晚娘看了半晌，竟沒有反駁。
「蘇大夫放心，韓某惜命得很。」
「最好如此。」
沈良玉的客帳很快在營地東側搭好，表面上是供朝使歇息，周圍卻多了兩圈監軍親衛。
那些人看似守衛，目光卻不斷往醫帳和孩子們身上掃。
周烈帶人巡過一圈，回來時臉色發沉。
「韓副將，客帳外多了十二個人，換崗時間刻意錯開，像是在盯梢。」
「讓兄弟們記住他們的臉，不要驚動。」
韓錚看向校場，那裡已經開始清出積雪，木樁和盾牌一件件搬了出來。
「他們想看，就讓他們看個夠。」
蘇晚娘站在醫帳門口，遠遠望著忙碌起來的營地。
火光映在她眼底，疲憊仍在，懼意卻一點點退了下去。
三日交人。
那便用三日，叫這座邊營知道他們為何留下。
她低頭看向七個孩子，伸手將他們一個個拉到身邊。
「明日校場，誰都不許亂來。要贏，也要贏得乾淨。要讓人挑不出錯，聽明白了嗎？」
七個孩子齊齊抬頭，聲音在夜風裡清清楚楚。
「聽明白了，娘！」
窗外校場鼓聲驟然響起，一聲接著一聲，震得營門上的積雪簌簌落下。
蘇晚娘望著那片火光，握緊了袖中的令文。
「沈大人，三日之後，誰交誰，還不一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