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公堂斷親
「孩子必須留在陸家。」
陸老夫人花白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跪在堂下卻背脊挺直，聲音穿透整個公堂。
她身後站著幾個陸家旁支的男丁，個個眼觀鼻鼻觀心，沒人吭聲。
蘇晚娘跪在另一側，懷裡緊緊摟著最小的女兒陸明珠。
孩子才三歲，嚇得小臉煞白，小手攥著她的衣襟。
她身後跪著另外六個孩子，從十歲的大娃陸承安到五歲的六娃陸承影，個個低著頭。
主審官驚堂木一拍：「蘇氏，你夫陸景淵通敵叛國，證據確鑿。念在你育有七子，准你從輕發落。但蘇家抄沒的嫁妝，需悉數歸還陸家。」
「那些嫁妝早被陸家蛀空了。」
蘇晚娘抬起頭，聲音不高。
陸老夫人立刻接話：「胡說！分明是你暗中變賣，補貼了蘇家！」
她側頭看向堂上另一個年輕女子，「清芷，你說是不是？」
蘇清芷抹了抹並不存在的眼淚，聲音發顫：「姐姐，事到如今你就認了吧。那封從你房裡搜出的軍信，我們誰也沒碰過啊。」
公堂里嗡地一聲。
蘇晚娘盯著蘇清芷。
這個庶妹從小跟在她身後學醫，她連辨認藥材的法子都教了，如今換來這麼一句。
「那封信上的墨跡用的是徽州松煙墨，蘇家用不起。」
蘇晚娘的聲音很平，「蘇家藥鋪櫃檯上第三層，還擺著陸家抵過來的二十三味藥材，帳冊第三頁記著，蘇家欠陸家四十七兩，拿藥材抵了。」
陸老夫人臉色變了。
蘇晚娘繼續說：「去年臘月，你以置辦年禮的名義從庫房支了八匹綢緞，全送去了蘇清芷的嫁妝箱子裡。庫房帳冊在你貼身嬤嬤房裡，要不要現在派人去拿？」
「你！」
「還有那封軍信。」
蘇晚娘看向主審官，「大人若真要審，不妨查查那信紙的來源。南邊的桑皮紙，陸家不用，蘇家用不起。倒是蘇清芷上個月托人從江寧帶回來一包紙，尺寸大小，分毫不差。」
堂上靜了片刻。
陸老夫人猛地站起來：「蘇晚娘！你這是在攀咬！你夫通敵是真，你藏匿軍信是真！如今陸家念在舊情，想替你養著孩子，你倒好，反咬一口！」
「舊情？」
蘇晚娘笑了，「去年冬天，七寶高燒不退，我抱著她跪在陸家門口求一劑退熱藥，你們關了整整一夜的門。三娃餓得偷了廚房半塊餅，被你們吊在柴房打了一頓，胳膊現在還留著疤。這也是舊情？」
大娃陸承安猛地抬頭，眼睛通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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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審官敲了敲桌子：「夠了。蘇氏，嫁妝之事可另案再審。眼下先定你的罪。」
蘇晚娘直起身：「大人，我只求一件事。」
「說。」
「我與陸家斷親。」
她一字一句，「我的孩子，名字不入陸家族冊，不歸陸家撫養，不走陸家的路。往後是死是活，與他們再無干係。」
陸老夫人急了：「你一個婦人帶著七個孩子，流放路上怎麼活？孩子留在陸家，好歹有口飯吃！」
「飯？」
蘇晚娘轉頭看她，「去年大娃十二歲生辰，廚房連一碗長壽麵都沒給。二娃的手被你們指使去修屋頂，摔斷了兩根手指，你們說男孩子不礙事。五娃在私塾被人欺負，回來問你們要五文錢買紙筆練字，你們說賠錢貨念什麼書。這樣的飯，我的孩子不吃。」
陸老夫人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主審官沉吟片刻，看向師爺。
師爺附耳說了幾句。
「准。」
主審官拍下驚堂木，「蘇氏與陸家斷親，立據為證。七個孩子姓名皆不入陸氏族冊。蘇氏攜七子流放南疆，即日啟程。」
蘇晚娘重重叩首。
斷親書立好，按了手印。
陸老夫人氣得渾身發抖，臨走時狠狠瞪了蘇晚娘一眼。
蘇清芷跟在她身後，低頭快步離開，沒敢看過來。
蘇晚娘起身，一個一個拉起孩子。
大娃攥著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二娃低著頭，盯著自己的手指。
七寶在她懷裡抽噎，她輕輕拍著孩子的背。
「走吧。」
她說。
押解官劉文通走過來，手裡拎著一副木枷。
他看了看蘇晚娘，又看了看身後那七個孩子，最後目光落在七寶身上。
「蘇娘子，得罪了。」
蘇晚娘沒說話，伸出手。
木枷套上手腕的瞬間，她聽見陸老夫人身邊的老嬤嬤在跟劉文通說話，塞過去一錠銀子。
劉文通掂了掂，點了點頭。
蘇晚娘抬起頭。
劉文通正好轉過來，視線撞上她的目光。
他愣了一下，很快移開眼，大聲吆喝：「都綁好了！一個時辰後城門口集合！」
孩子們被一個個套上枷鎖。
大娃咬著牙沒吭聲，二娃盯著枷鎖的榫卯結構，三娃扭著脖子去看街角，四娃閉著眼背什麼，五娃面無表情，六娃縮在最後面，最小的七寶被蘇晚娘抱在懷裡，只套了個輕的。
鐵老三擠過來，手裡拿著個油紙包，笑嘻嘻地：「蘇娘子，吃點東西墊墊？」
蘇晚娘接過，打開是兩塊硬餅。
鐵老三眼睛盯著她懷裡：「孩子這么小，路上可遭罪喲。不如我幫你抱著，你也好歇歇手。」
「不用。」
「哎，我這好心……」
「我說不用。」
蘇晚娘把餅掰開，先遞給大娃一塊，又掰成小塊，一個一個塞進孩子嘴裡。
七寶咬著一小塊，小口小口地啃。
鐵老三摸了摸鼻子，退開了。
劉文通站在不遠處，目光在蘇晚娘身上掃了一圈，最後又落回七個孩子身上。
他轉頭跟旁邊的小吏說了句什麼，小吏嘿嘿一笑。
城門口聚了一堆看熱鬧的人。
有人指指點點，有人小聲議論。
「這就是通敵的家眷吧？」
「七個孩子，作孽哦。」
「聽說那女的醫術不錯，以前陸家老太太生病都是她看的。」
「白眼狼，陸家養了她這麼多年。」
蘇晚娘抱著七寶，走在隊伍最前面。
木枷很沉，她微微弓著背，一步一步往前走。
身後跟著六個孩子，最大的十歲，最小的才五歲。
隊伍出了城門，一路往南。
走出很遠，蘇晚娘回頭看了一眼。
城牆高聳，城門洞開。
她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懷裡的七寶忽然扯了扯她的衣襟。
「娘。」
孩子聲音很小，「餓。」
蘇晚娘摸了摸孩子的頭，從懷裡摸出半塊餅，掰了一小塊塞進七寶嘴裡。
孩子小口嚼著，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
蘇晚娘笑了笑。
大娃湊過來，壓低聲音：「娘，剛才那嬤嬤給了押解官銀子。」
「我知道。」
「他們肯定不安好心。」
大娃咬著牙，「我看著呢。」
蘇晚娘點了點頭。
隊伍繼續往前走。
太陽漸漸西斜，影子拉得很長。
劉文通騎在馬上，不時回頭看一眼，目光在七個孩子身上打轉。
陸老夫人花白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跪在堂下卻背脊挺直，聲音穿透整個公堂。
她身後站著幾個陸家旁支的男丁，個個眼觀鼻鼻觀心，沒人吭聲。
蘇晚娘跪在另一側，懷裡緊緊摟著最小的女兒陸明珠。
孩子才三歲，嚇得小臉煞白，小手攥著她的衣襟。
她身後跪著另外六個孩子，從十歲的大娃陸承安到五歲的六娃陸承影，個個低著頭。
主審官驚堂木一拍：「蘇氏，你夫陸景淵通敵叛國，證據確鑿。念在你育有七子，准你從輕發落。但蘇家抄沒的嫁妝，需悉數歸還陸家。」
「那些嫁妝早被陸家蛀空了。」
蘇晚娘抬起頭，聲音不高。
陸老夫人立刻接話：「胡說！分明是你暗中變賣，補貼了蘇家！」
她側頭看向堂上另一個年輕女子，「清芷，你說是不是？」
蘇清芷抹了抹並不存在的眼淚，聲音發顫：「姐姐，事到如今你就認了吧。那封從你房裡搜出的軍信，我們誰也沒碰過啊。」
公堂里嗡地一聲。
蘇晚娘盯著蘇清芷。
這個庶妹從小跟在她身後學醫，她連辨認藥材的法子都教了，如今換來這麼一句。
「那封信上的墨跡用的是徽州松煙墨，蘇家用不起。」
蘇晚娘的聲音很平，「蘇家藥鋪櫃檯上第三層，還擺著陸家抵過來的二十三味藥材，帳冊第三頁記著，蘇家欠陸家四十七兩，拿藥材抵了。」
陸老夫人臉色變了。
蘇晚娘繼續說：「去年臘月，你以置辦年禮的名義從庫房支了八匹綢緞，全送去了蘇清芷的嫁妝箱子裡。庫房帳冊在你貼身嬤嬤房裡，要不要現在派人去拿？」
「你！」
「還有那封軍信。」
蘇晚娘看向主審官，「大人若真要審，不妨查查那信紙的來源。南邊的桑皮紙，陸家不用，蘇家用不起。倒是蘇清芷上個月托人從江寧帶回來一包紙，尺寸大小，分毫不差。」
堂上靜了片刻。
陸老夫人猛地站起來：「蘇晚娘！你這是在攀咬！你夫通敵是真，你藏匿軍信是真！如今陸家念在舊情，想替你養著孩子，你倒好，反咬一口！」
「舊情？」
蘇晚娘笑了，「去年冬天，七寶高燒不退，我抱著她跪在陸家門口求一劑退熱藥，你們關了整整一夜的門。三娃餓得偷了廚房半塊餅，被你們吊在柴房打了一頓，胳膊現在還留著疤。這也是舊情？」
大娃陸承安猛地抬頭，眼睛通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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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審官敲了敲桌子：「夠了。蘇氏，嫁妝之事可另案再審。眼下先定你的罪。」
蘇晚娘直起身：「大人，我只求一件事。」
「說。」
「我與陸家斷親。」
她一字一句，「我的孩子，名字不入陸家族冊，不歸陸家撫養，不走陸家的路。往後是死是活，與他們再無干係。」
陸老夫人急了：「你一個婦人帶著七個孩子，流放路上怎麼活？孩子留在陸家，好歹有口飯吃！」
「飯？」
蘇晚娘轉頭看她，「去年大娃十二歲生辰，廚房連一碗長壽麵都沒給。二娃的手被你們指使去修屋頂，摔斷了兩根手指，你們說男孩子不礙事。五娃在私塾被人欺負，回來問你們要五文錢買紙筆練字，你們說賠錢貨念什麼書。這樣的飯，我的孩子不吃。」
陸老夫人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主審官沉吟片刻，看向師爺。
師爺附耳說了幾句。
「准。」
主審官拍下驚堂木，「蘇氏與陸家斷親，立據為證。七個孩子姓名皆不入陸氏族冊。蘇氏攜七子流放南疆，即日啟程。」
蘇晚娘重重叩首。
斷親書立好，按了手印。
陸老夫人氣得渾身發抖，臨走時狠狠瞪了蘇晚娘一眼。
蘇清芷跟在她身後，低頭快步離開，沒敢看過來。
蘇晚娘起身，一個一個拉起孩子。
大娃攥著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二娃低著頭，盯著自己的手指。
七寶在她懷裡抽噎，她輕輕拍著孩子的背。
「走吧。」
她說。
押解官劉文通走過來，手裡拎著一副木枷。
他看了看蘇晚娘，又看了看身後那七個孩子，最後目光落在七寶身上。
「蘇娘子，得罪了。」
蘇晚娘沒說話，伸出手。
木枷套上手腕的瞬間，她聽見陸老夫人身邊的老嬤嬤在跟劉文通說話，塞過去一錠銀子。
劉文通掂了掂，點了點頭。
蘇晚娘抬起頭。
劉文通正好轉過來，視線撞上她的目光。
他愣了一下，很快移開眼，大聲吆喝：「都綁好了！一個時辰後城門口集合！」
孩子們被一個個套上枷鎖。
大娃咬著牙沒吭聲，二娃盯著枷鎖的榫卯結構，三娃扭著脖子去看街角，四娃閉著眼背什麼，五娃面無表情，六娃縮在最後面，最小的七寶被蘇晚娘抱在懷裡，只套了個輕的。
鐵老三擠過來，手裡拿著個油紙包，笑嘻嘻地：「蘇娘子，吃點東西墊墊？」
蘇晚娘接過，打開是兩塊硬餅。
鐵老三眼睛盯著她懷裡：「孩子這么小，路上可遭罪喲。不如我幫你抱著，你也好歇歇手。」
「不用。」
「哎，我這好心……」
「我說不用。」
蘇晚娘把餅掰開，先遞給大娃一塊，又掰成小塊，一個一個塞進孩子嘴裡。
七寶咬著一小塊，小口小口地啃。
鐵老三摸了摸鼻子，退開了。
劉文通站在不遠處，目光在蘇晚娘身上掃了一圈，最後又落回七個孩子身上。
他轉頭跟旁邊的小吏說了句什麼，小吏嘿嘿一笑。
城門口聚了一堆看熱鬧的人。
有人指指點點，有人小聲議論。
「這就是通敵的家眷吧？」
「七個孩子，作孽哦。」
「聽說那女的醫術不錯，以前陸家老太太生病都是她看的。」
「白眼狼，陸家養了她這麼多年。」
蘇晚娘抱著七寶，走在隊伍最前面。
木枷很沉，她微微弓著背，一步一步往前走。
身後跟著六個孩子，最大的十歲，最小的才五歲。
隊伍出了城門，一路往南。
走出很遠，蘇晚娘回頭看了一眼。
城牆高聳，城門洞開。
她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懷裡的七寶忽然扯了扯她的衣襟。
「娘。」
孩子聲音很小，「餓。」
蘇晚娘摸了摸孩子的頭，從懷裡摸出半塊餅，掰了一小塊塞進七寶嘴裡。
孩子小口嚼著，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
蘇晚娘笑了笑。
大娃湊過來，壓低聲音：「娘，剛才那嬤嬤給了押解官銀子。」
「我知道。」
「他們肯定不安好心。」
大娃咬著牙，「我看著呢。」
蘇晚娘點了點頭。
隊伍繼續往前走。
太陽漸漸西斜，影子拉得很長。
劉文通騎在馬上，不時回頭看一眼，目光在七個孩子身上打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