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來信生隙
書信是傍晚到的。
老周親自送進書房，手裡捏著一個封了火漆的竹筒。竹筒的漆色是軍務用的暗紅，但封口處的火漆蓋著一枚陌生的印章。
「誰送來的？」沈蘅從桌後抬起頭。
「堡外南門崗哨收的。來人是兩個騎兵，穿的不是鎮北軍的號衣，像是地方駐軍。送完東西就走了，什麼話都沒留。」
沈蘅接過竹筒轉了一圈。火漆上的印章她沒見過，但刻的字她認出來了。北疆甘泉千戶所。
她擰開竹筒蓋子，從裡面倒出一張折了三折的紙。
紙展開。字跡端正，用的是官樣行楷。
致沈家堡陳氏：
聞貴堡擅據荒原縣城，驅逐良吏，私設關卡，收取賦稅。此等行徑，僭越名分，有悖綱常。北疆雖值多事之秋，然朝廷法度猶在。荒原縣乃大晏國土，非私人領地。望貴堡即日退出縣城，歸還民政軍務於朝廷所屬官員。否則，本部將奉旨討伐，以正視聽。
落款：甘泉千戶所守備劉千戶。
沈蘅把信從頭看到尾。然後又看了一遍。
她把信紙擱在桌面上，拿茶碗壓住一角。
「老周。」
「在。」
「甘泉千戶所在哪兒？」
老周想了想。「在荒原縣西北方向，隔了一個縣。從前是朝廷在北疆的駐軍點之一，編制上歸鎮北軍轄制，但實際上自己管自己。駐軍嘛，都是地頭蛇。」
「兵力？」
「我讓張三去查過。甘泉千戶所原編一千二百人，前兩年抽調了一批去中原平亂，如今帳面兵力不到八百。裝備老舊，鐵甲不到五十副，戰馬百匹上下。打遊牧人被揍過兩回，縮在千戶所里沒出來。」
沈蘅的手擱在茶碗旁邊沒動。
「這個劉千戶，什麼來頭？」
老周從懷裡掏出一張揉皺了的小紙條。他的人手快，信到的時候他就往甘泉方向放出了兩個探子，剛回來一個。
「劉千戶，原名劉大海。四十出頭，行伍出身。朝廷南遷之後他把千戶所的印信揣在懷裡自封守備，在鄰縣收稅征糧。附近三四個村鎮都被他劃拉到手底下了。人不算蠢，但脾氣大，手底下的兵軍紀差得很。上個月他的人在一個鎮子上強搶了一戶商家的騾子，商家告到鎮上沒人管。」
沈蘅把紙條拿過來看了一遍。信息不多，但夠用了。
八百人，裝備差，軍紀爛，自封守備。寫來一封措辭傲慢的信要她退出縣城。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𝕿𝖂看書📕𝖘𝖍𝖚.𝖙𝖜】
「奉旨討伐。」她念了一遍信上的四個字。
老周站在桌旁等著。
沈蘅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弧線在燈光里一閃就收了回去，像秋水上的漣漪。
「哪來的旨？」
老周的嘴也咧了一下。「朝廷都跑到越州了，北疆的旨意大約是他自己寫的。」
沈蘅把信紙從茶碗底下抽出來折好，擱進桌角的冊子夾層里。
「去叫大哥和爹過來。」
老周應聲出去了。
等人的工夫里，沈蘅把那本冊子翻到了最後幾頁。裡面夾著周明遠整理的北疆周邊勢力分布圖。圖上標著的幾個名字她都看過不止一遍，但甘泉千戶所的位置她從前沒怎麼留意過。
如今留意了。
沈珩先到的。他進書房的時候靴底還沾著操練場的黃土。
「信我在路上聽老周說了。」他沒坐，靠在窗框上掃了一眼桌面上的冊子，「八百人，什麼水平？」
「鎮北軍最差的水平往下再減兩成。」沈蘅把老周帶來的紙條遞給他。
沈珩看了一遍。「打過遊牧人被揍了。那他的兵碰上咱們的團練是什麼結果還用說嗎？」
「說不說的不急。先把底子摸清楚。」
沈伯彥進來的時候帶著一股茶香。他剛替祖父煎完藥，袖口沾了一點藥汁。
沈蘅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信擺在桌上，紙條也擺在旁邊。三個人圍著桌子各占一邊。
沈伯彥把信拿起來看了一遍，又翻過來看了看火漆。
「措辭不高明。」他把信放回去，「真要動手的人不會先寫信。寫信的人要麼是在虛張聲勢，要麼是在試探。」
沈伯彥想了想。「試探多一些。他不知道咱們的底牌。占了縣城的消息傳開了，他藉機擺個姿態，看咱們怎麼接。如果咱們慫了退了，他就真來撿便宜。如果咱們硬了，他掂量掂量自己的斤兩再說。」
沈珩從窗框上直起身來。「那就別讓他掂量了。直接讓他看看。」
「不急。」沈蘅的聲音和窗外飄進來的秋風一個溫度，「先把他晾幾天。信不回，人不見。讓他在那邊自己急去。」
沈珩的眉頭擰了一下。「萬一他真動手呢？」
「八百個衣甲不齊的兵拉出來走四十里路打一座雙牆三門十台連弩的城？」沈蘅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畫了一道短線，「大哥，他要是真有這個膽子，那就省了咱們上門找他的路程。」
沈珩嘴角扯了一下。他把紙條折好丟回桌面，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回了半個身。
「阿蘅，他要是不來呢？」
沈蘅沒有抬頭。她把那封信重新塞進竹筒里，竹筒擱在了桌角那本冊子上面。冊子的夾層里，還有那張寫著兩個字的舊紙。
李崇在南邊打天下。劉千戶在北邊寫信耍威風。
大魚和小魚的區別在於，大魚你得等它游到網口。小魚嘛，伸手就撈了。
「他不來更好。」她把燈芯撥亮了半寸，「等我想好了，咱們去。」
窗外，城牆上巡邏的燈籠光不緊不慢地移過垛口。北風比昨天硬了一些，吹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最後幾片葉子打著旋兒落下來。
鐵匠鋪那邊的錘聲還在響。陶窯的炭火映紅了西南角那片天。學堂早散了課，但幾個孩子的笑鬧聲隔著兩道牆飄過來，和遠處馬場的鈴鐺聲攪在一起。
三千多口人的沈家堡加上兩千口人的荒原縣城，五千條命。
有人看不慣了。
沈蘅把燈芯撥了第二下。火苗穩了，照亮了桌上那隻暗紅色的竹筒。竹筒里裝著一個叫劉大海的人寫來的信。
她沒有把竹筒扔掉。留著。興許以後用得上。
老周親自送進書房，手裡捏著一個封了火漆的竹筒。竹筒的漆色是軍務用的暗紅，但封口處的火漆蓋著一枚陌生的印章。
「誰送來的？」沈蘅從桌後抬起頭。
「堡外南門崗哨收的。來人是兩個騎兵，穿的不是鎮北軍的號衣，像是地方駐軍。送完東西就走了，什麼話都沒留。」
沈蘅接過竹筒轉了一圈。火漆上的印章她沒見過，但刻的字她認出來了。北疆甘泉千戶所。
她擰開竹筒蓋子，從裡面倒出一張折了三折的紙。
紙展開。字跡端正，用的是官樣行楷。
致沈家堡陳氏：
聞貴堡擅據荒原縣城，驅逐良吏，私設關卡，收取賦稅。此等行徑，僭越名分，有悖綱常。北疆雖值多事之秋，然朝廷法度猶在。荒原縣乃大晏國土，非私人領地。望貴堡即日退出縣城，歸還民政軍務於朝廷所屬官員。否則，本部將奉旨討伐，以正視聽。
落款：甘泉千戶所守備劉千戶。
沈蘅把信從頭看到尾。然後又看了一遍。
她把信紙擱在桌面上，拿茶碗壓住一角。
「老周。」
「在。」
「甘泉千戶所在哪兒？」
老周想了想。「在荒原縣西北方向，隔了一個縣。從前是朝廷在北疆的駐軍點之一，編制上歸鎮北軍轄制，但實際上自己管自己。駐軍嘛，都是地頭蛇。」
「兵力？」
「我讓張三去查過。甘泉千戶所原編一千二百人，前兩年抽調了一批去中原平亂，如今帳面兵力不到八百。裝備老舊，鐵甲不到五十副，戰馬百匹上下。打遊牧人被揍過兩回，縮在千戶所里沒出來。」
沈蘅的手擱在茶碗旁邊沒動。
「這個劉千戶，什麼來頭？」
老周從懷裡掏出一張揉皺了的小紙條。他的人手快，信到的時候他就往甘泉方向放出了兩個探子，剛回來一個。
「劉千戶，原名劉大海。四十出頭，行伍出身。朝廷南遷之後他把千戶所的印信揣在懷裡自封守備，在鄰縣收稅征糧。附近三四個村鎮都被他劃拉到手底下了。人不算蠢，但脾氣大，手底下的兵軍紀差得很。上個月他的人在一個鎮子上強搶了一戶商家的騾子，商家告到鎮上沒人管。」
沈蘅把紙條拿過來看了一遍。信息不多，但夠用了。
八百人，裝備差，軍紀爛，自封守備。寫來一封措辭傲慢的信要她退出縣城。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𝕿𝖂看書📕𝖘𝖍𝖚.𝖙𝖜】
「奉旨討伐。」她念了一遍信上的四個字。
老周站在桌旁等著。
沈蘅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弧線在燈光里一閃就收了回去，像秋水上的漣漪。
「哪來的旨？」
老周的嘴也咧了一下。「朝廷都跑到越州了，北疆的旨意大約是他自己寫的。」
沈蘅把信紙從茶碗底下抽出來折好，擱進桌角的冊子夾層里。
「去叫大哥和爹過來。」
老周應聲出去了。
等人的工夫里，沈蘅把那本冊子翻到了最後幾頁。裡面夾著周明遠整理的北疆周邊勢力分布圖。圖上標著的幾個名字她都看過不止一遍，但甘泉千戶所的位置她從前沒怎麼留意過。
如今留意了。
沈珩先到的。他進書房的時候靴底還沾著操練場的黃土。
「信我在路上聽老周說了。」他沒坐，靠在窗框上掃了一眼桌面上的冊子，「八百人，什麼水平？」
「鎮北軍最差的水平往下再減兩成。」沈蘅把老周帶來的紙條遞給他。
沈珩看了一遍。「打過遊牧人被揍了。那他的兵碰上咱們的團練是什麼結果還用說嗎？」
「說不說的不急。先把底子摸清楚。」
沈伯彥進來的時候帶著一股茶香。他剛替祖父煎完藥，袖口沾了一點藥汁。
沈蘅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信擺在桌上，紙條也擺在旁邊。三個人圍著桌子各占一邊。
沈伯彥把信拿起來看了一遍，又翻過來看了看火漆。
「措辭不高明。」他把信放回去，「真要動手的人不會先寫信。寫信的人要麼是在虛張聲勢，要麼是在試探。」
沈伯彥想了想。「試探多一些。他不知道咱們的底牌。占了縣城的消息傳開了，他藉機擺個姿態，看咱們怎麼接。如果咱們慫了退了，他就真來撿便宜。如果咱們硬了，他掂量掂量自己的斤兩再說。」
沈珩從窗框上直起身來。「那就別讓他掂量了。直接讓他看看。」
「不急。」沈蘅的聲音和窗外飄進來的秋風一個溫度，「先把他晾幾天。信不回，人不見。讓他在那邊自己急去。」
沈珩的眉頭擰了一下。「萬一他真動手呢？」
「八百個衣甲不齊的兵拉出來走四十里路打一座雙牆三門十台連弩的城？」沈蘅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畫了一道短線，「大哥，他要是真有這個膽子，那就省了咱們上門找他的路程。」
沈珩嘴角扯了一下。他把紙條折好丟回桌面，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回了半個身。
「阿蘅，他要是不來呢？」
沈蘅沒有抬頭。她把那封信重新塞進竹筒里，竹筒擱在了桌角那本冊子上面。冊子的夾層里，還有那張寫著兩個字的舊紙。
李崇在南邊打天下。劉千戶在北邊寫信耍威風。
大魚和小魚的區別在於，大魚你得等它游到網口。小魚嘛，伸手就撈了。
「他不來更好。」她把燈芯撥亮了半寸，「等我想好了，咱們去。」
窗外，城牆上巡邏的燈籠光不緊不慢地移過垛口。北風比昨天硬了一些，吹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最後幾片葉子打著旋兒落下來。
鐵匠鋪那邊的錘聲還在響。陶窯的炭火映紅了西南角那片天。學堂早散了課，但幾個孩子的笑鬧聲隔著兩道牆飄過來，和遠處馬場的鈴鐺聲攪在一起。
三千多口人的沈家堡加上兩千口人的荒原縣城，五千條命。
有人看不慣了。
沈蘅把燈芯撥了第二下。火苗穩了，照亮了桌上那隻暗紅色的竹筒。竹筒里裝著一個叫劉大海的人寫來的信。
她沒有把竹筒扔掉。留著。興許以後用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