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一縣盈倉
周明遠是第三天到的縣城。跟他一起來的還有沈璟和兩個幫手，趕了一輛騾車，車上裝著六個木箱子。
箱子搬進縣衙大堂的時候，馬文才站在旁邊看，臉上的表情從好奇變成了怔忪。
六個箱子打開，裡面整整齊齊碼著空白冊子，算盤，墨錠，印泥盒，還有一摞裁好的戶籍表格。表格的格式和朝廷的不一樣，每一欄比官樣多出了三項：手藝，住所面積，家中存糧。
「這就開始了？」馬文才看著周明遠把算盤擺在公案上。
周明遠把那枚堡里發的銅牌子往腰帶上一掛，坐到公案後面，翻開一本舊冊子。「馬縣令，縣衙里原來的戶籍冊還在吧？」
「在倒是在。」馬文才從柜子里翻出一摞落了灰的本子摞在桌角，「但裡頭的數字怕是不大准了。前年造的冊，去年的變動沒來得及更正。跑了的搬了的死了的都沒銷。」
周明遠翻了幾頁。眉頭擰了一下又鬆開。「行，先有個底子。馬縣令安排個熟悉城裡人口的人跟我對一遍，三天對完。然後開始挨戶核查。」
馬文才叫了個在縣衙幹了十來年的老書辦過來。老書辦姓孫，駝背，走路時膝蓋咯吱響，但一拎起筆來手穩得很。
接下來三天，周明遠和孫書辦關在大堂里對冊子，從早對到晚。沈璟在隔壁的偏廳里整理積案卷宗，把拖了半年以上沒結的案子按輕重緩急排了三摞。
沈珩的團練兵分成日夜兩班在城裡巡防。頭三天抓了大大小小七撥鬧事的，六撥是本地混子，一撥是從外面流竄進來的散兵游匪。混子全部杖責示眾。那撥散兵查出來帶著刀和弓，沈珩沒審就押回了沈家堡交曹喜處置。
第四天，沈蘅來了。
她沒有聲張。騎了一匹灰青馬，碧桃跟在後面，帶了四個護衛從北門進城。進城的時候城門口的團練兵行了個禮，街上巡邏的什兵也行了禮，但沒有人大喊大叫，路過的百姓甚至沒注意到多了一個人。
她先去的縣衙。
周明遠把對好的戶籍冊子鋪在桌上，一項項報數。
「城內在冊人口一千九百一十三口。其中壯丁六百零四，老弱四百二十七，婦孺八百八十二。空置宅院六十七處，多在城西和城南，原住戶或逃或亡。」
沈蘅的手指在冊子上慢慢滑過去。
「稅賦呢？」
「舊稅率按朝廷的規矩，田賦加丁銀折合下來每戶約二兩三錢。前年和去年都沒收齊，欠稅的有一百多戶。」她看了一眼旁邊坐著的馬文才，「馬縣令，你去年實際收了多少？」
馬文才的嘴唇動了動。「實收不到四成。剩下六成要麼家裡確實沒有，要麼賴著不交。我催過兩回，人家說衙門連城門口的地痞都管不住，收什麼稅。」
沈蘅沒有接腔。她把冊子翻到最後一頁，提筆在空白處寫了三行字。
新稅率：田賦每畝三升糧或折銀二錢。丁銀免除。匠戶按手藝繳納，鐵匠以鐵件抵，木匠以木料抵。
馬文才湊過來看了看，眼睛眨了兩下。「這個稅率比以前低了快一半。」
「低了才收得上來。」沈蘅把筆擱回架上，「先讓人交得起，交慣了，再說別的。」
周明遠把那三行字謄抄到正式冊子上。
看完縣衙，沈蘅讓碧桃留在那裡幫沈璟整理卷宗，自己帶著一個護衛沿主街從南走到北。
她走得不快，目光從兩邊的鋪面和巷口一路掃過去。走到城北快到北門的時候，一個矮胖的中年人從旁邊的鋪子裡追出來攔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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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姑娘是沈家堡來的？」
護衛的手按上了刀柄。沈蘅抬了一下手示意沒事。
「你是？」
「小的姓陳，在城北開了十多年鐵料鋪子。聽說沈家堡在包縣城的事了，想打聽打聽。」
「打聽什麼？」
陳掌柜搓著手，油膩膩的手指上嵌著鐵鏽。「小的鋪子後面有一座小礦。說是礦吧也算不上，就是一個山坳里的露天礦坑，出鐵料。以前給郡衙的官礦做掛靠，一年上繳兩千斤礦石。如今郡衙跑了，沒人管了。小的尋思吧，這礦不掛個名頭早晚讓人搶去。」
沈蘅停了腳。
「出礦量多大？」
陳掌柜比劃了一下。「好年頭一個月能出三四千斤毛礦。煉出來折成精鐵大約四五百斤。不多，但勝在礦脈淺，挖著不費勁。」
沈蘅看著他。這個矮胖的中年人滿臉堆笑，但眼珠子轉得飛快。他不是來投靠的，是來談價的。
「你要什麼？」
陳掌柜的笑容斂了半分。「小的只求兩樣。一是礦坑掛到沈家堡名下，小的繼續經營，每月上繳三成礦石。二是小的的鐵料鋪子進沈家堡的集市，不加攤位租銀。」
沈蘅沒有當場回答。她讓護衛記下了陳掌柜鋪子的位置和礦坑的方向，轉身走了。
回到縣衙的時候沈伯彥已經到了。他是下午趕來的，帶著沈瑜和兩個夥計。沈瑜的商隊明天開始往縣城搬商號的貨底子。
沈蘅把幾個人叫到後堂坐下來。
「縣城的底子比我想的厚。」她把今天看到的東西一條條往外擱。
「集市現成的，四十間鋪面有二十幾間還在開。倉庫在城南有兩座，容量加起來能存三千石以上。驛站雖然沒驛馬了，但房子和餵馬的槽還在，修一修就能重新用。」
沈瑜在旁邊聽著，手指不自覺地在膝蓋上打拍子。「集市的位置比堡里的好。南來北往的商隊進出荒原縣都要過這條主街。把商號搬過來做總號，沙城線和青州線的貨可以在這裡中轉，省兩天的路程。」
沈伯彥點了下頭。「貿易量上去了，人就留得住。人留住了，稅就收得上來。」
沈蘅從袖中取出一張紙，上面寫著陳掌柜報的礦坑信息。她把紙推到沈伯彥面前。
「還有這個。」
沈伯彥看了兩遍，沈瑜探身也看了。
「城北的小鐵礦？」沈瑜的眉毛挑了起來。
「一個月四五百斤精鐵。」沈蘅把紙收回來折好，「量不大，但從今往後沈家堡的鐵料來源就不止北辰寨一條線了。」
沈瑜吐了口氣。「阿蘅，吃下這座縣城之前，我還嘀咕過值不值得費這個勁。這麼一看，連礦都有。」
沈蘅把茶碗端起來抿了一口。碗裡的茶是縣衙後廚泡的，粗葉子茶，澀口，但熱。
「值不值得不看今天。」她把碗放下來，目光從窗子望出去，城頭上團練兵的燈籠光正慢慢移過垛口，「看明年。」
窗外，沈珩在操練場上清點人數的嗓門遠遠傳來。城西方向趙虎的騎兵剛收隊回營，馬蹄聲碎碎地敲著石板路。
縣衙大堂里的燈還亮著。周明遠和孫書辦趴在桌上核戶籍核到了第七遍，他們身後的牆上掛著一面新釘上去的荒原縣地圖。
地圖上有一個朱紅色的圈。和沈蘅前天夜裡在議事廳畫的那個一模一樣。
但這一個，是用沈家堡的鐵釘，釘在了荒原縣的縣衙牆上。
箱子搬進縣衙大堂的時候，馬文才站在旁邊看，臉上的表情從好奇變成了怔忪。
六個箱子打開，裡面整整齊齊碼著空白冊子，算盤，墨錠，印泥盒，還有一摞裁好的戶籍表格。表格的格式和朝廷的不一樣，每一欄比官樣多出了三項：手藝，住所面積，家中存糧。
「這就開始了？」馬文才看著周明遠把算盤擺在公案上。
周明遠把那枚堡里發的銅牌子往腰帶上一掛，坐到公案後面，翻開一本舊冊子。「馬縣令，縣衙里原來的戶籍冊還在吧？」
「在倒是在。」馬文才從柜子里翻出一摞落了灰的本子摞在桌角，「但裡頭的數字怕是不大准了。前年造的冊，去年的變動沒來得及更正。跑了的搬了的死了的都沒銷。」
周明遠翻了幾頁。眉頭擰了一下又鬆開。「行，先有個底子。馬縣令安排個熟悉城裡人口的人跟我對一遍，三天對完。然後開始挨戶核查。」
馬文才叫了個在縣衙幹了十來年的老書辦過來。老書辦姓孫，駝背，走路時膝蓋咯吱響，但一拎起筆來手穩得很。
接下來三天，周明遠和孫書辦關在大堂里對冊子，從早對到晚。沈璟在隔壁的偏廳里整理積案卷宗，把拖了半年以上沒結的案子按輕重緩急排了三摞。
沈珩的團練兵分成日夜兩班在城裡巡防。頭三天抓了大大小小七撥鬧事的，六撥是本地混子，一撥是從外面流竄進來的散兵游匪。混子全部杖責示眾。那撥散兵查出來帶著刀和弓，沈珩沒審就押回了沈家堡交曹喜處置。
第四天，沈蘅來了。
她沒有聲張。騎了一匹灰青馬，碧桃跟在後面，帶了四個護衛從北門進城。進城的時候城門口的團練兵行了個禮，街上巡邏的什兵也行了禮，但沒有人大喊大叫，路過的百姓甚至沒注意到多了一個人。
她先去的縣衙。
周明遠把對好的戶籍冊子鋪在桌上，一項項報數。
「城內在冊人口一千九百一十三口。其中壯丁六百零四，老弱四百二十七，婦孺八百八十二。空置宅院六十七處，多在城西和城南，原住戶或逃或亡。」
沈蘅的手指在冊子上慢慢滑過去。
「稅賦呢？」
「舊稅率按朝廷的規矩，田賦加丁銀折合下來每戶約二兩三錢。前年和去年都沒收齊，欠稅的有一百多戶。」她看了一眼旁邊坐著的馬文才，「馬縣令，你去年實際收了多少？」
馬文才的嘴唇動了動。「實收不到四成。剩下六成要麼家裡確實沒有，要麼賴著不交。我催過兩回，人家說衙門連城門口的地痞都管不住，收什麼稅。」
沈蘅沒有接腔。她把冊子翻到最後一頁，提筆在空白處寫了三行字。
新稅率：田賦每畝三升糧或折銀二錢。丁銀免除。匠戶按手藝繳納，鐵匠以鐵件抵，木匠以木料抵。
馬文才湊過來看了看，眼睛眨了兩下。「這個稅率比以前低了快一半。」
「低了才收得上來。」沈蘅把筆擱回架上，「先讓人交得起，交慣了，再說別的。」
周明遠把那三行字謄抄到正式冊子上。
看完縣衙，沈蘅讓碧桃留在那裡幫沈璟整理卷宗，自己帶著一個護衛沿主街從南走到北。
她走得不快，目光從兩邊的鋪面和巷口一路掃過去。走到城北快到北門的時候，一個矮胖的中年人從旁邊的鋪子裡追出來攔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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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姑娘是沈家堡來的？」
護衛的手按上了刀柄。沈蘅抬了一下手示意沒事。
「你是？」
「小的姓陳，在城北開了十多年鐵料鋪子。聽說沈家堡在包縣城的事了，想打聽打聽。」
「打聽什麼？」
陳掌柜搓著手，油膩膩的手指上嵌著鐵鏽。「小的鋪子後面有一座小礦。說是礦吧也算不上，就是一個山坳里的露天礦坑，出鐵料。以前給郡衙的官礦做掛靠，一年上繳兩千斤礦石。如今郡衙跑了，沒人管了。小的尋思吧，這礦不掛個名頭早晚讓人搶去。」
沈蘅停了腳。
「出礦量多大？」
陳掌柜比劃了一下。「好年頭一個月能出三四千斤毛礦。煉出來折成精鐵大約四五百斤。不多，但勝在礦脈淺，挖著不費勁。」
沈蘅看著他。這個矮胖的中年人滿臉堆笑，但眼珠子轉得飛快。他不是來投靠的，是來談價的。
「你要什麼？」
陳掌柜的笑容斂了半分。「小的只求兩樣。一是礦坑掛到沈家堡名下，小的繼續經營，每月上繳三成礦石。二是小的的鐵料鋪子進沈家堡的集市，不加攤位租銀。」
沈蘅沒有當場回答。她讓護衛記下了陳掌柜鋪子的位置和礦坑的方向，轉身走了。
回到縣衙的時候沈伯彥已經到了。他是下午趕來的，帶著沈瑜和兩個夥計。沈瑜的商隊明天開始往縣城搬商號的貨底子。
沈蘅把幾個人叫到後堂坐下來。
「縣城的底子比我想的厚。」她把今天看到的東西一條條往外擱。
「集市現成的，四十間鋪面有二十幾間還在開。倉庫在城南有兩座，容量加起來能存三千石以上。驛站雖然沒驛馬了，但房子和餵馬的槽還在，修一修就能重新用。」
沈瑜在旁邊聽著，手指不自覺地在膝蓋上打拍子。「集市的位置比堡里的好。南來北往的商隊進出荒原縣都要過這條主街。把商號搬過來做總號，沙城線和青州線的貨可以在這裡中轉，省兩天的路程。」
沈伯彥點了下頭。「貿易量上去了，人就留得住。人留住了，稅就收得上來。」
沈蘅從袖中取出一張紙，上面寫著陳掌柜報的礦坑信息。她把紙推到沈伯彥面前。
「還有這個。」
沈伯彥看了兩遍，沈瑜探身也看了。
「城北的小鐵礦？」沈瑜的眉毛挑了起來。
「一個月四五百斤精鐵。」沈蘅把紙收回來折好，「量不大，但從今往後沈家堡的鐵料來源就不止北辰寨一條線了。」
沈瑜吐了口氣。「阿蘅，吃下這座縣城之前，我還嘀咕過值不值得費這個勁。這麼一看，連礦都有。」
沈蘅把茶碗端起來抿了一口。碗裡的茶是縣衙後廚泡的，粗葉子茶，澀口，但熱。
「值不值得不看今天。」她把碗放下來，目光從窗子望出去，城頭上團練兵的燈籠光正慢慢移過垛口，「看明年。」
窗外，沈珩在操練場上清點人數的嗓門遠遠傳來。城西方向趙虎的騎兵剛收隊回營，馬蹄聲碎碎地敲著石板路。
縣衙大堂里的燈還亮著。周明遠和孫書辦趴在桌上核戶籍核到了第七遍，他們身後的牆上掛著一面新釘上去的荒原縣地圖。
地圖上有一個朱紅色的圈。和沈蘅前天夜裡在議事廳畫的那個一模一樣。
但這一個，是用沈家堡的鐵釘，釘在了荒原縣的縣衙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