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規勸與爭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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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峰根據王大牛提供的消息,一路收斂氣息,像一抹被夜色浸透的影子,無聲地貼著斷牆殘垣滑向村西官兵營地。

  營地外圍的篝火將幾隊巡邏兵的身影拉得老長,鐵靴踩在碎石上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秦峰伏在一堵半塌的土牆後,目光如冰,靜靜等待。

  一隊士兵剛轉過拐角,他身形便如蛇般從牆頭滑下,腳尖點地的瞬間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三波巡邏,他避了三次,每一次都像是提前算好了對方的視線死角。

  最終,他來到了那間房屋的後窗下。

  窗戶半掩著,縫隙里漏出一線微弱的橘黃燈光。

  秦峰屏住呼吸,將耳朵貼近窗縫——屋內只有極其緩慢、均勻的呼吸聲,是父親的氣息。

  他指尖輕輕撥開窗栓,木栓老舊,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吱」,他身形一閃,如狸貓般滑入屋內,落地時膝蓋微曲,連灰塵都沒驚起。

  屋內昏暗,桌上油燈豆大的火苗在穿堂風中搖曳不定。秦峰的目光瞬間釘在了床沿——

  秦老漢斜靠在那裡,衣衫上暗紅色的血跡已乾涸發黑,左臉頰腫得老高,嘴角結著血痂,散亂的花白頭髮披在肩上。

  但那雙眼睛,在昏暗中依舊沉穩得像一口古井,沒有半分慌亂。

  「誰?」

  幾乎是秦峰雙腳落地的同一剎那,秦老漢猛地抬頭,一聲低喝如悶雷般在屋內炸響。

  他原本看似虛弱靠坐的身體瞬間繃緊,右手抄起枕邊那杆銅煙槍,煙鍋朝前,左手已扣住煙杆中段,警惕地看過來。

  秦峰沒有動,只是緩緩直起身,兜帽下的臉在油燈側光中半明半暗。

  「爹,是我。」

  聲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啞。

  但秦老漢握煙槍的手猛地一顫,煙鍋在空中頓住了。他死死盯著那張臉,嘴唇微微張開,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老人神情複雜,先是震驚,瞳孔驟然放大,仿佛不敢相信;緊接著,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湧上狂喜,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動,但迅速被濃重的擔憂取代。

  他猛地坐直,壓低聲音,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峰兒?你——你怎麼回來了?這地方危險得緊,更是被封了,到處都是官府的人,你回來找死嗎?」

  「爹,我是來找您,接您走。」秦峰大步上前,靴子踩在泥地上幾乎沒有聲音。

  「斬妖衛又算什麼?我倒要看看誰敢阻攔。」他走到父親面前,眼中寒芒如刀。

  「誰阻攔,誰死。」

  秦老漢看著兒子那雙眼睛——那裡面翻湧著的不僅是年輕人的衝動,更帶著一種如毒蛇般的冰冷、經過淬鍊的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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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心中一震,還沒來得及開口,秦峰又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如鐵:「王大牛和王二狗那兩個雜碎,我已經剁了,連渣都沒剩。至於那個王強,等我碰上,一樣弄死。」

  話音落下,他腰間那柄破鋒刀仿佛感應到了主人胸中翻湧的殺意,刀身在鞘中發出一聲極細微的嗡鳴——不是金屬的震動,而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低吼。

  一股無形卻凌厲的刀意從他身上瀰漫開來,屋內空氣驟然一冷,油燈的火苗被壓得向左傾斜,仿佛被無形的刀鋒切割。

  秦老漢瞳孔驟然收縮,作為老江湖,他自然一眼就認出這絕非普通的勁氣外放,而是刀意初成、凝練如實質的表現。

  短短兩日不見,自己的兒子竟然已經領悟了刀意?這等天賦,簡直駭人聽聞!

  但他很快壓下震驚,深吸一口氣,拍了拍兒子緊繃的肩膀,語氣反倒平緩下來:「那兩個敗類,殺就殺了,至於斬妖衛,涉及邊軍,不要輕舉妄動。」

  他緩緩搖頭,目光投向窗外那翻滾的黑霧,神色平靜而堅定:「峰兒,荒村深處邪祟未清,為禍一方,爹不能走。」

  「為什麼?」秦峰的聲音陡然拔高,又強行壓下去,變成一種壓抑的急切。

  他上前一步,幾乎要抓住父親的胳膊:「斬妖衛那群人隨便安個罪名就把您扣起來,還動刑——您看看您這張臉!留在這裡,明天萬一他們變卦,直接把您當邪祟處理了怎麼辦?」

  秦老漢沒有躲,任由兒子抓著,只是輕輕嘆了口氣,抬起那隻粗糙的大手,重重拍了拍兒子的肩膀。

  觸手所及,他能感覺到布料下肌肉的硬度——那不是普通鍛體武者的體魄,而是將外功煉到了極致才能有的質感。

  「這小子瞞了我多少?」

  秦老漢立刻就猜到自己兒子隱藏了實力,他心中雖有感慨,卻沒有點破,拉著他一起坐到床沿。

  「你聽我說。」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種經歷過太多生死後的平靜,「明天這幫人就要進荒村了。我跟著他們走,他們打頭陣,我跟著撿漏——省力氣。」

  「省力氣?」秦峰幾乎要氣笑了,鬆開手,眉頭擰得死緊,「爹,您醒醒!

  您就是一個退伍老兵,我就是個山溝里的獵戶!

  天塌下來,有朝廷頂著,關咱們屁事?邪魔真要是衝出來,那是知府、巡撫該頭疼的事。咱們平頭老百姓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憑什麼替他們擋槍?

  再說了,咱們又不拿朝廷一分錢糧,拼什麼命啊?就算有獎勵,那也是拼死拼活應得的。」秦峰幾乎是咬著牙說道。

  秦老漢靜靜看著兒子,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他沒想到這孩子想的這麼透徹——不是意氣用事,而是真的把利害關係捋清楚了。

  「……你說的,有道理。」秦老漢沉默良久,緩緩開口,「哎,村子裡十幾個青壯,歷經幾次廝殺,活下來的不到一半。

  死了的人,家裡婆娘孩子往後怎麼過?趙鐵山他們被抓來打鐵,說是雇用,其實就是囚犯。官府這副嘴臉,確實寒心。」

  秦峰眼睛一亮,以為父親被說動了,正要再勸——

  「但是。」秦老漢忽然抬眼,目光如炬,聲音陡然嚴厲起來,「邪祟這東西,一旦徹底失控,蔓延出去,死的不止是十里八鄉,可能是幾萬人、十幾萬人。

  秦家溝是咱們的根,這方圓十幾里,哪家哪戶咱不認識?練武之人,好漢護三村——這不是大道理,是我等責任。」

  「爹!」秦峰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眼神變得很平,「我又沒說不殺邪祟。我是說,沒必要跟這幫官老爺綁在一起。

  他們拿您當餌、當炮灰,您還幫他們開路?您身上的傷是白挨的?被人審訊逼問,好心沒好報,咱們自己干不行嗎?」

  秦老漢低頭看著自己手上的老繭,半晌沒說話。

  兒子說的句句在理,每一個字,他都找不出反駁的地方。

  斬妖衛的確不是東西,自己無端被人污衊,這頓打也的確冤枉,可有些事……

  「哎,」他最終還是嘆了口氣,摸出菸袋,就著油燈點燃。

  劣質旱菸的味道在屋內瀰漫開來,他深深吸了一口,緩緩吐出白霧,神情在煙霧後變得模糊:

  「峰兒,爹不是幫他們。那荒村下面……沒那麼簡單。單打獨鬥,風險太大。

  跟著大隊人馬,讓他們去探路、去送死,我跟著炮灰撿便宜,反而更加安全。

  你要記住,渾水好摸魚。

  人多了,目標混亂,咱的機會就更大。就咱兩個去,風險就得自己承擔。」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盯著兒子:「再說了,我現在要是跑了,這幫兵丁沒了『餌』,轉頭就會拿趙鐵山他們出氣。

  我不走,他們反而安全——這是相互利用,看誰活得長。你爹我好歹修煉幾十年,若是想離開秦家溝,沒人攔得住。」

  「就這麼定了。」他擺擺手,不給秦峰再開口的機會。

  隨後,他岔開話題,語氣忽然柔和下來:「峰兒啊,你能來,爹就放心了。安置點那邊……丫頭應該也安頓好了?」

  「爹,你...」秦峰看著父親那平靜而堅定的眼神,拳頭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他太了解這個老人了——

  認準的事,十頭牛拉不回來。

  而且冷靜想想,父親說的「借官軍開路、相互利用」確實比自己單打獨鬥更穩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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