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向西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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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來到三日後。

  剛過凌晨。

  陳易衝著別院裡一排壓在黃土上的地磚輕輕招了招手。

  一條迅捷的土黃色小蛇飛快竄出。

  纏向陳易。

  這幾年,陳易雖然解決不了地角蛇的血脈反噬問題,但是獸丸管夠,始終能勉強壓制其血脈虧空,將地角蛇維持在一個行動自如的狀態。

  相比跟隨徐奇時。

  地角蛇只覺得現在簡直是神仙般的日子。

  在御獸牌的契約壓制外。

  它難免對陳易生出許多本能的孺慕之心。

  順手餵給地角蛇兩顆獸丸,陳易將其收入御獸袋中,又把御獸袋纏緊固定在小臂上。

  若事有不諧。

  地角蛇的土遁,也是逃命的一大利器。

  做好準備。

  陳易腳步不停,在空曠的丹坊內院裡踏踏趕路,不久,就站在鄭平滄的院門外。

  輕敲數聲,他也不等回應,直接推門而入。

  院內空間頗大。

  但原本放在其中晾曬的不少藥材和珍貴物件,都已經消失不見,約莫是被鄭平滄收起。

  看到這一幕,陳易終於鬆口氣。

  看來師父已經做好離開的準備。

  「師父,該走了。」

  推開屋舍門扉。

  鄭平滄正在裡面蒲團上斜斜地坐著,似乎正在調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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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陳易進來。

  睜開眼睛,目中含笑,招了招手,示意他靠近。

  陳易看了看院中的月色,壓下心中的急切,恭敬地在鄭平滄一旁俯身,儘可能柔聲道:「師父,我們該走了,商隊今晚出發。」

  鄭平滄呵呵笑著。

  整個人的表情氣質看去有些古怪,不似二人初見面時的刻薄,也不似正式收他為徒後的慈和寬厚,倒像是個痴傻的孩子。

  一隻皺紋密布,像是老樹樹皮的手探進衣袖裡。

  摸出幾個儲物袋。

  一個個放在陳易想要扶他起來的手上。

  「這是鄭氏丹坊還剩下的些藥材,也不知還有沒有能用上的機會,我這幾個晚上粗略整理了下,你都帶好。」

  「師父!」

  陳易皺眉,感覺出氣氛的不對勁。

  「你別打岔,這裡是一千餘靈石,本來還能再多些,但丹坊運作打點處處要靈石,近些年進帳又少,能攢下這麼多也不容易。」

  陳易的瞳孔猛地緊縮。

  一千餘靈石。

  成為下品丹師後的這些年,他在丹坊里的收益大概是每年百餘靈石左右,這個儲物袋裡的靈石夠他不吃不喝不修煉,攢個十幾年。

  喉嚨咕咚咽下一口口水。

  陳易哪怕此刻再急,也已經看出鄭平滄的意思了,這是在託付後事!

  「師父。」他輕輕將儲物袋放回師父懷裡,儘可能溫聲道,「我帶著你走師父,我們去御獸宮家,那裡找中品丹師當供奉,我們兩個都可以去,你還能教我煉丹。」

  鄭平滄嘴巴上下開合幾下。

  笑著不解釋。

  只是又取出另一個儲物袋:「這還是你拜師時,給我的赤鈴草,請的商會丹師出手煉製,因主材藥性有損,最後共出丹兩顆正品,一顆次品,商會取走一顆正品,剩下的兩顆都在這裡。」

  「等你練氣六層了可以用。」

  「你先放心去吧,我這裡還有些事要辦,辦完就去找你。」


  陳易目光冷靜下來,他當然不會信什麼師父辦完事就會跟來的鬼話:「我安排的千寶商會的商隊,周家不敢不給千寶商會面子。」

  鄭平滄說了許多話,似乎有些疲乏。

  但面上仍有笑意。

  「從鄭氏丹坊到千寶商會這段路,你帶著我是走不過去的,就依如今坊市裡的局勢,謝景通和周家可不會在意什麼影響。」

  陳易面無表情道:「你通過石克堅,已經把煉丹傳承給了出去,他們沒有必要。」

  「他們覺得我還藏著些。」

  鄭平滄眼睛半闔著搖頭:「不說丹坊這些年攢下的家業吧,若這輩子到了了,還得指望著他們的施捨才能活,我心裡不得勁。」

  陳易閉目少頃。

  再睜開時,目中有凶光隱現,語氣自信:「從丹坊到千寶商會,距離不遠,哪怕帶著師父,謝景通也攔不住我。」

  鄭平滄這回真有些驚訝。

  努力睜開眼睛。

  上下打量了會陳易,見他神情不似作偽,心裡咯噔一聲,這才沉吟片刻,認真道:「謝景通不夠,加上周家子弟呢?」

  「而且和你沒有關係,是我想去問個明白。」

  「我這半輩子都被困在坊市里,初成中品丹師意氣風發時,我總想著日後會有轉機,到時再走不遲,後來年歲越來越大,顧慮越來越多,我甚至逐漸分不清是誰困住的我。」

  「我離壽數大限沒有多久了。」

  「死前我只想求個念頭通達。」

  說到這裡。

  鄭平滄費力地支著胳膊,立起身子,看著陳易的眼睛:「讓我去做我想做的事,你去做你要做的事。」

  陳易沉默。

  嘴唇蠕動,幾度想要開口,但卻沒有聲音傳出。

  最終他站起身來。

  面無表情地收好鄭平滄遞來的幾個儲物袋。

  抿唇低頭道:「若師父問完想知道的事情,還有餘力,可來翠嶺山御獸宮家尋我,築基前我都會呆在那。」

  「築基,築基……」

  鄭平滄喃喃兩句,從衣襟處最後取出一封信,大力摁在陳易胳膊上。

  用力之下,手腕上的老皮都崩出血絲。

  「這是我俗世家族的位置,還有當年幾個孩子的長相和姓名,你別忘了第一次見面時,你答應我的話。」

  陳易取過信。

  看了一眼,掌心浮出青焰,將信燒毀。

  重重點頭。

  「少則十載,多則二十載,我會往師父家族一行,測驗靈根,照拂後輩。」

  「去吧。」

  鄭平滄嗓音弱了下來。

  但不知為何。

  陳易覺得自己從師父的聲音和目光里,感覺到了一點振奮之意。

  仔細地看了師父最後一眼。

  再不說話。

  仰面看著院外的月色星辰,猛吸了一口氣,大步離開。

  腳下有御風步法的靈風伴隨。

  數步之間。

  已經從鄭氏丹坊的大門走出。

  決定今晚出發後,程月禾就已經被他打發走,此刻丹坊里只剩他和師父兩人。

  他的身影一出現在門外。

  長街對面的陰影里,立刻有幾個影子活動起來。

  「去找謝老大報信,就說丹坊里人出來了,正在往東走,我先去攔住他。」

  但不過片刻。

  丹坊里。

  又走出一個老朽寬袍,拄著如意雲頭拐,搖搖晃晃的身影。

  陰影里的影子僵住了。

  急聲道:「老丹師也出來了,快讓謝老大過來,不對,老丹師在往西走?」

  陳易安靜地走在長街上,沒有刻意遮掩自己的行蹤。

  但他能感覺到。

  暗處有些修士在活動,許多人在往鄭平滄離開的方向集中,似乎已經沒有人顧得上他。

  「可惜。」

  陳易撇撇嘴。

  自從那次雨夜,殺了王且和徐奇回來後,他已經在千機坊里安分了快十年。

  本以為今日能再見些血。

  長街西面。

  鄭平滄走得仍舊緩慢,但步子卻慢慢堅定起來,身子也不再顫抖晃動。

  百步之後,他丟掉了手中的如意雲頭拐。

  又百步,他完全挺直了腰杆。

  離長街盡頭還餘五十步,鄭平滄從腰間藥壺裡倒出一把丹藥,看也不看,一口吞下,周身有濃郁如霧的血氣,從他四面漏風的身體裡溢散出來,縈繞周身。

  鄭平滄猛地深吸一口氣,突兀地開始高歌。

  唱的不知是何地的歌謠。

  高亢卻悲愴。

  長街盡頭,一個面色木訥,五官僵硬的中年漢子轉出身形,左臂纏緊的鎖鏈一截截垂落在地面,斷斷續續的撞擊聲像是報喪的鐘聲。

  「老丹師,你不必如此。」

  「來周家養老吧,教教弟子,享享清福,左右不過幾年,我來給你送終。」

  迎著謝景通嘶啞的說話聲。

  是鄭平滄的大笑。

  步伐一步踏得比一步重,直至最後,剁在地面上甚至能發出沉重的擂鼓聲。

  謝景通身側的屋檐上。

  一個錦袍玉帶的年輕男人落下,面容訝然,朝謝景通嗤笑道:「別勸了,我們這位老丹師可根本就沒大限將至啊。」

  「嗯?」謝景通不解。

  年輕男人嘖嘖稱奇:「提前二十年,偽裝老態,甚至不惜定期服用丹藥,壓制自身氣血,你圖什麼?」

  鄭平滄鬚髮皆張,

  擎出一柄長劍,一人一劍,捲風怒號而來。

  「懦弱了半輩子,我圖個淋漓痛快!」

  「我圖我臨死前,還能有餘力問出一個答案!」

  「我圖個念頭通達!」

  ……

  長夜漫漫。

  陳易駐足,面前不遠處就是千寶商會璀璨的燈火。

  三兩執事於門口處來回進出。

  清點商隊卸下的貨物。

  商會門口。

  一行三十餘人候著,四個巨大的箱子狀大型儲物器具,分別壘在四輛牛車上。

  拉車的牛極健碩,頭生紫色雙角,可能混有什麼妖獸血脈。

  除了牛車和護送的幾個商會修士。

  隊伍里還另有一輛馬車。

  車身裝飾華麗,深褐色靈木,上雕瑞獸鸞鳥,內嵌金絲。

  馬車旁有幾匹單獨的青皮勁馬,在黑夜裡打著哼哧,鼻孔里冒出白氣,但四隻蹄子卻紋絲未動。

  一個執事從商會裡探出頭,恰與陳易相識,當即用力招手道:「陳丹師來啦,進去商隊吧,我們這就出發!」

  陳易點點頭。

  走近商隊,仿照其餘幾個修士,尋了一輛還有些空位的牛車。

  坐在車沿上,兩條腿擱在牛車外面。

  這裡離丹坊已經有些距離。

  但他卻隱約能在風中聽見鄭平滄的大笑和高歌。

  真稀奇。

  兩人朝夕相處十六載。

  他竟從不知道師父能笑得那麼暢快,何況師父已經老衰,大略是心有所念的幻覺吧。

  「走咯!」

  查驗完商隊裡的貨物,天空恰恰飄落細雨,被黑煙山脈處折回來的風吹斜,打在千寶商會的執事身上。

  但那執事也懶得用術法去擋。

  只一隻手抵在額間。

  另一隻手用力揮動,示意商隊可以出發。

  牛車移動。

  馬車和青皮駿馬安靜地緊隨其後。

  在商隊隨身攜帶的陣盤作用下,這些精挑細選過的靈牛靈駒步子很穩,速度也越來越快。

  只一晃眼。

  商隊就衝出了千機坊。

  於此同時,一柄千寶商會的旗子在最前頭高高立起。

  風雨中,車隊往西南疾馳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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