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回營
午後的陽光把蒙古包曬成一個巨大的烤箱。
從巴特爾額吉那回來後，肖越就一直躺在羊皮上，兩眼放空，他依舊想不通。
他一個二十四年的鋼鐵直男，怎麼就被人這麼理所當然地盯上了？而且盯上他的人，還一副「我等你十四年了你不認也得認」的架勢，完全不聽他那些「自由意志」「自主選擇」的理論科普。
理論遇到土匪，講不通。
正想著，氈簾被掀開。
巴特爾端著托盤走進來，上面擺著幾碗東西——奶茶、奶皮子、還有一碟切成薄片的風乾牛肉。日光從門口湧進來，在他身後鋪開，把那道從右肩斜貫至左腰的狼紋身映得若隱若現。
肖越條件反射地扯出一個笑：「喲，送飯來了？辛苦辛苦，放那兒就行，我自己來。」
巴特爾沒理他。他把托盤放在矮桌上，在床邊坐下，端起奶茶遞到肖越面前。
那動作太自然了，自然到肖越一時竟忘了拒絕。
等他反應過來，碗沿已經貼到嘴邊。
「我自己喝！」肖越一把奪過碗，桃花眼瞪圓了，「又不是殘廢！」
巴特爾看著他，深不見底的眸子裡有笑意漾開。那種笑肖越最近太熟悉了——像看一隻炸毛的貓，覺得有趣，還有點寵溺。
肖越被他笑得心裡發毛，低頭猛灌奶茶，差點燙到舌頭。
「下午我回營地。」他放下碗，清了清嗓子，儘量讓語氣聽起來隨意，「出來好幾天了，資料一堆沒整理。再不去，王老師該以為我叛逃了。」
他說的是實話。只不過省略了後半截——整理完就該打包走人了。
巴特爾看著他，沒說話。那種目光又來了。不重，卻像有實質，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記住什麼。
肖越被他看得後頸發毛，正要開口——
氈簾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然後是蒙語的呼喊。
巴特爾眉頭微蹙，站起身，掀開帘子出去。
外面傳來一陣交談聲，語速很快，帶著某種急迫的意味。肖越豎起耳朵聽，只隱約捕捉到幾個詞——「額格」「雅德根」「祭壇」。
過了一會兒，巴特爾回來了。
身後跟著三個人。肖越抬眼看去，愣了一下——是那天在薩滿儀式上見過的幾個中年男子，穿著神服，臉上還帶著沒褪盡的肅穆神情。
他們看見肖越，目光齊刷刷落在他鎖骨上那顆天珠上，然後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巴特爾側身擋住那些視線，用蒙語說了幾句。那三人點點頭，又看了肖越一眼，轉身出去了。
「有事？」肖越挑眉，心裡卻暗暗鬆了口氣。天助我也，這小子有事要忙，省得他費勁推脫。
「額格那邊的事。」巴特爾轉回頭，目光落在他臉上，那雙眼睛裡的暗流比剛才更深了些。
肖越心裡一喜，面上卻不動聲色：「那你趕緊去啊，正事要緊。」
巴特爾看著他，忽然往前走了兩步，距離拉近到呼吸可聞。
「你等我。」他說，聲音低低的，「晚上我去找你。」
肖越心臟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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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找他？找他幹嘛？
「不用不用！」他立刻擺手，桃花眼彎起來，笑得那叫一個真誠，「你忙你的，我自己能行。隊裡那麼多人呢，安全得很。」
巴特爾沒說話。
他就那麼看著肖越，那雙眼睛深得像要把人吸進去。
「讓巴雅爾送你。」巴特爾說。
肖越一愣：「誰？」
「巴雅爾。」巴特爾頓了頓，「烏蘭的弟弟。你見過的。」
肖越腦子裡飛快閃過一個圓臉少年的臉——那天訪談的時候，坐在最左邊那個，腳上穿著限量款球鞋。
「行吧。」他點頭，「有人帶也好，省得我迷路。」
巴特爾站起身。臨走前，他忽然俯身，在肖越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那觸感溫熱的，帶著草原日光的氣息，輕得像羽毛拂過。
肖越還沒反應過來，人已經走出去了。
他愣在那兒，抬手摸了摸被親過的地方，那塊皮膚燙得厲害。
「靠。」他低罵一聲，抓起奶茶又灌了一口。
這小狼崽子，真是逮著機會就占便宜。
喝完奶茶，肖越爬起來，把那件深藍色蒙古袍換下來，穿上自己帶來的衣服。淺灰色亞麻襯衫，黑色工裝褲，馬丁靴。雖然腰還酸著，但換上自己的衣服，整個人感覺都正常了。
他站在那面巴掌大的鏡子前，看著鏡子裡那張臉——氣色居然還不錯，就是眼底有點青黑，都是被那小崽子折騰的。
掀簾出去，日光刺得他眯起眼。
門口站著一個少年——圓臉，黝黑的皮膚，眼睛又圓又亮，穿著件深灰色的T恤，腳上果然還是那雙限量款球鞋。看見肖越出來，他咧嘴一笑，露出兩排整齊的白牙。
「肖越阿哥！」他用生硬的漢語喊，聲音脆生生的，「我送你！」
肖越被他這聲「阿哥」叫得心裡一抖。這稱呼現在在他這兒都快成PTSD了。
「別別別，叫肖越就行。」他擺手，「走吧，麻煩你了。」
巴雅爾笑著點頭，牽過一匹栗色馬。馬鞍上墊了厚厚的羊皮，一看就是巴特爾交代的。肖越翻身上馬，動作比前幾天利索多了——雖然腰還是有點酸，但已經不影響正常活動。
兩人策馬往營地走。
午後的草原一片金綠，草浪在風裡起伏，像流動的綢緞。遠處的蒙古包群升起炊煙，有女人蹲在灶台邊煮茶，孩子們追逐著一隻小羊羔跑過，笑聲脆生生的。牧羊犬在營地邊緣跑來跑去，偶爾吠兩聲，驚起一群麻雀。
肖越深吸一口氣，感覺胸腔都開闊了。
雖然某些記憶還像烙鐵似的燙在腦子裡，但能離開那小子的視線範圍，整個人都輕鬆不少。
他腦子開始高速運轉——
巴特爾被族務纏住，正好。他趁這機會回營地，收拾東西，馬上就走。等那小子發現的時候，他已經在去呼和浩特的路上了。
至於那些東西，讓張承幫忙轉交就是了。反正他也沒答應過什麼，不告而別雖然有點不地道，但總比當面撕破臉強。
跑出一段，迎面遇上一個人。
深紅色的袍子，黑髮編成無數細辮，綴著彩石和銀飾，在日光下閃閃發亮。
烏蘭。
她騎在一匹黑馬上，看見肖越，嘴角立刻彎起來。那笑容帶著促狹，還有一絲看好戲的意味。
「喲，出來了？」她勒住馬，目光從上到下掃了肖越一遍，最後停在他腰上，「能騎馬了？」
肖越扯出個笑：「能，怎麼不能？我又沒殘廢。」
烏蘭挑眉，那表情分明在說「你確定？」。
她策馬靠近了些，壓低聲音：「巴特爾捨得放你走？」
肖越心裡翻了個白眼，面上卻笑得雲淡風輕：「他有什麼捨不得的？我又不是他什麼人。」
她那雙帶著笑意的眼睛在肖越身上掃了一圈，最後停在他鎖骨上那顆天珠上，挑了挑眉。
「喲，還戴著呢。」她的漢語帶著點口音，語調卻俏皮得很，「巴特爾這是真捨得，這東西他可從來沒摘下來過。」
肖越下意識抬手摸了摸那串天珠，觸感溫熱。
「我知道。」他說，「太貴重了，我說不要，他非要給。」
烏蘭笑了。那笑容很奇怪，像看穿了一切，又像在看什麼有趣的笑話。
「他認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她說，「你慢慢就會習慣的。」
肖越心裡咯噔一聲。
習慣？他可不打算習慣。
「對了，」烏蘭忽然話鋒一轉，那雙眼睛彎起來，「北京好玩嗎？」
肖越一愣，隨即點頭：「好玩啊！怎麼，想去？」
烏蘭那雙明亮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嚮往：「我沒去過。聽林薇說很大，有很多人，很多房子。」
肖越點頭：「故宮長城頤和園，南鑼鼓巷後海三里屯，北京吃的玩的多了去了。」他總結，「隨時歡迎來玩啊！來了我請客，帶你吃遍北京城！」
烏蘭笑了，那笑容很燦爛，帶著草原姑娘特有的爽朗。
「行。」她說，「等林薇來，我讓她帶我去。」
說完，她一夾馬腹，黑馬小跑著遠去。袍角在風裡揚起，像一團流動的火。
肖越看著她遠去的背影，心裡忽然有點感慨。這草原上的人，看著粗獷，其實心思都細得很。
「走吧。」他對巴雅爾說，「繼續趕路。」
從巴特爾額吉那回來後，肖越就一直躺在羊皮上，兩眼放空，他依舊想不通。
他一個二十四年的鋼鐵直男，怎麼就被人這麼理所當然地盯上了？而且盯上他的人，還一副「我等你十四年了你不認也得認」的架勢，完全不聽他那些「自由意志」「自主選擇」的理論科普。
理論遇到土匪，講不通。
正想著，氈簾被掀開。
巴特爾端著托盤走進來，上面擺著幾碗東西——奶茶、奶皮子、還有一碟切成薄片的風乾牛肉。日光從門口湧進來，在他身後鋪開，把那道從右肩斜貫至左腰的狼紋身映得若隱若現。
肖越條件反射地扯出一個笑：「喲，送飯來了？辛苦辛苦，放那兒就行，我自己來。」
巴特爾沒理他。他把托盤放在矮桌上，在床邊坐下，端起奶茶遞到肖越面前。
那動作太自然了，自然到肖越一時竟忘了拒絕。
等他反應過來，碗沿已經貼到嘴邊。
「我自己喝！」肖越一把奪過碗，桃花眼瞪圓了，「又不是殘廢！」
巴特爾看著他，深不見底的眸子裡有笑意漾開。那種笑肖越最近太熟悉了——像看一隻炸毛的貓，覺得有趣，還有點寵溺。
肖越被他笑得心裡發毛，低頭猛灌奶茶，差點燙到舌頭。
「下午我回營地。」他放下碗，清了清嗓子，儘量讓語氣聽起來隨意，「出來好幾天了，資料一堆沒整理。再不去，王老師該以為我叛逃了。」
他說的是實話。只不過省略了後半截——整理完就該打包走人了。
巴特爾看著他，沒說話。那種目光又來了。不重，卻像有實質，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記住什麼。
肖越被他看得後頸發毛，正要開口——
氈簾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然後是蒙語的呼喊。
巴特爾眉頭微蹙，站起身，掀開帘子出去。
外面傳來一陣交談聲，語速很快，帶著某種急迫的意味。肖越豎起耳朵聽，只隱約捕捉到幾個詞——「額格」「雅德根」「祭壇」。
過了一會兒，巴特爾回來了。
身後跟著三個人。肖越抬眼看去，愣了一下——是那天在薩滿儀式上見過的幾個中年男子，穿著神服，臉上還帶著沒褪盡的肅穆神情。
他們看見肖越，目光齊刷刷落在他鎖骨上那顆天珠上，然後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巴特爾側身擋住那些視線，用蒙語說了幾句。那三人點點頭，又看了肖越一眼，轉身出去了。
「有事？」肖越挑眉，心裡卻暗暗鬆了口氣。天助我也，這小子有事要忙，省得他費勁推脫。
「額格那邊的事。」巴特爾轉回頭，目光落在他臉上，那雙眼睛裡的暗流比剛才更深了些。
肖越心裡一喜，面上卻不動聲色：「那你趕緊去啊，正事要緊。」
巴特爾看著他，忽然往前走了兩步，距離拉近到呼吸可聞。
「你等我。」他說，聲音低低的，「晚上我去找你。」
肖越心臟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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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找他？找他幹嘛？
「不用不用！」他立刻擺手，桃花眼彎起來，笑得那叫一個真誠，「你忙你的，我自己能行。隊裡那麼多人呢，安全得很。」
巴特爾沒說話。
他就那麼看著肖越，那雙眼睛深得像要把人吸進去。
「讓巴雅爾送你。」巴特爾說。
肖越一愣：「誰？」
「巴雅爾。」巴特爾頓了頓，「烏蘭的弟弟。你見過的。」
肖越腦子裡飛快閃過一個圓臉少年的臉——那天訪談的時候，坐在最左邊那個，腳上穿著限量款球鞋。
「行吧。」他點頭，「有人帶也好，省得我迷路。」
巴特爾站起身。臨走前，他忽然俯身，在肖越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那觸感溫熱的，帶著草原日光的氣息，輕得像羽毛拂過。
肖越還沒反應過來，人已經走出去了。
他愣在那兒，抬手摸了摸被親過的地方，那塊皮膚燙得厲害。
「靠。」他低罵一聲，抓起奶茶又灌了一口。
這小狼崽子，真是逮著機會就占便宜。
喝完奶茶，肖越爬起來，把那件深藍色蒙古袍換下來，穿上自己帶來的衣服。淺灰色亞麻襯衫，黑色工裝褲，馬丁靴。雖然腰還酸著，但換上自己的衣服，整個人感覺都正常了。
他站在那面巴掌大的鏡子前，看著鏡子裡那張臉——氣色居然還不錯，就是眼底有點青黑，都是被那小崽子折騰的。
掀簾出去，日光刺得他眯起眼。
門口站著一個少年——圓臉，黝黑的皮膚，眼睛又圓又亮，穿著件深灰色的T恤，腳上果然還是那雙限量款球鞋。看見肖越出來，他咧嘴一笑，露出兩排整齊的白牙。
「肖越阿哥！」他用生硬的漢語喊，聲音脆生生的，「我送你！」
肖越被他這聲「阿哥」叫得心裡一抖。這稱呼現在在他這兒都快成PTSD了。
「別別別，叫肖越就行。」他擺手，「走吧，麻煩你了。」
巴雅爾笑著點頭，牽過一匹栗色馬。馬鞍上墊了厚厚的羊皮，一看就是巴特爾交代的。肖越翻身上馬，動作比前幾天利索多了——雖然腰還是有點酸，但已經不影響正常活動。
兩人策馬往營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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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越深吸一口氣，感覺胸腔都開闊了。
雖然某些記憶還像烙鐵似的燙在腦子裡，但能離開那小子的視線範圍，整個人都輕鬆不少。
他腦子開始高速運轉——
巴特爾被族務纏住，正好。他趁這機會回營地，收拾東西，馬上就走。等那小子發現的時候，他已經在去呼和浩特的路上了。
至於那些東西，讓張承幫忙轉交就是了。反正他也沒答應過什麼，不告而別雖然有點不地道，但總比當面撕破臉強。
跑出一段，迎面遇上一個人。
深紅色的袍子，黑髮編成無數細辮，綴著彩石和銀飾，在日光下閃閃發亮。
烏蘭。
她騎在一匹黑馬上，看見肖越，嘴角立刻彎起來。那笑容帶著促狹，還有一絲看好戲的意味。
「喲，出來了？」她勒住馬，目光從上到下掃了肖越一遍，最後停在他腰上，「能騎馬了？」
肖越扯出個笑：「能，怎麼不能？我又沒殘廢。」
烏蘭挑眉，那表情分明在說「你確定？」。
她策馬靠近了些，壓低聲音：「巴特爾捨得放你走？」
肖越心裡翻了個白眼，面上卻笑得雲淡風輕：「他有什麼捨不得的？我又不是他什麼人。」
她那雙帶著笑意的眼睛在肖越身上掃了一圈，最後停在他鎖骨上那顆天珠上，挑了挑眉。
「喲，還戴著呢。」她的漢語帶著點口音，語調卻俏皮得很，「巴特爾這是真捨得，這東西他可從來沒摘下來過。」
肖越下意識抬手摸了摸那串天珠，觸感溫熱。
「我知道。」他說，「太貴重了，我說不要，他非要給。」
烏蘭笑了。那笑容很奇怪，像看穿了一切，又像在看什麼有趣的笑話。
「他認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她說，「你慢慢就會習慣的。」
肖越心裡咯噔一聲。
習慣？他可不打算習慣。
「對了，」烏蘭忽然話鋒一轉，那雙眼睛彎起來，「北京好玩嗎？」
肖越一愣，隨即點頭：「好玩啊！怎麼，想去？」
烏蘭那雙明亮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嚮往：「我沒去過。聽林薇說很大，有很多人，很多房子。」
肖越點頭：「故宮長城頤和園，南鑼鼓巷後海三里屯，北京吃的玩的多了去了。」他總結，「隨時歡迎來玩啊！來了我請客，帶你吃遍北京城！」
烏蘭笑了，那笑容很燦爛，帶著草原姑娘特有的爽朗。
「行。」她說，「等林薇來，我讓她帶我去。」
說完，她一夾馬腹，黑馬小跑著遠去。袍角在風裡揚起，像一團流動的火。
肖越看著她遠去的背影，心裡忽然有點感慨。這草原上的人，看著粗獷，其實心思都細得很。
「走吧。」他對巴雅爾說，「繼續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