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小活猻
肖越發高燒了。
按理說，他這身子骨不該這麼脆。從小北京胡同里野大的，身子骨倍棒，從沒生過什麼病，感冒從來都是半天就好。他媽林靜律師逢人就吹：「我家肖越，抵抗力隨我，鐵打的！」
結果呢？
被一個十九歲的草原野小子按在雨地里折騰了小兩個時辰，淋得透濕，完了還被抱著騎馬晃了十幾里地。
鐵打的也扛不住這麼造。
關鍵是那小子跟沒事人似的，把他抱回自己住處，扒了濕衣服，用溫水擦身，裹上乾爽的羊皮，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連喘都不帶大喘的。
蒙古包不大，卻收拾得齊整。正北面一張矮桌，擺著銅壺銀碗，旁邊立著個雕花的木櫃，櫃門上刻著雲紋鹿紋。地上鋪著厚厚的羊毛氈，氈子上又墊了幾層羊皮，軟得人一躺就陷進去。包頂的天窗開著一條縫，漏進幾縷下午的日光，能看見細小的灰塵在光柱里飄。空氣里有股淡淡的奶香，混著草藥味，還有巴特爾身上那股熟悉的苦艾草氣息。
肖越燒得迷迷糊糊，腦子裡像煮了一鍋糨糊，咕嘟咕嘟冒著泡。他半睜著眼，看見巴特爾那張臉在眼前晃來晃去，一會兒清晰，一會兒模糊。
肖越混沌的意識里蹦出三個字：巴特爾。
然後各種念頭跟放煙花似的炸開——畜生。瘋子。原始人。野人。
北京髒話和杭州髒話在腦子裡開起了聯歡會。什麼「丫挺的」「孫子」「操你大爺」，什麼「小賊」「要死嘞」「魂靈頭阿搭牢」，全混一塊兒，把他自己都吵懵了。
「唔......」他想罵人，喉嚨里卻只擠出一聲沙啞的呻吟，像砂紙磨過石頭。
疼。
渾身都疼。
腰像被人拆下來重裝過，某個難以啟齒的地方火辣辣的，腿根酸得直發抖。更要命的是那股從骨頭縫裡往外燒的熱，燒得他意識渙散，分不清東南西北。
迷迷糊糊中，他感覺有人把他抱起來。
那懷抱溫熱的，帶著苦艾草和雨水的氣息。他被安置在什麼地方，後背貼上柔軟的皮毛，臉側有粗糙的織物蹭過，帶著淡淡的煙火氣。
然後有什麼涼涼的東西貼上額頭。
舒服。
「水……」
他終於擠出一個字，聲音沙啞得像破風箱。
下一秒，有什麼東西貼上嘴唇。溫熱的，軟的，帶著草原特有的奶香和苦澀的藥味。
那藥汁被渡進來，苦得肖越眉頭皺成一團，本能地想吐出去，卻被那嘴唇堵得嚴嚴實實，只能咕咚咽下去。
「苦……」
他嘟囔，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委屈。
「嗯。」那聲音又響起，貼著他耳廓，「苦也得喝。」
肖越迷迷糊糊地想，這小狼崽子還挺橫。給他餵藥還這麼橫，什麼道理？
然後他又被餵了一口。
這次他學乖了，直接咽下去，省得跟那人唇齒糾纏。
不知道過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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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像水裡的浮萍，一會兒漂起來，一會兒沉下去。漂起來的時候能隱約感覺到那人在身邊。沉下去的時候就徹底失去知覺，只剩那些混亂的夢。
夢裡他騎著馬在草原上狂奔，身後有狼群在追。跑著跑著，那狼變成了巴特爾，追著追著，巴特爾又變成了狼。
一會又夢到他回了北京，在胡同口碰見發小張啟遙。張啟遙問他「你怎麼瘦了」，他說「被狗咬了」，張啟遙說「什麼狗」，他說「草原上的狗，會說話」。
一會又轉場到他給老媽打電話，說「媽我給你找了個兒媳婦」，老媽高興得不行，問「哪兒的人啊」，他說「蒙古族的」，老媽說「那好啊，什麼時候帶回來看看」，然後巴特爾就出現在屏幕里，穿著大紅裙，對著老媽喊了一聲「額吉」。
肖越直接嚇醒了——蒙古包外有人在說話，蒙語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詢問什麼。另一個聲音回答，簡短的，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肖越聽出那是巴特爾的聲音。
他想睜開眼，眼皮卻像被膠水粘住了。只能迷迷糊糊地聽著那些聲音漸漸遠去，然後有腳步聲走近，氈簾掀起又落下，一股冷風灌進來，激得他打了個哆嗦。
「冷......」他嘟囔，整個人往皮毛里縮了縮。
一雙手伸過來，把他連人帶皮毛一起撈進懷裡。
那懷抱太熟悉了。滾燙的胸膛，有力的手臂，還有那股苦艾草混著雨水和皮革的氣息。肖越本能地往那懷裡拱了拱，臉蹭過一片光滑的皮膚，聽見頭頂傳來一聲低低的笑。
「燒成這樣，還鬧。」
肖越心裡那點火又躥上來。
發燒？是因為誰？啊？是誰非要在下雨天把他按在草地上折騰？是誰一遍兩遍三遍沒完沒了？十九歲的野小子精力充沛得像頭種馬，他一個二十四歲的大好青年，硬是被折騰得發了高燒！
肖越迷迷糊糊地想罵他，話到嘴邊變成：「你個……赤佬……腦子瓦特了……等老子好了……一榔頭敲死你……你大爺的……」
他北京髒話和杭州髒話混著來，前言不搭後語，一點氣勢都沒有，軟綿綿的，像撒嬌。
抱著他的人又笑了。那笑聲悶在胸腔里，震得肖越臉頰發麻。
肖越氣得想咬他，可渾身沒力氣，只能繼續罵：「你個孫子！草原上怎麼會有你這種......這種......」
他詞窮了。
腦子裡燒成一團漿糊，那些罵人的詞兒全擠在一塊，愣是組不成完整的句子。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杭州話：
「小活猻！」（小混蛋）
那聲音含含糊糊的，帶著杭州話特有的軟糯腔調。
抱著他的人愣了一下。
「小萵筍？」他重複，不太確定。
肖越翻了個身，臉埋進羊皮毯里，悶悶地罵：「你個……小活猻……老子……腰都快斷了……伐要面孔……」（你個小混蛋……不要臉）
「什麼？」巴特爾低頭看他，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里幽深如夜，瞳孔里映著酥油燈跳動的火焰。
肖越燒得迷迷糊糊，腦子根本轉不動，只知道罵人沒罵痛快，繼續用杭州話嘟囔：
「嫩個小活猻，嫩個死人頭，嫩個十三點，嫩個神經西西......」（你真是個大好人啊！）
巴特爾聽著那些完全聽不懂的音節，眉頭微微皺起。
「說什麼？」
肖越眯著眼，看見那張近在咫尺的臉——古銅色的，輪廓深刻的，那雙眼睛正盯著他，裡面有困惑，有好奇，還有一點危險的笑意。
「罵你！」他用北京話吼，聲音卻軟得不像話，「罵你聽不懂人話！罵你精蟲上腦——」他頓了頓，用盡全身力氣擠出最後一句，「你他媽把我折騰成這樣，還有臉問？！」
吼完，他整個人虛脫了，癱在巴特爾懷裡大口喘氣。
巴特爾聽著，嘴角彎了彎。那弧度饜足得很，像是在聽什麼表揚。
肖越看見他在笑，更來勁了：「笑什麼笑！你、你丫孫子……老子跟你沒完……」
「嗯。」他又應了一聲，拇指輕輕擦過肖越滾燙的臉頰，「沒完。」
肖越被他這副「你罵任你罵，我自巋然不動」的態度氣得肝疼，可實在沒力氣了，只能閉著眼哼哼。
意識又開始渙散，肖越又睡了過去。
巴特爾直起身，開始給他擦身。
溫水浸過的布擦過肖越的鎖骨，那裡有幾道紅痕，是他留下的。擦過胸口，微微腫著，也是他留下的。擦過腰側，那對腰窩邊緣全是青紫的指印，還是他留下的。
冷白皮膚上，星星點點的痕跡，像雪地里落了一地的紅梅。
巴特爾的目光掃過那些痕跡，眼底閃過一絲近乎瘋狂的饜足。
他的。
全是他的。
每一個吻痕，每一道牙印，每一個指印，都在向這具身體宣告主權。
他擰乾布，繼續往下擦。
擦過大腿內側，那裡有他咬過的牙印，已經變成淡紫色。擦過膝彎，那裡有他掐過的痕跡。擦過腳踝，那裡有他握住時留下的指印。
肖越被擦得舒服，迷迷糊糊地哼著，嘴裡還在嘟囔：「你……丫……別亂摸......癢......」
巴特爾把布扔回盆里，重新裹緊他身上的羊皮，把人整個圈進懷裡。
肖越猛地睜開眼。
雖然視線模糊，但他能看見巴特爾正盯著自己胸口那些痕跡。吻痕，牙印，指痕——密密麻麻的，在冷白皮膚上格外醒目。那些痕跡從鎖骨蔓延到胸口，從胸口蔓延到腰側，一路往下，觸目驚心。
肖越雖然燒得腦子不清楚，但那種眼神他還是讀得懂的——那是一種「蓋章確認」之後的饜足，像狼巡視完領地，確認每一寸都是自己的。
肖越混沌的意識里，有什麼東西「噌」地冒出來。
「你他媽......」他抬起手，想給這小狼崽子一拳。
手抬起來，軟綿綿的，落在巴特爾臉上，跟溫柔的撫摸差不多。
肖越：「......」
巴特爾握住他的手，放在唇邊，輕輕吻了吻指尖。
那動作太溫柔了，溫柔得肖越一時忘了罵人。
巴特爾看著他，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里像深夜草原上的篝火，裡面有火焰在跳，卻被他壓得很平。他俯身，嘴唇貼上肖越的額頭。
那觸感溫熱的，帶著點虔誠的意味。
「還走嗎？」
那聲音貼著他額頭響起，沙啞，低沉，帶著某種壓抑的東西。
肖越迷迷糊糊地看著他，那雙眼睛近在咫尺，深得看不見底。裡面有著一種更脆弱的、近乎懇求的東西。
「還走不走了？」巴特爾又問，聲音更低，「肖越阿哥。」
肖越腦子燒得一團漿糊，根本聽不懂他在問什麼。他只知道這個人在他耳邊嗡嗡嗡，一直問他問題，還不讓他睡覺。
「滾......煩不煩......」他嘟囔了一聲，想翻個身繼續睡。
巴特爾的手扣住他的下巴，把他轉回來，強迫他面對自己。
「說。」巴特爾盯著他，一字一頓，「還走嗎？」
肖越被他煩得不行，用盡最後一點力氣，睜開眼，對上那雙深淵般的眼睛。
然後他扯了扯嘴角，露出個燒迷糊了的、帶著北京爺們兒特有混不吝的笑：
「滾吧！」
那聲音又軟又飄，但氣勢還在。
「老子扛著航空母艦走！」
巴特爾愣了一下。
「航空母艦？」
肖越已經燒糊塗了，眯著眼開始胡言亂語：「對......航母......遼寧艦......山東艦......福建艦......我全扛著......從草原上開過去......壓死你這小崽子......」
巴特爾低頭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笑意，很深很深的笑意。
「好。」他說，「我等著。」
肖越被他這回答噎了一下，腦子轉了三圈，愣是沒找到反駁的話。
算了，跟原始人講道理，是他傻。
他閉上眼，意識又開始渙散。
迷糊中，他感覺巴特爾繼續給他擦身。溫水拭過皮膚，帶走灼熱，留下清涼。那動作很輕，很慢，像在對待什麼珍貴易碎的東西。
不知不覺中，暮色降臨。
肖越已經徹底昏睡過去，呼吸又沉又燙，眉頭微微皺著，像是還在夢裡跟誰打架。冷白的皮膚因為高燒泛著薄紅，睫毛在眼瞼上投下細碎的陰影，嘴唇微微張開。
巴特爾看著他，看了很久。
酥油燈的火苗跳了跳，在帳篷里投下搖曳的光影。帳篷外，草原的夜風還在吹，草浪沙沙作響，偶爾傳來遠處牧羊犬的吠聲。
巴特爾伸出手，指尖輕輕撫過肖越的眉眼，那顆燒得發燙的紅痣和微微皺起的眉頭。那動作輕得像在觸碰什麼神聖的東西。
他把肖越額前的碎發撥開，重新浸濕帕子，擰乾，敷在他額頭上。
然後他就那麼坐在床邊，守著那個燒得迷糊的人，看著那張即使在病中也好看得驚人的臉，一動不動。
窗外，月光從雲層後探出來，灑在無邊的草原上。遠處有狼嚎，悠長蒼涼，此起彼伏。
巴特爾聽著那狼嚎，嘴角又彎了彎。
那是阿杜的聲音。在問他好不好。
他側過頭，看向窗外的月光。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里深得像夜裡的海子，裡面卻有什麼東西，比平時更柔軟了一點。
按理說，他這身子骨不該這麼脆。從小北京胡同里野大的，身子骨倍棒，從沒生過什麼病，感冒從來都是半天就好。他媽林靜律師逢人就吹：「我家肖越，抵抗力隨我，鐵打的！」
結果呢？
被一個十九歲的草原野小子按在雨地里折騰了小兩個時辰，淋得透濕，完了還被抱著騎馬晃了十幾里地。
鐵打的也扛不住這麼造。
關鍵是那小子跟沒事人似的，把他抱回自己住處，扒了濕衣服，用溫水擦身，裹上乾爽的羊皮，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連喘都不帶大喘的。
蒙古包不大，卻收拾得齊整。正北面一張矮桌，擺著銅壺銀碗，旁邊立著個雕花的木櫃，櫃門上刻著雲紋鹿紋。地上鋪著厚厚的羊毛氈，氈子上又墊了幾層羊皮，軟得人一躺就陷進去。包頂的天窗開著一條縫，漏進幾縷下午的日光，能看見細小的灰塵在光柱里飄。空氣里有股淡淡的奶香，混著草藥味，還有巴特爾身上那股熟悉的苦艾草氣息。
肖越燒得迷迷糊糊，腦子裡像煮了一鍋糨糊，咕嘟咕嘟冒著泡。他半睜著眼，看見巴特爾那張臉在眼前晃來晃去，一會兒清晰，一會兒模糊。
肖越混沌的意識里蹦出三個字：巴特爾。
然後各種念頭跟放煙花似的炸開——畜生。瘋子。原始人。野人。
北京髒話和杭州髒話在腦子裡開起了聯歡會。什麼「丫挺的」「孫子」「操你大爺」，什麼「小賊」「要死嘞」「魂靈頭阿搭牢」，全混一塊兒，把他自己都吵懵了。
「唔......」他想罵人，喉嚨里卻只擠出一聲沙啞的呻吟，像砂紙磨過石頭。
疼。
渾身都疼。
腰像被人拆下來重裝過，某個難以啟齒的地方火辣辣的，腿根酸得直發抖。更要命的是那股從骨頭縫裡往外燒的熱，燒得他意識渙散，分不清東南西北。
迷迷糊糊中，他感覺有人把他抱起來。
那懷抱溫熱的，帶著苦艾草和雨水的氣息。他被安置在什麼地方，後背貼上柔軟的皮毛，臉側有粗糙的織物蹭過，帶著淡淡的煙火氣。
然後有什麼涼涼的東西貼上額頭。
舒服。
「水……」
他終於擠出一個字，聲音沙啞得像破風箱。
下一秒，有什麼東西貼上嘴唇。溫熱的，軟的，帶著草原特有的奶香和苦澀的藥味。
那藥汁被渡進來，苦得肖越眉頭皺成一團，本能地想吐出去，卻被那嘴唇堵得嚴嚴實實，只能咕咚咽下去。
「苦……」
他嘟囔，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委屈。
「嗯。」那聲音又響起，貼著他耳廓，「苦也得喝。」
肖越迷迷糊糊地想，這小狼崽子還挺橫。給他餵藥還這麼橫，什麼道理？
然後他又被餵了一口。
這次他學乖了，直接咽下去，省得跟那人唇齒糾纏。
不知道過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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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像水裡的浮萍，一會兒漂起來，一會兒沉下去。漂起來的時候能隱約感覺到那人在身邊。沉下去的時候就徹底失去知覺，只剩那些混亂的夢。
夢裡他騎著馬在草原上狂奔，身後有狼群在追。跑著跑著，那狼變成了巴特爾，追著追著，巴特爾又變成了狼。
一會又夢到他回了北京，在胡同口碰見發小張啟遙。張啟遙問他「你怎麼瘦了」，他說「被狗咬了」，張啟遙說「什麼狗」，他說「草原上的狗，會說話」。
一會又轉場到他給老媽打電話，說「媽我給你找了個兒媳婦」，老媽高興得不行，問「哪兒的人啊」，他說「蒙古族的」，老媽說「那好啊，什麼時候帶回來看看」，然後巴特爾就出現在屏幕里，穿著大紅裙，對著老媽喊了一聲「額吉」。
肖越直接嚇醒了——蒙古包外有人在說話，蒙語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詢問什麼。另一個聲音回答，簡短的，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肖越聽出那是巴特爾的聲音。
他想睜開眼，眼皮卻像被膠水粘住了。只能迷迷糊糊地聽著那些聲音漸漸遠去，然後有腳步聲走近，氈簾掀起又落下，一股冷風灌進來，激得他打了個哆嗦。
「冷......」他嘟囔，整個人往皮毛里縮了縮。
一雙手伸過來，把他連人帶皮毛一起撈進懷裡。
那懷抱太熟悉了。滾燙的胸膛，有力的手臂，還有那股苦艾草混著雨水和皮革的氣息。肖越本能地往那懷裡拱了拱，臉蹭過一片光滑的皮膚，聽見頭頂傳來一聲低低的笑。
「燒成這樣，還鬧。」
肖越心裡那點火又躥上來。
發燒？是因為誰？啊？是誰非要在下雨天把他按在草地上折騰？是誰一遍兩遍三遍沒完沒了？十九歲的野小子精力充沛得像頭種馬，他一個二十四歲的大好青年，硬是被折騰得發了高燒！
肖越迷迷糊糊地想罵他，話到嘴邊變成：「你個……赤佬……腦子瓦特了……等老子好了……一榔頭敲死你……你大爺的……」
他北京髒話和杭州髒話混著來，前言不搭後語，一點氣勢都沒有，軟綿綿的，像撒嬌。
抱著他的人又笑了。那笑聲悶在胸腔里，震得肖越臉頰發麻。
肖越氣得想咬他，可渾身沒力氣，只能繼續罵：「你個孫子！草原上怎麼會有你這種......這種......」
他詞窮了。
腦子裡燒成一團漿糊，那些罵人的詞兒全擠在一塊，愣是組不成完整的句子。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杭州話：
「小活猻！」（小混蛋）
那聲音含含糊糊的，帶著杭州話特有的軟糯腔調。
抱著他的人愣了一下。
「小萵筍？」他重複，不太確定。
肖越翻了個身，臉埋進羊皮毯里，悶悶地罵：「你個……小活猻……老子……腰都快斷了……伐要面孔……」（你個小混蛋……不要臉）
「什麼？」巴特爾低頭看他，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里幽深如夜，瞳孔里映著酥油燈跳動的火焰。
肖越燒得迷迷糊糊，腦子根本轉不動，只知道罵人沒罵痛快，繼續用杭州話嘟囔：
「嫩個小活猻，嫩個死人頭，嫩個十三點，嫩個神經西西......」（你真是個大好人啊！）
巴特爾聽著那些完全聽不懂的音節，眉頭微微皺起。
「說什麼？」
肖越眯著眼，看見那張近在咫尺的臉——古銅色的，輪廓深刻的，那雙眼睛正盯著他，裡面有困惑，有好奇，還有一點危險的笑意。
「罵你！」他用北京話吼，聲音卻軟得不像話，「罵你聽不懂人話！罵你精蟲上腦——」他頓了頓，用盡全身力氣擠出最後一句，「你他媽把我折騰成這樣，還有臉問？！」
吼完，他整個人虛脫了，癱在巴特爾懷裡大口喘氣。
巴特爾聽著，嘴角彎了彎。那弧度饜足得很，像是在聽什麼表揚。
肖越看見他在笑，更來勁了：「笑什麼笑！你、你丫孫子……老子跟你沒完……」
「嗯。」他又應了一聲，拇指輕輕擦過肖越滾燙的臉頰，「沒完。」
肖越被他這副「你罵任你罵，我自巋然不動」的態度氣得肝疼，可實在沒力氣了，只能閉著眼哼哼。
意識又開始渙散，肖越又睡了過去。
巴特爾直起身，開始給他擦身。
溫水浸過的布擦過肖越的鎖骨，那裡有幾道紅痕，是他留下的。擦過胸口，微微腫著，也是他留下的。擦過腰側，那對腰窩邊緣全是青紫的指印，還是他留下的。
冷白皮膚上，星星點點的痕跡，像雪地里落了一地的紅梅。
巴特爾的目光掃過那些痕跡，眼底閃過一絲近乎瘋狂的饜足。
他的。
全是他的。
每一個吻痕，每一道牙印，每一個指印，都在向這具身體宣告主權。
他擰乾布，繼續往下擦。
擦過大腿內側，那裡有他咬過的牙印，已經變成淡紫色。擦過膝彎，那裡有他掐過的痕跡。擦過腳踝，那裡有他握住時留下的指印。
肖越被擦得舒服，迷迷糊糊地哼著，嘴裡還在嘟囔：「你……丫……別亂摸......癢......」
巴特爾把布扔回盆里，重新裹緊他身上的羊皮，把人整個圈進懷裡。
肖越猛地睜開眼。
雖然視線模糊，但他能看見巴特爾正盯著自己胸口那些痕跡。吻痕，牙印，指痕——密密麻麻的，在冷白皮膚上格外醒目。那些痕跡從鎖骨蔓延到胸口，從胸口蔓延到腰側，一路往下，觸目驚心。
肖越雖然燒得腦子不清楚，但那種眼神他還是讀得懂的——那是一種「蓋章確認」之後的饜足，像狼巡視完領地，確認每一寸都是自己的。
肖越混沌的意識里，有什麼東西「噌」地冒出來。
「你他媽......」他抬起手，想給這小狼崽子一拳。
手抬起來，軟綿綿的，落在巴特爾臉上，跟溫柔的撫摸差不多。
肖越：「......」
巴特爾握住他的手，放在唇邊，輕輕吻了吻指尖。
那動作太溫柔了，溫柔得肖越一時忘了罵人。
巴特爾看著他，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里像深夜草原上的篝火，裡面有火焰在跳，卻被他壓得很平。他俯身，嘴唇貼上肖越的額頭。
那觸感溫熱的，帶著點虔誠的意味。
「還走嗎？」
那聲音貼著他額頭響起，沙啞，低沉，帶著某種壓抑的東西。
肖越迷迷糊糊地看著他，那雙眼睛近在咫尺，深得看不見底。裡面有著一種更脆弱的、近乎懇求的東西。
「還走不走了？」巴特爾又問，聲音更低，「肖越阿哥。」
肖越腦子燒得一團漿糊，根本聽不懂他在問什麼。他只知道這個人在他耳邊嗡嗡嗡，一直問他問題，還不讓他睡覺。
「滾......煩不煩......」他嘟囔了一聲，想翻個身繼續睡。
巴特爾的手扣住他的下巴，把他轉回來，強迫他面對自己。
「說。」巴特爾盯著他，一字一頓，「還走嗎？」
肖越被他煩得不行，用盡最後一點力氣，睜開眼，對上那雙深淵般的眼睛。
然後他扯了扯嘴角，露出個燒迷糊了的、帶著北京爺們兒特有混不吝的笑：
「滾吧！」
那聲音又軟又飄，但氣勢還在。
「老子扛著航空母艦走！」
巴特爾愣了一下。
「航空母艦？」
肖越已經燒糊塗了，眯著眼開始胡言亂語：「對......航母......遼寧艦......山東艦......福建艦......我全扛著......從草原上開過去......壓死你這小崽子......」
巴特爾低頭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笑意，很深很深的笑意。
「好。」他說，「我等著。」
肖越被他這回答噎了一下，腦子轉了三圈，愣是沒找到反駁的話。
算了，跟原始人講道理，是他傻。
他閉上眼，意識又開始渙散。
迷糊中，他感覺巴特爾繼續給他擦身。溫水拭過皮膚，帶走灼熱，留下清涼。那動作很輕，很慢，像在對待什麼珍貴易碎的東西。
不知不覺中，暮色降臨。
肖越已經徹底昏睡過去，呼吸又沉又燙，眉頭微微皺著，像是還在夢裡跟誰打架。冷白的皮膚因為高燒泛著薄紅，睫毛在眼瞼上投下細碎的陰影，嘴唇微微張開。
巴特爾看著他，看了很久。
酥油燈的火苗跳了跳，在帳篷里投下搖曳的光影。帳篷外，草原的夜風還在吹，草浪沙沙作響，偶爾傳來遠處牧羊犬的吠聲。
巴特爾伸出手，指尖輕輕撫過肖越的眉眼，那顆燒得發燙的紅痣和微微皺起的眉頭。那動作輕得像在觸碰什麼神聖的東西。
他把肖越額前的碎發撥開，重新浸濕帕子，擰乾，敷在他額頭上。
然後他就那麼坐在床邊，守著那個燒得迷糊的人，看著那張即使在病中也好看得驚人的臉，一動不動。
窗外，月光從雲層後探出來，灑在無邊的草原上。遠處有狼嚎，悠長蒼涼，此起彼伏。
巴特爾聽著那狼嚎，嘴角又彎了彎。
那是阿杜的聲音。在問他好不好。
他側過頭，看向窗外的月光。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里深得像夜裡的海子，裡面卻有什麼東西，比平時更柔軟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