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權宜之計
「巴特爾，你聽我說。」他開口，聲音儘量平穩，「林薇他們不是去盜墓的，是正經科考。有手續的。錢教授帶隊，當地文旅局陪同，不會亂來——」
「他們不知道。」巴特爾打斷他，聲音很輕，那雙眼睛在月光里暗沉沉的，像被烏雲遮住的星空，底下卻壓著什麼隨時會爆發的東西。
「不知道什麼是能碰的，什麼是不能碰的。」他側過頭，目光投向帳篷外的黑暗。月光從縫隙漏進來，在他側臉上切出深邃的輪廓。遠處有星子在閃爍，銀河橫跨天際，像一條流淌的光河，把草原照得銀白髮亮。
「草原上的規矩，不是寫在紙上的。」巴特爾轉回頭，重新看向肖越，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卻被壓得很深很深，
「這片草原，不只有契連族一個部落。」
他聽懂了。
斡難·額金的神諭如果是真的——不管他信不信，反正那聲音確實在他腦子裡響過——那早晚會抵達其他部落。蒙古族對祖先的敬畏，對成吉思汗的崇拜，是刻在骨子裡的。那些部落的薩滿、長老、勇士，會怎麼對待一支「叩響祖先安息之地」的外來考察隊？
那不是抗議。那是暴亂。
肖越腦子裡閃過那些民俗案例里的記載——原始的、狂熱的、帶著幾百年信仰的暴亂......
這裡是內蒙古，是草原深處，是那些部落世代遊牧的土地。他們可不管什麼「手續齊全」「正經科考」。在他們眼裡，那就是觸犯禁忌，就是對長生天的不敬。
林薇他們，現在可能正站在火山口上，還渾然不覺。
「你是說......」他聲音有點干，「其他部落的人，也會知道？」
「我們能聽到。」巴特爾轉回頭，那雙眼睛重新落在他臉上，「其他薩滿，也能聽到。」
肖越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他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如果沒有自己，巴特爾的態度可能就和別的部落薩滿一樣。契連族也是蒙古族的一支，也信奉長生天，也敬畏祖先。巴特爾之前說「打擾祖先長眠的人，會被長生天詛咒」，那是他的信仰，是他從小被灌輸的真理。
可現在巴特爾會提出去救他們，願意去阻止那些可能發生的衝突，是因為什麼？
因為自己。
肖越看著眼前這個人——月光在他身上流淌，像給一尊沉默的雕像鍍上銀邊。
這個十九歲的草原少年站在那兒，脊背挺直，下頜微收，周身透著一種天然的、無需張揚的氣場——那是從小被當作繼承人培養，在族人的目光和期待中長大的人才會有的東西。那雙眼睛正看著他，不再是之前那種直白的熾熱，而是更深沉的東西——像暴風雨來臨前的夜空，平靜下面壓著閃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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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越忽然意識到，自己從未真正看懂過這個人。
他有了一種更微妙的認知——這小子遠不止是個追著他跑的草原少年。那股沉默里的分量，那種目光里的篤定，分明已經初具一個部落之主的風範。城府，手段，審時度勢的敏銳——這些他原以為十九歲孩子不可能完全具備的東西，此刻正從那雙眼睛裡透出來，無聲卻清晰。
肖越心頭一涼。
他想起自己之前那些想法——覺得巴特爾就是個情竇初開的愣頭青、被天命沖昏頭腦的傻小子，覺得哄兩句、冷幾天、拖到離開草原自然就消停了。現在看來，這想法幼稚得可笑。人家從五歲就開始等，十四年的執念，怎麼可能被幾句漂亮話打發？
真是……天真他媽給天真開門，天真到家了。
肖越後槽牙磨了磨，心裡那點「能糊弄就糊弄」的僥倖，碎得連渣都不剩。
他原以為自己在第二層，對方在第一層。現在才發現，人家可能在第五層，只是懶得跟他計較。
肖越深吸一口氣。
這小狼崽子，比他想像的有分量得多。
「先救人再說。」肖越開口，聲音穩了下來，桃花眼眯著，嘴角噙著那標誌性的痞笑——雖然那笑容因為心裡太亂而有點僵，
「我可以先不走。」
肖越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握著一張牌。不管剛才那聲音是真是假，不管這個傳說是不是真的，在聯繫上林薇他們之前，他只能先留下。萬一考古隊真的陷入危險，他的存在，至少能讓巴特爾出手相助。
這是一張安全底牌。
巴特爾看著他，那雙眼睛裡的暗流涌動了一瞬。
他沒說話。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距離拉近。那股苦艾草混著篝火煙燻的氣息又涌過來，把肖越整個人裹住。月光在他身後鋪開，把他高大的身影投在帳篷上，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肖越下意識想退，腳跟剛動，就硬生生釘住了。
退什麼退？他又沒做虧心事！
「明天。」巴特爾開口，聲音低低的，帶著點沙啞，「我送你去旗里派出所。」
肖越一愣：「你也去？」
「赤那那伙人。」巴特爾說，「要送過去。」
肖越腦子裡閃過那張帶疤的臉，那雙陰鷙的眼睛，還有那道猙獰的疤。他打了個寒噤：
「那行，一起。正好做個證人。」
巴特爾點點頭。
然後他走向那張行軍床，在羊皮毯上坐下來。
那動作自然得像在自己家。
肖越瞪大眼：「你幹嘛？」
「睡覺。」巴特爾抬頭看他，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里深得像深淵，底下有暗涌，卻被壓得很平，「我睡這兒。」
肖越：「？？？」
他指著帳篷門，手指頭都在抖：「你、你給我出去！這是老子的帳篷！」
「我說了。」巴特爾看著他，那目光平靜得像無風的湖面，「會保護好你。」
「大可不必！」肖越炸毛了，桃花眼瞪得溜圓，「這是營地！幾十號人呢！能出什麼事？！」
巴特爾沒說話。
他就那麼看著肖越，那雙眼睛裡有一種東西——是一種更可怕的篤定。像在陳述一個無法改變的事實。
肖越被他看得心裡發毛。
「我只答應你不走，」他梗著脖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有氣勢，「可沒答應你睡在這兒！」
巴特爾嘴角彎了彎。那弧度很淺，卻帶著一種讓人牙痒痒的、志在必得的意味。
「我知道。」他說。
然後他躺了下去，手臂枕在腦後，閉上眼睛。
月光從帳篷縫隙漏進來，照在他側臉上，右肩至左腰的狼紋身在敞開的衣領下若隱若現，隨著呼吸微微起伏。他躺在那兒，像一頭吃飽喝足後小憩的狼，慵懶，饜足，卻隨時能撲起來咬斷獵物的喉嚨。
肖越站在原地，感覺血壓蹭蹭往上飆。
「他們不知道。」巴特爾打斷他，聲音很輕，那雙眼睛在月光里暗沉沉的，像被烏雲遮住的星空，底下卻壓著什麼隨時會爆發的東西。
「不知道什麼是能碰的，什麼是不能碰的。」他側過頭，目光投向帳篷外的黑暗。月光從縫隙漏進來，在他側臉上切出深邃的輪廓。遠處有星子在閃爍，銀河橫跨天際，像一條流淌的光河，把草原照得銀白髮亮。
「草原上的規矩，不是寫在紙上的。」巴特爾轉回頭，重新看向肖越，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卻被壓得很深很深，
「這片草原，不只有契連族一個部落。」
他聽懂了。
斡難·額金的神諭如果是真的——不管他信不信，反正那聲音確實在他腦子裡響過——那早晚會抵達其他部落。蒙古族對祖先的敬畏，對成吉思汗的崇拜，是刻在骨子裡的。那些部落的薩滿、長老、勇士，會怎麼對待一支「叩響祖先安息之地」的外來考察隊？
那不是抗議。那是暴亂。
肖越腦子裡閃過那些民俗案例里的記載——原始的、狂熱的、帶著幾百年信仰的暴亂......
這裡是內蒙古，是草原深處，是那些部落世代遊牧的土地。他們可不管什麼「手續齊全」「正經科考」。在他們眼裡，那就是觸犯禁忌，就是對長生天的不敬。
林薇他們，現在可能正站在火山口上，還渾然不覺。
「你是說......」他聲音有點干，「其他部落的人，也會知道？」
「我們能聽到。」巴特爾轉回頭，那雙眼睛重新落在他臉上，「其他薩滿，也能聽到。」
肖越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他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如果沒有自己，巴特爾的態度可能就和別的部落薩滿一樣。契連族也是蒙古族的一支，也信奉長生天，也敬畏祖先。巴特爾之前說「打擾祖先長眠的人，會被長生天詛咒」，那是他的信仰，是他從小被灌輸的真理。
可現在巴特爾會提出去救他們，願意去阻止那些可能發生的衝突，是因為什麼？
因為自己。
肖越看著眼前這個人——月光在他身上流淌，像給一尊沉默的雕像鍍上銀邊。
這個十九歲的草原少年站在那兒，脊背挺直，下頜微收，周身透著一種天然的、無需張揚的氣場——那是從小被當作繼承人培養，在族人的目光和期待中長大的人才會有的東西。那雙眼睛正看著他，不再是之前那種直白的熾熱，而是更深沉的東西——像暴風雨來臨前的夜空，平靜下面壓著閃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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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越忽然意識到，自己從未真正看懂過這個人。
他有了一種更微妙的認知——這小子遠不止是個追著他跑的草原少年。那股沉默里的分量，那種目光里的篤定，分明已經初具一個部落之主的風範。城府，手段，審時度勢的敏銳——這些他原以為十九歲孩子不可能完全具備的東西，此刻正從那雙眼睛裡透出來，無聲卻清晰。
肖越心頭一涼。
他想起自己之前那些想法——覺得巴特爾就是個情竇初開的愣頭青、被天命沖昏頭腦的傻小子，覺得哄兩句、冷幾天、拖到離開草原自然就消停了。現在看來，這想法幼稚得可笑。人家從五歲就開始等，十四年的執念，怎麼可能被幾句漂亮話打發？
真是……天真他媽給天真開門，天真到家了。
肖越後槽牙磨了磨，心裡那點「能糊弄就糊弄」的僥倖，碎得連渣都不剩。
他原以為自己在第二層，對方在第一層。現在才發現，人家可能在第五層，只是懶得跟他計較。
肖越深吸一口氣。
這小狼崽子，比他想像的有分量得多。
「先救人再說。」肖越開口，聲音穩了下來，桃花眼眯著，嘴角噙著那標誌性的痞笑——雖然那笑容因為心裡太亂而有點僵，
「我可以先不走。」
肖越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握著一張牌。不管剛才那聲音是真是假，不管這個傳說是不是真的，在聯繫上林薇他們之前，他只能先留下。萬一考古隊真的陷入危險，他的存在，至少能讓巴特爾出手相助。
這是一張安全底牌。
巴特爾看著他，那雙眼睛裡的暗流涌動了一瞬。
他沒說話。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距離拉近。那股苦艾草混著篝火煙燻的氣息又涌過來，把肖越整個人裹住。月光在他身後鋪開，把他高大的身影投在帳篷上，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肖越下意識想退，腳跟剛動，就硬生生釘住了。
退什麼退？他又沒做虧心事！
「明天。」巴特爾開口，聲音低低的，帶著點沙啞，「我送你去旗里派出所。」
肖越一愣：「你也去？」
「赤那那伙人。」巴特爾說，「要送過去。」
肖越腦子裡閃過那張帶疤的臉，那雙陰鷙的眼睛，還有那道猙獰的疤。他打了個寒噤：
「那行，一起。正好做個證人。」
巴特爾點點頭。
然後他走向那張行軍床，在羊皮毯上坐下來。
那動作自然得像在自己家。
肖越瞪大眼：「你幹嘛？」
「睡覺。」巴特爾抬頭看他，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里深得像深淵，底下有暗涌，卻被壓得很平，「我睡這兒。」
肖越：「？？？」
他指著帳篷門，手指頭都在抖：「你、你給我出去！這是老子的帳篷！」
「我說了。」巴特爾看著他，那目光平靜得像無風的湖面，「會保護好你。」
「大可不必！」肖越炸毛了，桃花眼瞪得溜圓，「這是營地！幾十號人呢！能出什麼事？！」
巴特爾沒說話。
他就那麼看著肖越，那雙眼睛裡有一種東西——是一種更可怕的篤定。像在陳述一個無法改變的事實。
肖越被他看得心裡發毛。
「我只答應你不走，」他梗著脖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有氣勢，「可沒答應你睡在這兒！」
巴特爾嘴角彎了彎。那弧度很淺，卻帶著一種讓人牙痒痒的、志在必得的意味。
「我知道。」他說。
然後他躺了下去，手臂枕在腦後，閉上眼睛。
月光從帳篷縫隙漏進來，照在他側臉上，右肩至左腰的狼紋身在敞開的衣領下若隱若現，隨著呼吸微微起伏。他躺在那兒，像一頭吃飽喝足後小憩的狼，慵懶，饜足，卻隨時能撲起來咬斷獵物的喉嚨。
肖越站在原地，感覺血壓蹭蹭往上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