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長生天為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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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巴特爾看著肖越,他伸手把肖越懷裡那面隕鐵鏡拿過來,翻到背面,背面刻滿了契連族古符,他在那些古符里找到了一個位置——一個空白的、沒有被刻過的位置——然後用指甲在那個空白處刻了一個新的符號。

  「你刻的什麼?」肖越湊過來看。

  「你的姓,」巴特爾說,「『肖』——用契連族古符的寫法。契連族有一個傳統:薩滿的法器上要刻所有使用過它的人的名字。隕鐵鏡以前是額吉的法器,上面刻著她的名字。現在你用了它,你的名字也要刻上去。」

  「那你的名字呢?」

  「我的名字在魂鏡上,」巴特爾把魂鏡翻過來給肖越看,背面刻滿了古符,最中央的位置刻著字,「魂鏡是我的法器,隕鐵鏡是你的法器。兩件法器,兩個名字,兩個人。」

  「然後呢?」

  「然後,」巴特爾把隕鐵鏡放回肖越手裡,把魂鏡收回自己腰間,動作乾脆利落,然後他抬起頭來看著肖越,「兩件法器合在一起,就是契連族薩滿最古老的祝福——長生天在上,日月為證,兩個人,兩件法器,一個家。」

  肖越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來化解這種過於鄭重的、幾乎像婚禮誓詞一樣的氛圍,但他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巴特爾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在契連族的文化體系里,把兩個人的名字刻在兩件配套的法器上,就等於向長生天宣告這兩個人是一體的,是同一個「家」的成員,是彼此在天地之間的牽繫。

  「巴特爾,」肖越終於開口了,聲音有點啞,「你們草原人求婚都這麼硬核的嗎?不送戒指,送法器?不單膝跪地,刻名字?不問我願不願意,直接宣告長生天?」

  「那你願不願意?」巴特爾問,聲音很平靜,但肖越注意到他握著魂鏡的手指收緊了一寸——他在緊張。這個在帝江面前都面不改色的契連少主,在問肖越願不願意的時候,手指在緊張。

  肖越看著他那根收緊的手指,忽然覺得心臟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不疼,但很酸,酸到眼眶有點發熱。

  「我願意,」肖越說,然後他舉起隕鐵鏡,鏡面對準巴特爾的臉,鏡面里映出巴特爾蒼白的、疲憊的、但眼睛亮得像草原星空的倒影,「長生天為證——」

  他笑了,笑得眉眼彎彎的。

  巴特爾看著他,然後伸手把隕鐵鏡從肖越手裡拿過來,翻到正面,鏡面里同時映出了兩個人的臉——肖越的臉和巴特爾的臉,兩張臉在鏡面里挨得很近,近到幾乎貼在一起,近到分不出哪張臉是誰的倒影。

  「長生天為證,」巴特爾說,聲音低沉而篤定,像一把刀插進凍土裡,永遠拔不出來,「我,巴特爾·孛兒只斤,從今天起——屬於肖越。魂屬於他,命屬於他。長生天在上,天地為鑑,若有違背,永世不得歸崑崙。」

  「你發這麼重的誓幹什麼!」肖越急了,伸手去捂他的嘴,「快呸掉!草原上不是最信這個嗎?你發這麼毒的誓萬一應驗了怎麼辦?」

  「不會應驗,」巴特爾說,聲音在肖越的掌心下面悶悶的,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用刀刻在骨頭上,「因為我不可能違背。」

  肖越的手停在他嘴上,掌心貼著他的嘴唇,能感覺到他嘴唇的溫度和呼吸的節奏。肖越隔著手掌親了他一下,蜻蜓點水一般。

  「這是漢族的祝福,」肖越退開後說,耳朵紅得像被火燒過,但聲音穩得像個老司機,「代表長輩對晚輩的祝福。我是你哥哥,比你大五歲,四捨五入就是你的長輩,所以這個吻也是祝福。」

  「是嗎?」巴特爾問,眼神里的戲弄浮上來了。

  「Of course——」肖越卡殼了,然後憤憤地轉移話題,「走了走了走了,出去了出去了,我們趕緊出去,我要給朝魯講山海經故事,第一個故事就講刑天——」

  他一邊說一邊往密室門口走,步伐很快,快到像是在逃跑,但巴特爾從後面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很穩,穩到肖越掙不開——也不想掙開。

  「肖越阿哥,」巴特爾說,聲音在他耳後響起,低沉而蠱惑。「剛剛你的脈搏在加速,但你的瞳孔在放大——人在喜歡的東西靠近時瞳孔會放大,這是生理反應,騙不了人。肖越阿哥,你很喜歡親我。」

  肖越的耳朵已經紅到不能再紅了,如果他的臉紅可以轉化成熱能,他現在已經可以給整個崑崙虛供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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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他沒有否認。他轉過身來,面對著巴特爾,紅著臉,但眼睛亮得像兩顆被擦過的星星,表面還要強撐淡定的語氣說:「對,我喜歡。怎麼了?我不能親你嗎?我不僅要親臉,要不是這麼多人在呢,我還要親——」

  他停住了,因為他發現巴特爾的眼神變得極具攻擊性,像一頭狼在盯著獵物時瞳孔收縮的那一瞬間,專注、霸道、不容逃脫。

  「還要親哪裡?」巴特爾問,聲音低到只有肖越能聽見,但每一個字都像被燒紅的鐵棍烙在肖越的耳膜上。

  肖越咽了一口口水,然後他往前逼了一步,踮起腳尖,在巴特爾嘴唇上極快地啄了一下,快到像蜻蜓點水,但確實碰到了,嘴唇和嘴唇之間那一瞬間的觸感像一顆火星濺在乾燥的草原上,兩個人都感覺到了那股從接觸點蔓延到全身的電流。

  「親這裡,」肖越退開後說,臉紅得快要滴血,但眼神裡帶著得意和挑釁,「怎麼?不服?」

  巴特爾看著他,沉默了兩秒,然後笑了。

  「怎麼敢不服,留在草原吧,肖越阿哥,我養你,」

  肖越憤憤地說:「我不需要你養!我是B大研究生,畢業之後前途無量,我可以自己養自己,還可以養你,還可以養朝魯,還可以養額吉——」

  「好,」巴特爾說,「你養我。我吃的不多——一天兩斤羊肉,一壺馬奶酒,夠了。」

  「兩斤羊肉還叫不多?!」

  「草原上的男人都吃這麼多,」烏蘭在後面冷冷地插了一句,「我阿爸一天吃三斤。」

  「三斤?!」肖越震驚了,「你們草原人的胃是通著另一個維度的嗎?」

  「不是胃通著另一個維度,」烏蘭說,「是草原上的活法消耗大——騎馬、放羊、打獵、和狼群搶地盤,每一項都是體力活。你吃的少,就沒力氣,沒力氣就活不下去。這是草原的規矩。」

  「那我以後是不是也得一天吃兩斤羊肉?」肖越開始認真思考這個問題,「我現在的飯量是一天半斤肉,如果要翻四倍——我的胃可能需要一個適應期,可以先從一斤開始,慢慢加到兩斤——」

  「你不用,」巴特爾說,「你不騎馬不放羊不打獵不搶地盤,你只需要講山海經故事。講故事的消耗不大,半斤肉夠了。」

  「但我要養你啊,」肖越理直氣壯,「我要養你就得跟你吃一樣多——不然你吃兩斤我吃半斤,飯桌上多不平衡,你會覺得我在虐待你。」

  「不會,」巴特爾說,「草原上的家庭里,吃得最多的人負責最重的活,吃得少的人負責輕活。你吃半斤,負責動腦子;我吃兩斤,負責保護你。很平衡。」

  肖越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來反駁,但他發現巴特爾說的每一個字都邏輯自洽,而且這個邏輯自洽的體系里已經自動把他和巴特爾分配成了一個家庭里的兩個成員——一個負責動腦子,一個負責保護動腦子的人。

  「行,」肖越說,然後他轉身朝密室門口走去,步伐恢復了花孔雀的瀟灑和輕快,但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巴特爾。

  巴特爾還站在祖鏡前,紫色和金色的光已經全部熄滅了,密室里只剩下烏蘭的手電光和穹頂星空圖里透出的微弱銀光,巴特爾站在那片昏暗裡,蒼白的臉、帶血的手、疲憊但挺直的脊背,像一尊被歲月打磨了幾百年但依然屹立不倒的石像。

  「走啊,」肖越說,「那麼多人還在草原上等著呢。」

  巴特爾點了點頭,邁步朝他走去,步伐穩定,每一步都踩在肖越剛才踩過的石板上,兩個人的腳印在灰塵里重疊在一起,分不出哪個是誰的。

  在他們身後,祖鏡安靜地躺在石台上,鏡面光滑如水,映出穹頂的星空圖——

  上層天在上,下層天在下,三百七十七個執鏡人之魂已經全部歸位,中央那個帝江的符號不再是空的,而是被三百七十七顆銀白色的光點填滿了,像一片微縮的銀河被封在銅鏡里。咒源圖譜還在鏡面深處,但它的核心規則已經被改寫,所有咒語都已經失效,像一本被熔掉了所有字母的字典,封面還在,但裡面全是空白。

  執鏡人的傳統,在這一天終結了。

  而契連族薩滿的傳統,在這一天翻開了新的一頁——

  那一頁上刻著兩個名字:巴特爾·孛兒只斤,肖越。

  長生天在上,日月為證。

  六個人的腳步踩在石板上是有聲音的,陳星晚緊張的呼吸是有聲音的,烏蘭的弓臂偶爾擦過銅鏡邊緣是有聲音的——但這些聲音都被甬道兩側那三百七十七面銅鏡吸走了大半,剩下的部分則被甬道盡頭湧來的金光稀釋成薄薄的一層,像撒在糌粑上的酥油,蓋住了底下的東西但蓋不住底下的味道。肖越走在最前面,手電已經關了,因為金光足夠亮,亮到能看清每一面銅鏡上鏽蝕的紋路和鏡面里映出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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