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 呼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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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面之神發出一聲無聲的咆哮——它的嘴在鏡面物質下面張開了,但發不出聲音,因為它的臉是三百七十七張別人的臉拼成的,每一張臉的嘴巴都在動,但每一張嘴發出的聲音都不一樣,三百七十七種聲音互相抵消,最後只剩下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像收音機在搜不到台時發出的那種白噪音。它撕開經幡,經幡在它手裡碎成無數片彩色的布屑,紛紛揚揚地飄落,每一片布屑上都還殘留著金色的咒文光芒,落在地上像一地碎星。然後它朝巴特爾走去,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帶著一種不可阻擋的、被設定好的程序般的機械感——它被造出來的唯一目的就是保護咒源圖譜,任何威脅到咒源圖譜的存在都必須被封印,這是它的核心指令,它沒有自我意識去質疑這個指令,它只是一台用三百七十七張人臉做燃料的、運行了幾百年的封印機器。

  巴特爾站在祖鏡前,左手掌心還在滴血,右手握著魂鏡,臉色蒼白但站得很穩,他看著無面之神朝自己走來,表情里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冷靜的、在計算距離和時機的專注。「還差一點,」巴特爾說,聲音很低,像是說給自己聽的,「規則改寫還沒完成——十二根繩子的血還沒滲透到封印核心。再給我三十息。」

  「三十息是多久?」肖越問。

  「蒙古人的『一息』是三次呼吸,」烏蘭替他回答,同時搭上了第三支哈達箭,「三十息就是九十次呼吸,大約一分半鐘。」

  「一分半鐘,」肖越看著無面之神一步一步逼近巴特爾,距離已經從五米縮短到三米,再從三米縮短到兩米,那張鏡面一樣的臉上映出的巴特爾的倒影越來越清晰,顛倒臉符的圖案越來越完整,「巴特爾,一分半鐘夠它走到你面前把你的臉顛倒過來再封進鏡子裡順便泡杯茶了。」

  「那就讓它走慢點,」巴特爾說,然後他看向肖越,「肖越阿哥,你不是說要配合我演嗎?現在輪到你了。」

  肖越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行,」肖越把隕鐵鏡往懷裡一揣,活動了一下手腕,轉頭對陳星晚說,「星晚,唱歌——不是防禦頻率,是挑釁頻率。鮫人歌聲里有沒有那種聽了就想打人的調子?」

  「有,」陳星晚說,然後她深吸一口氣,張嘴唱出了一段尖銳的、節奏極快的、像無數根針同時扎在鋼板上的戰歌,每一個音符都帶著攻擊性,在密室里來回彈跳,震得牆壁上的薩滿法器叮噹亂響。

  無面之神的腳步頓了一下。它的臉——那層鏡面物質——在戰歌聲中開始波動,三百七十七張人臉碎片在鏡面里被震得七零八落,拼不成完整的圖案,顛倒臉符的成形速度明顯變慢了。

  「有用!」林薇興奮地喊,「歌聲干擾了它臉上那些人臉碎片的排列——它需要人臉碎片拼成顛倒臉符才能封印,歌聲打亂了拼圖的速度!」


  巴特爾一邊盯著祖鏡上那十二根繩子的血色進度條,一邊配合他:「不知道。」

  「那我給你科普一下,」肖越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打開備忘錄——他在出發前把山海經里所有和「無面」相關的條目都整理成了一個文檔,本來是準備寫論文用的,現在變成了戰鬥輔助資料,「《山海經·海外西經》載:『刑天與帝爭神,帝斷其首,葬之常羊之山。乃以乳為目,以臍為口,操干戚以舞。』刑天被砍了頭之後以乳為目以臍為口,本質上就是失去了臉——但他沒有去找別人的臉來補自己的臉,而是用自己的身體器官替代了臉的功能。這說明什麼?說明真正的強者不需要臉,臉只是一個工具,沒了就沒了,換個工具照樣戰鬥。」

  無面之神又朝他走了一步,但步伐明顯變慢了。因為肖越在講的故事。無面之神是用三百七十七張人臉碎片拼成的,每一張人臉碎片裡都封存著一個執鏡人的「念」,而執鏡人都是契連族人,契連族人對山海經鬼神有著根深蒂固的敬畏和恐懼。肖越在用山海經的故事喚醒那些人臉碎片裡的「念」——讓它們意識到自己曾經是人,不是神,讓它們開始質疑自己為什麼要被拼在一個假神的臉上。

  「還有,《山海經·西山經》載:『有神焉,其狀如黃囊,赤如丹火,六足四翼,渾敦無面目,是識歌舞,實為帝江也。』帝江,混沌之神,沒有面目,但它『是識歌舞』——它喜歡音樂和舞蹈。這說明什麼?說明帝江雖然沒臉,但它有審美,有情趣,有藝術追求。一個沒臉的神比大多數有臉的人活得都精彩。」

  無面之神停住了。它那張鏡面一樣的臉轉向了肖越,鏡面里三百七十七張人臉碎片開始劇烈翻騰,有的碎片在往外沖,想從鏡面里掙脫出來——那些執鏡人的「念」被肖越的故事喚醒了,它們想起了自己曾經是人,曾經有臉,曾經喜歡過音樂和舞蹈,曾經在草原上參加過那達慕大會,曾經在篝火旁跳過薩滿舞。它們不想再被困在一張假臉里當一顆螺絲釘了。

  「繼續說!」巴特爾低聲道,他盯著祖鏡上那十二根繩子的血色進度條——進度條已經走到第十一根了,還差最後一根,血色正在沿著第十二根繩子緩慢滲透,像一條紅色的蛇在氂牛毛編成的繩子裡爬行,每爬一寸都需要時間。

  「《山海經·大荒北經》載:『西北海之外,赤水之北,有章尾山。有神,人面蛇身而赤,直目正乘,其瞑乃晦,其視乃明,不食不寢不息,風雨是謁。是燭九陰,是謂燭龍。』燭龍,人面蛇身,它的眼睛閉上就是黑夜,睜開就是白天——它的臉是有功能的,不是裝飾品。而無面之神你呢?你的臉有什麼功能?封印?顛倒?吞噬?你的臉只是一台機器,一台用三百七十七個死人的臉拼成的、運行了幾百年從來沒升級過系統的破機器。你知道外面世界現在的人臉識別技術已經發展到什麼程度了嗎?你連個驗證碼都過不了。」

  陳星晚一邊唱歌一邊差點笑場,林薇舉著手機的手抖了一下,烏蘭的嘴角抽搐了一瞬——肖越在用一種極其不正經的方式做一件極其正經的事:用民俗學知識瓦解無面之神的神性,把它從一個令人恐懼的鬼神降格為一台過時的、可憐的、連人臉識別都過不了的破機器。

  而無面之神真的被影響了。它那張鏡面一樣的臉上,三百七十七張人臉碎片的暴動越來越劇烈,有的碎片已經從鏡面里掙脫出來,懸浮在空中,變成一張張半透明的、表情痛苦的人臉,嘴巴一張一合,無聲地念著各自的名字——它們在找回自己的身份,找回自己被剝奪之前的存在。

  「最後一條,」肖越看了一眼手機,然後抬起頭來直視無面之神那張正在崩解的鏡面臉,聲音忽然變得認真了,「《山海經·海內經》載:『洪水滔天,鯀竊帝之息壤以堙洪水,不待帝命。帝令祝融殺鯀於羽郊。鯀復生禹,帝乃命禹卒布土以定九州。』鯀偷了天帝的息壤去治洪水,天帝派祝融殺了他,鯀死後從肚子裡生出了禹,禹最終完成了治水。鯀是一個失敗者,他偷了神的東西,被神殺了,但他生出了禹——禹成功了。執鏡人三百七十七代的歷史就像鯀,他們偷了帝江的力量,造了無面之神,做了很多錯事,但他們也留下了東西——留下了薩日娜這樣的薩滿,留下了巴特爾這樣的少主,留下了貢布這樣的守護者。你們三百七十七張臉不是白死的,你們的犧牲最終會終結這個詛咒——不是通過造神,而是通過毀神。」

  話音剛落,無面之神臉上的鏡面物質裂開了一道縫。

  那道裂縫從鏡面的左上角斜著延伸到右下角,像一面被子彈擊中的防彈玻璃,裂縫邊緣滲出金色的光,光里夾雜著三百七十七種不同的聲音,有老人的嘆息、女人的哭泣、孩子的笑聲、男人的怒吼,三百七十七種聲音從裂縫裡湧出來,在密室里迴蕩,最後匯成一句話——和甬道里那三百七十七個執鏡人之念說的一模一樣的話:

  「認出我的人,請帶我回家。」

  然後,無面之神碎了。

  像一面冰湖在春天來臨時融化,自己一點一點地化開的。無面之神的身體從頭部開始瓦解,鏡面物質一片一片地剝落,每一片剝落的鏡面碎片裡都裹著一張人臉,人臉在碎片落地的瞬間從鏡面里掙脫出來,變成一團銀白色的光球,光球在密室里飄蕩了幾圈,然後一個接一個地飛向穹頂——穹頂上那幅「三層天」星圖裡,上層天的三百七十七個執鏡人形象開始發光,每一個形象對應一個光球,光球嵌入形象之後,那個形象就從壁畫裡「活」了過來,變成一個半透明的、完整的、有臉的執鏡人之魂,朝肖越和巴特爾微微鞠了一躬,然後轉身走向星圖中央那個空的圓——帝江。

  三百七十七個執鏡人之魂圍成一個大圈,把帝江圍在中間,然後他們開始唱歌。

  是一種更古老的、更原始的、契連族在祭天時才唱的長生天讚歌,歌詞只有四個字——「呼來!呼來!」——重複了三百七十七遍,每一遍都比前一遍更高亢、更莊嚴、更接近天穹。三百七十七個聲音疊在一起,在密室里共振,震得祖鏡里的黑暗虛空開始收縮,帝江在讚歌聲中一點一點地退回鏡面深處,它的混沌在歌聲中被梳理、被安撫、被送回它本該待的地方——崑崙墟,混沌之初,天地未開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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