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額格的反對
他把肖越往懷裡攏了攏，轉過身朝營地深處額格的氈包方向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側過頭看向烏蘭和林薇，雨水從他的眉骨上滑下來，掛在他濃密的睫毛上，讓他的目光在雨幕中顯得格外深邃而不可測：
「烏蘭，先幫我照顧一下朝魯。我去找額格——斬契的事，今晚必須定下來。」
烏蘭張了張嘴，最終沒有說什麼。她只是點了點頭，然後轉過身從林薇手裡接過朝魯，嬰兒在襁褓里翻了個身，但呼吸平穩，睡得很沉，完全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然後她開口，用蒙語說了一句極其簡短的、只有四個音節的話，翻譯成漢語大概是「我知道了」，但在契連族的語境裡，這四個音節的意思更接近「我攔不住你，但我不會讓你一個人扛」。
烏蘭低頭看著朝魯，用蒙語極其輕聲地說了一句什麼，然後她抬起頭看向林薇，用漢語說：「走吧，我們去我的氈包。朝魯該餵羊奶了。」
林薇點了點頭，跟在烏蘭身後朝營地另一側走去，走了幾步又回過頭看了一眼巴特爾的背影——那個十九歲的蒙古族少年抱著昏迷的漢族青年，在暴雨中一步一步朝額格的氈包走去，脊背挺得筆直，蒙古袍的下擺在雨水中拖出一道極其沉重的黑色弧線。
巴特爾抱著肖越穿過營地的時候，十幾個正在加固氈包防風繩的契連族勇士同時停下了手裡的活，他們看著少主懷裡那個昏迷的漢族青年，沒有人說話，只是沉默地目送。
額格的氈包比普通族人的大兩圈，門帘是用三層氂牛毛氈疊成的，門楣上掛著一串用鷹爪和銅鈴編成的風鈴，巴特爾在門帘外站了片刻，然後他低下頭用額頭碰了一下門楣上那串風鈴里最大的一顆銅鈴——那是契連族薩滿進長輩氈包的規矩，銅鈴會告訴氈包里的人：來的是自己人，帶著重要的事。
「進來。」額格的聲音從氈包里傳出來，蒼老、沙啞，但中氣依然很足。
巴特爾抱著肖越走進氈包。氈包內部比外面看起來更寬敞，正中央的火塘里燒著干牛糞，橘紅色的火光把氈壁上掛著的那些老舊詭異的法器映得明明滅滅。
額格在火塘邊的羊皮褥子上盤腿坐下來，用一根被磨得發亮的銅火鉗撥了撥火塘里的干牛糞，橘紅色的火光跳了一下，把氈包里積了一下午的寒氣往外趕了一層。然後他抬起頭看向巴特爾，用蒙語開口，聲音粗糲而緩慢：「白音的陣破了？」
「破了，」巴特爾把肖越極其小心地放在火塘另一側的羊皮褥子上，從旁邊扯過一條乾淨的羊毛毯蓋在肖越身上，然後他在肖越身邊盤腿坐下來，右手按在肖越的胸口上，掌心隔著衝鋒衣的布料能感覺到肖越的心跳，「朝魯破的。白音的魂體被朝魯的蒼狼魂光擊中，肉身被長生天的三道雷收了。」
老薩滿緩緩說道：「那三道雷，第一道劈的是他的魂，第二道劈的是他奪來的那些命，第三道——劈的是他跟草原之間最後那根線。」
「那根線斷了之後，」額格接著說，「歸墟在草原上就沒了手。但他們在外面還有腳。」
「但朝魯破陣的時候從肖越阿哥的魂里抽了能量——魂胎自全，月魄同隕。肖越阿哥的魂正在被朝魯一點一點吸走。」巴特爾緩聲道，聲音中帶著些許顫抖。
額格沉默了很久。他放下銅火鉗，從羊皮褥子下面摸出一塊巴掌大的黑色石板——那是契連族薩滿代代相傳的魂石，石面上刻著極其細密的同心圓紋路，紋路深處有暗紅色的光在極其緩慢地流動。
他把魂石放在膝蓋上，伸出右手懸在石面上方大約兩寸的位置，五指張開，嘴唇極其輕微地翕動，念誦了一段極其古老的、音節粗糲而綿長的契連古語探魂咒，然後魂石上的同心圓紋路忽然亮了起來，暗紅色的光從紋路深處向外擴散，在石面上方大約一寸的位置凝聚成一個極其模糊的、像熱浪扭曲空氣似的透明輪廓。
那個輪廓是肖越的魂息——一個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減的、像風中殘燭似的淡金色光團，光團的邊緣已經開始出現極其細微的裂紋，每一條裂紋都在極其緩慢地向外蔓延，每蔓延一寸，光團的亮度就暗一分。
額格盯著那個光團看了很久，然後他收回右手，魂石上的光團在同一瞬間消散了，抬起頭看向巴特爾，渾濁的眼珠里有什麼東西在極其緩慢地沉澱：「「他魂門開了。被抽走的量，大概三成。」
「三成？」巴特爾單膝跪在火塘邊，把肖越的上半身輕放在自己的左膝上，右手仍托著他的後腦勺，「白音的陣只啟動了幾息，能抽走三成？」
「魂胎飢了三個月，一朝見血，吸得比狼崽還狠。」額格的語調依然乾澀緩慢，「這是成吉思汗魂胎的本能在吸——魂胎成形需要養料，月光者是它預設好的唯一供養源，就像嬰兒在母體裡吸臍帶血一樣自然。你攔不住，我也攔不住，長生天自己都攔不住。」
「我知道，」巴特爾說，聲音沙啞但每一個字都極其清晰，「所以我要斬契。斬斷肖越阿哥和朝魯之間的魂契，還有——我和他之間的契。」
額格的手在膝蓋上極其細微地抖了一下。
他盯著巴特爾看了很久，火塘里的干牛糞燒裂了一塊，發出一聲極其清脆的噼啪聲，然後他開口，聲音粗糲而緩慢，但每一個音節都帶著沉怒：
「不行，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斬契——斬魂胎和月光者之間的契，還要斬你和月光者之間的契——這是三重斬契。契連族有史以來，沒有任何一個薩滿同時斬過三重契。單重斬契就足以讓施術者的靈魂受到不可逆的損傷——你額吉當年只斬了一重契，就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三重斬契——巴特爾，你不是在冒險，你是在找死。」
「烏蘭，先幫我照顧一下朝魯。我去找額格——斬契的事，今晚必須定下來。」
烏蘭張了張嘴，最終沒有說什麼。她只是點了點頭，然後轉過身從林薇手裡接過朝魯，嬰兒在襁褓里翻了個身，但呼吸平穩，睡得很沉，完全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然後她開口，用蒙語說了一句極其簡短的、只有四個音節的話，翻譯成漢語大概是「我知道了」，但在契連族的語境裡，這四個音節的意思更接近「我攔不住你，但我不會讓你一個人扛」。
烏蘭低頭看著朝魯，用蒙語極其輕聲地說了一句什麼，然後她抬起頭看向林薇，用漢語說：「走吧，我們去我的氈包。朝魯該餵羊奶了。」
林薇點了點頭，跟在烏蘭身後朝營地另一側走去，走了幾步又回過頭看了一眼巴特爾的背影——那個十九歲的蒙古族少年抱著昏迷的漢族青年，在暴雨中一步一步朝額格的氈包走去，脊背挺得筆直，蒙古袍的下擺在雨水中拖出一道極其沉重的黑色弧線。
巴特爾抱著肖越穿過營地的時候，十幾個正在加固氈包防風繩的契連族勇士同時停下了手裡的活，他們看著少主懷裡那個昏迷的漢族青年，沒有人說話，只是沉默地目送。
額格的氈包比普通族人的大兩圈，門帘是用三層氂牛毛氈疊成的，門楣上掛著一串用鷹爪和銅鈴編成的風鈴，巴特爾在門帘外站了片刻，然後他低下頭用額頭碰了一下門楣上那串風鈴里最大的一顆銅鈴——那是契連族薩滿進長輩氈包的規矩，銅鈴會告訴氈包里的人：來的是自己人，帶著重要的事。
「進來。」額格的聲音從氈包里傳出來，蒼老、沙啞，但中氣依然很足。
巴特爾抱著肖越走進氈包。氈包內部比外面看起來更寬敞，正中央的火塘里燒著干牛糞，橘紅色的火光把氈壁上掛著的那些老舊詭異的法器映得明明滅滅。
額格在火塘邊的羊皮褥子上盤腿坐下來，用一根被磨得發亮的銅火鉗撥了撥火塘里的干牛糞，橘紅色的火光跳了一下，把氈包里積了一下午的寒氣往外趕了一層。然後他抬起頭看向巴特爾，用蒙語開口，聲音粗糲而緩慢：「白音的陣破了？」
「破了，」巴特爾把肖越極其小心地放在火塘另一側的羊皮褥子上，從旁邊扯過一條乾淨的羊毛毯蓋在肖越身上，然後他在肖越身邊盤腿坐下來，右手按在肖越的胸口上，掌心隔著衝鋒衣的布料能感覺到肖越的心跳，「朝魯破的。白音的魂體被朝魯的蒼狼魂光擊中，肉身被長生天的三道雷收了。」
老薩滿緩緩說道：「那三道雷，第一道劈的是他的魂，第二道劈的是他奪來的那些命，第三道——劈的是他跟草原之間最後那根線。」
「那根線斷了之後，」額格接著說，「歸墟在草原上就沒了手。但他們在外面還有腳。」
「但朝魯破陣的時候從肖越阿哥的魂里抽了能量——魂胎自全，月魄同隕。肖越阿哥的魂正在被朝魯一點一點吸走。」巴特爾緩聲道，聲音中帶著些許顫抖。
額格沉默了很久。他放下銅火鉗，從羊皮褥子下面摸出一塊巴掌大的黑色石板——那是契連族薩滿代代相傳的魂石，石面上刻著極其細密的同心圓紋路，紋路深處有暗紅色的光在極其緩慢地流動。
他把魂石放在膝蓋上，伸出右手懸在石面上方大約兩寸的位置，五指張開，嘴唇極其輕微地翕動，念誦了一段極其古老的、音節粗糲而綿長的契連古語探魂咒，然後魂石上的同心圓紋路忽然亮了起來，暗紅色的光從紋路深處向外擴散，在石面上方大約一寸的位置凝聚成一個極其模糊的、像熱浪扭曲空氣似的透明輪廓。
那個輪廓是肖越的魂息——一個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減的、像風中殘燭似的淡金色光團，光團的邊緣已經開始出現極其細微的裂紋，每一條裂紋都在極其緩慢地向外蔓延，每蔓延一寸，光團的亮度就暗一分。
額格盯著那個光團看了很久，然後他收回右手，魂石上的光團在同一瞬間消散了，抬起頭看向巴特爾，渾濁的眼珠里有什麼東西在極其緩慢地沉澱：「「他魂門開了。被抽走的量，大概三成。」
「三成？」巴特爾單膝跪在火塘邊，把肖越的上半身輕放在自己的左膝上，右手仍托著他的後腦勺，「白音的陣只啟動了幾息，能抽走三成？」
「魂胎飢了三個月，一朝見血，吸得比狼崽還狠。」額格的語調依然乾澀緩慢，「這是成吉思汗魂胎的本能在吸——魂胎成形需要養料，月光者是它預設好的唯一供養源，就像嬰兒在母體裡吸臍帶血一樣自然。你攔不住，我也攔不住，長生天自己都攔不住。」
「我知道，」巴特爾說，聲音沙啞但每一個字都極其清晰，「所以我要斬契。斬斷肖越阿哥和朝魯之間的魂契，還有——我和他之間的契。」
額格的手在膝蓋上極其細微地抖了一下。
他盯著巴特爾看了很久，火塘里的干牛糞燒裂了一塊，發出一聲極其清脆的噼啪聲，然後他開口，聲音粗糲而緩慢，但每一個音節都帶著沉怒：
「不行，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斬契——斬魂胎和月光者之間的契，還要斬你和月光者之間的契——這是三重斬契。契連族有史以來，沒有任何一個薩滿同時斬過三重契。單重斬契就足以讓施術者的靈魂受到不可逆的損傷——你額吉當年只斬了一重契，就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三重斬契——巴特爾，你不是在冒險，你是在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