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因愛故生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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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蟒天霸沒有立刻回答。但下一秒,肖越感覺到一股強大的、近乎撕裂的拉力從掌心炸開,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從他的身體裡被硬生生拽出去,拽向一個黑暗無底的深淵。

  然後,黑暗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把他整個人吞沒了。

  他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站在一片雪地里。

  是草原深處那種能埋沒馬蹄的、被狂風壓實成硬殼的、踩上去會發出咯吱咯吱脆響的雪。雪花從灰色的天幕上飄落,每一片都帶著刀刃般的鋒利,割在臉上生疼。

  遠處是連綿的、被雪覆蓋的山丘,風從四面八方涌過來,帶著刺骨的寒意。

  肖越裹緊了身上的衝鋒衣,呼出的白氣在面前凝成一團,又被風吹散。他環顧四周,看見雪地里站著一個孩子。

  「你來了。」那孩子的聲音空靈悠遠。

  那孩子大概五六歲,穿著深藍色的蒙古袍,袍角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他站在雪地里,仰著頭,看著月亮——那輪月亮大得離譜,掛在雪原盡頭的地平線上,冷白色的光把整片雪原照得像一面巨大的、正在緩慢碎裂的鏡子。

  肖越認出了那張臉。

  那是巴特爾。五歲的巴特爾,臉頰還被草原的寒風吹得通紅,眉眼裡卻已經有了十九歲時的輪廓。他站在雪地里,一動不動。

  肖越他邁開步子,想朝那個孩子走過去,可腳剛抬起來,就看見那個孩子動了——他轉過身,朝著雪原深處走去,背影在月光里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變成一個被風雪吞沒的、正在消失的黑點。

  「巴特爾!」肖越終於喊出了聲,聲音在空曠的雪原上迴蕩,又被風撕成碎片。

  那孩子沒有回頭。

  肖越的心臟猛地一縮。他拔腿就追,每一步都陷進膝蓋深的雪裡,每拔出來一次都像在跟整片草原較勁。他跑得眼前開始發黑——可那個孩子的背影始終在他前方,不遠不近,像一盞永遠追不上的燈。

  然後,雪原消失了。

  他站在一片暴風雪裡。風大得像要把人從地上掀起來,雪花不是飄落的,是橫著飛的,每一片都像刀子,割在臉上生疼。他眯著眼,看見前方有一個模糊的人影——不是五歲的孩子了,是少年,大概十三四歲,身形已經拔高了不少,肩膀也寬了,但還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單薄。他在暴風雪裡踉蹌著往前走,每一步都像在與整片草原角力,袍角被風吹得翻捲起來,像一面快要被撕碎的旗。

  肖越知道這個場景——巴特爾十三歲那年,在暴風雪中迷路,阿杜帶著狼群找到了他。可夢裡沒有阿杜,沒有狼群,只有那個少年一個人在風雪裡艱難地跋涉,像一匹被族群遺棄的幼狼,在黑暗中獨自舔舐傷口。

  「巴特爾!」他又喊了一聲,聲音被風吞得乾乾淨淨。

  那少年停下了腳步。他緩緩轉過身,那雙眼睛在風雪裡亮得像兩盞即將熄滅的燈——他看著肖越,嘴唇翕動了一下,擠出一個沙啞的、幾乎聽不清的音節:「你怎麼才來。」

  然後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肖越追上去,可每邁出一步都要用盡全力。他追不上,怎麼也追不上,那個人的背影在他前方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最後被風雪徹底吞沒。

  他又一次伸出手,指尖觸到的只有冰冷的空氣。

  暴風雪消散了。他站在一片月光下。

  敖包,祭壇,黑色的巨石,九根馬尾繩在風裡輕輕晃動,發出像琴弦被撥動的嗡鳴。一個少年跪在祭壇前——十六歲,眉目間的青澀已經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過早催熟的沉穩和沉重。他跪在那裡,背挺得筆直,他的手裡握著一把鑲銀的蒙古刀,刀刃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銀白色光。

  肖越知道接下來要發生什麼。

  「不要——」他衝過去,想奪下那把刀,可他的身體像被什麼東西定住了,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少年用刀劃開自己的掌心,看著暗紅色的血從傷口湧出來,滴在黑色的石面上,一滴,兩滴,三滴,像某種古老而殘酷的獻祭儀式。

  「我用我的靈魂起誓,」少年開口,聲音沙啞,「無論他在哪裡,無論要等多久,我都會找到他。」

  月光灑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祭壇上。他抬起頭,那雙眼睛裡,只有一種近乎偏執的、要把整個宇宙都翻過來的篤定。

  肖越站在他身後,看著那個跪在月光下的少年,他想走過去,想抱住他,想告訴他「別等了,我來了」,可他的身體像被釘在了原地,連手指都動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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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光被烏雲遮住,祭壇陷入一片黑暗。

  等他再次看清眼前的一切時,他已經站在月光下的草原上,穿著白色的蒙古袍,袍角在風裡翻飛。

  身後有腳步聲,急促的,踉蹌的。

  他轉過頭,看見巴特爾站在他身後,十九歲的、他熟悉的那個人。

  深藍色蒙古袍,右肩至左腰的狼紋身,眉心那道金色的狼紋在月光下緩慢地流動。他的眼眶通紅,睫毛上掛著沒幹的淚珠,嘴唇乾裂起皮,整個人像一棵被暴風雪摧殘過的白樺樹,傷痕累累,卻依然挺立著。

  「你為什麼又要走?」巴特爾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每個字都似乎帶著血和鏽的味道,「我等了好久,每一世都是這樣,我追不上你,我永遠追不上你......」

  肖越張了張嘴,想說「我這不是回來了嗎」,可卻連一個字都發不出來。他低頭,看見自己的手正在變得透明——從指尖開始,一點一點地消散在空氣里。

  「不——」他拼盡全力攥緊拳頭,想抓住正在消散的自己,可手指穿過掌心,什麼也沒碰到。他抬起頭,看見巴特爾正看著他,那雙眼睛裡翻湧著一種近乎絕望的、像溺水者在最後一刻看見岸邊燈光時的光。

  肖越張開嘴,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喊出了那個名字:「巴特爾——」

  然後他消失了。

  月光下只剩巴特爾一個人,跪在雪地里,胸口插著一把鑲銀的蒙古刀,暗紅色的血從刀身上滴下來,滴在白色的雪面上,洇開一圈圈像花朵綻放一樣的紅。

  那是肖越在祭壇石頭上見過的畫面,現在它真實地發生在他眼前,這是巴特爾靈魂深處最深的恐懼——他怕的是自己拼盡全力追了一輩子,最後連肖越的影子都抓不住。

  肖越猛地睜開眼睛。

  他躺在冰冷的石板上,後背硌得生疼,眼前是鹿石林那片被應急燈照得慘白的石碑。巴特爾躺在他旁邊,額頭還貼著他的掌心。

  他喘著粗氣,眼眶泛紅,睫毛上掛著沒幹的淚珠。他低頭看著巴特爾,那張即使在昏迷中也皺著眉頭、抿著嘴唇、像在跟什麼看不見的東西較勁的臉,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強烈的、近乎荒謬的衝動——

  他想把這個人的腦袋撬開,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恐懼和執念全倒出來,然後把自己的放進去:我在這兒,我不走,你看,我手還按在你額頭上呢,熱乎著呢。

  「小屁孩,你哭什麼?」蟒天霸的聲音在他腦子裡響起,帶著一絲難得的、近乎溫和的調侃,「你不是進他夢裡去救他嗎?怎麼自己先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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