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敖包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肖越在徹底失去意識前,又見到了薩日娜。

  他發現自己正站在一片沒有邊際的虛空中。

  「肖越小哥。」

  那聲音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肖越轉過身,看見薩日娜站在幾步之外,嘴角帶著溫柔的笑意,她比在另一個時空里瘦了一些,顴骨的弧度更鋒利,眼窩也陷得更深,但那雙眼睛依然亮得驚人。

  「孩子,路還沒到盡頭,你怎麼就停下了?」她開口,聲音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

  「阿姨?」肖越開口問道,「這是哪兒?您怎麼……」

  「這是你的夢,也是我的夢,」薩日娜說,往前走了一步,「魂鏡把我們的意識連在了一起。你醒了,我就該走了。在走之前,有些話,我想單獨跟你說。」

  肖越的心臟猛地一縮,他下意識地握緊了那隻還和巴特爾交握著的手,但掌心裡只有他自己的體溫——

  巴特爾的手不知什麼時候消失了,他低頭,看見自己正握著虛空,五指收攏,攥住的只有空氣。

  「別擔心,」薩日娜看著他那副慌張的樣子,嘴角的弧度彎得更深了,「他還在你身邊,只是現在這個空間只能承載兩個人的意識。他進不來,也聽不見我們說話。」


  薩日娜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種近乎悲憫的溫柔,像在看著一個還沒長大的孩子。

  「孩子,你知道草原上為什麼會有敖包嗎?」她忽然問,聲音很輕。

  肖越愣了一下,腦子裡飛快地閃過他在田野筆記里記過的那些知識——

  敖包是草原的路標,是薩滿溝通天地的媒介,是蒙古人祭祀山川神靈的場所,是旅人在茫茫草原上找到方向的唯一依靠。但此刻薩日娜問這個問題,顯然不是要他複述這些學術定義。

  「因為草原太大了,」他斟酌著說,「大到沒有邊界,走久了會迷路,會忘記自己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所以需要敖包來標記方向,提醒自己:你還在路上,你沒有走丟。」

  薩日娜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你知道,敖包上的石頭,是怎麼來的嗎?」

  肖越又愣了一下。他知道敖包是信徒們一塊一塊壘起來的,每一塊石頭都代表著一個心愿、一份祈願、一段被帶到神靈面前的心事。但薩日娜問這個問題時的語氣,讓他覺得答案遠不止於此。

  「每一個走過敖包的人,都會往上添一塊石頭,」薩日娜說,「他們添的不是石頭,是執念。是放不下的牽掛,是忘不掉的人,是走不出的草原。千百年過去,那些執念壘成了敖包,壘成了草原上的燈塔,壘成了長生天與人間的橋樑。」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肖越右眼角那顆紅痣上,停了一瞬。

  「孩子,你能聽懂嗎?」

  肖越張了張嘴,想說「大概能」,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孩子,巴特爾他需要的不是一個替他擋風遮雨的人,他需要一個在他走不下去的時候,陪他坐下來,喝一碗奶茶,看看星星,然後告訴他——『路還在,我還在,走吧。』」她伸出手,像在另一個時空里那樣,輕輕摸了摸肖越的頭,「你能做到嗎?」

  肖越深吸一口氣,把那股又要往上涌的淚意硬生生壓下去,抬起頭,對上薩日娜那雙溫和的眼睛。

  「能。」他說,一個字,斬釘截鐵。

  「那就好。」薩日娜收回手,退後一步,身影開始變得模糊,像被水汽稀釋的墨跡,從邊緣開始,一點一點地消散在虛空里。

  肖越猛地抬起頭,伸手想去抓住什麼,手指穿過那團正在消散的光影,什麼也沒碰到。

  「阿姨!您還沒告訴我怎麼才能……怎麼才能讓您醒過來!」

  薩日娜的身影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了。她的嘴唇翕動了一下,肖越聽見一個極輕極細的聲音,——

  「當太陽從狼的眼睛裡升起的時候,月光就會在鹿的角尖上跳舞。」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書庫廣,𝕤𝕙𝕦.𝕥𝕨任你選 】

  肖越愣住了。

  「什麼意思?」他追問,聲音裡帶著困惑,「阿姨,你說清楚點,這到底是什麼——」

  「孩子,有些路得自己走,有些謎得自己解,」薩日娜的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輕,「長生天給了你答案,但沒給你鑰匙。鑰匙……在你心裡。」

  然後她就消失了,像從未存在過一樣,還有那句像咒語一樣在肖越腦子裡反覆迴響的話——

  當太陽從狼的眼睛裡升起的時候,月光就會在鹿的角尖上跳舞。

  肖越猛地睜開眼睛。

  眼前是一片黑灰色的岩石,被幾百年的潮氣侵蝕出蛛網般的裂紋,幾滴水珠正沿著裂縫緩慢地往下爬。空氣里那股混著硫磺和腐木的氣息劈頭蓋臉地涌回來,提醒他他們已經從那個有奶茶香和羊皮暖意的世界裡徹底抽身了。

  他躺在地上,身下是冰冷的石板,硌得他後背生疼。耳邊有細微的水滴聲,從墓道深處傳來,在寂靜里顯得格外清晰。

  他轉過頭,看向身邊。

  巴特爾躺在他旁邊,閉著眼睛,呼吸均勻而平緩,像是睡著了。那人的眉頭微微蹙著,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眼角還殘留著未乾的淚痕。

  肖越伸出手,輕輕撥開巴特爾額前被冷汗浸濕的碎發,指尖觸到那片滾燙的皮膚時,巴特爾在睡夢中皺了皺眉,喉結劇烈地滾了一下,喉嚨里擠出一個沙啞的、幾乎聽不清的音節:「……別走……」

  肖越的心臟猛地一縮。

  他想起在最後那個時空里,那個在薩日娜面前哭得隱忍克制的少年。那種哭法太讓人心碎了,像一個從來不被允許軟弱的人,終於在最信任的人面前卸下了所有盔甲,卻還是習慣性地把所有的聲音都咽回肚子裡。

  曾經的巴特爾因為格外堅強,很少外露自己的傷口。肖越只知道巴特爾等了他十四年,只知道這個人愛他愛得近乎偏執——但他不知道那種等待有多孤獨,那種執念有多痛苦,那種愛有多沉重。

  而現在他知道了。

  那個在現實世界裡永遠強大、永遠霸道、永遠把脆弱藏在最深處的巴特爾,在那個時空里,終於卸下了所有的偽裝,露出了最真實、最柔軟、也最讓人心疼的一面。

  這個傻小子。不管在哪個時空,不管經歷過什麼,不管要面對怎樣的未來,他永遠只有這一個答案,那就是肖越。就像草原上的河流不管繞多少彎最終都會匯入同一條河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