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沉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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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肖越低下頭,盯著那面模糊的銅鏡。鏡面上最初只有他自己的倒影——一張極其俊逸精緻的臉,桃花眼半闔著,右眼角那顆紅痣在晨光里鮮紅欲滴。

  然後倒影開始變化,像被風吹皺的水面,盪開一圈圈細密的漣漪。漣漪消散之後,鏡面上出現了兩個人——他和巴特爾,站在月光下的草原上,身後是連綿的、像波浪一樣起伏的山丘,頭頂是密得像碎鑽一樣的星河。巴特爾穿著深藍色的蒙古袍,腰間繫著鑲銀的腰帶,右肩至左腰的狼紋身在月光下若隱若現。他側著頭,正看著肖越,那雙深琥珀色的眼睛裡翻湧著肖越太熟悉的暗流。

  肖越伸出手,指尖觸到鏡面的瞬間,那畫面像被石子擊碎的水中倒影一樣散了,鏡面上只剩他自己那張愣住的臉。

  「你看見了什麼?」薩日娜問。

  「我……看見了他。」肖越說,聲音沙啞,「巴特爾。還有我們……在草原上,在月光下。」

  薩日娜點點頭,那目光里有悲傷,有釋然,還有一種更深沉的平靜。

  她把銅鏡重新包好,塞回羊皮包里,推到肖越面前。

  「這個給你。」

  肖越愣住了:「給我?」

  「另一個世界的我昏迷了十四年,」薩日娜輕聲道,「巴特爾等了你十四年。你們好不容易在一起,又被困在了那個迷宮裡。你需要這個東西,才能找到回去的路。把這個給巴特爾看吧,他知道該怎麼做,你們也會回到真正的軌道上去。」

  肖越的眼淚終於沒忍住,奪眶而出,順著臉頰往下淌。

  「您……您不跟我一起回去嗎?」他問,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

  薩日娜搖了搖頭,嘴角彎起一個溫柔的、卻又帶著某種決絕的弧度。

  「這個世界的我,有我的使命。那個世界的我,有她的劫難。但無論哪個世界的我,都是他的額吉,都希望他好好活著,都希望他幸福。」

  她鬆開手,退後一步,看著肖越,那目光里有慈愛,有不舍,還有一種更深沉的、像看穿了命運本質才會有的平靜。

  「你帶他回去吧,孩子。」薩日娜說,聲音很輕,「長生天把你送到他身邊,不是讓你替他擋風遮雨的,是讓你和他一起走過那些風雨。」

  肖越張了張嘴,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深吸一口氣,利索地抹掉淚水,然後站起來。

  「謝謝您,阿姨,」他的聲音澀得厲害,「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薩日娜站起來,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去吧,」她說,目光轉向帳篷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草原,「他在等你,他該回去了。」

  肖越掀開氈簾,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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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刺得他眯起眼,草原的風迎面撲來,帶著青草和露水的涼意,還有遠處奶茶鍋里飄來的咸香。巴特爾正站在拴馬樁旁,手裡拿著馬梳,正在給薩仁梳鬃毛。

  那匹白馬在他手下溫順得像只貓,歪著頭,耳朵往後抿著,眼睛半眯,一副享受的模樣。巴特爾側著頭,陽光落在他側臉上,把那道從眉骨到下頜的弧線照得稜角分明。

  像是感應到什麼,他忽然轉過頭來。

  四目相對。

  那雙深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里亮得像兩顆剛剛被點燃的星,他看著肖越,嘴角慢慢彎起來,彎成一個帶著饜足的、少年人特有的、不加掩飾的弧度。

  「肖越阿哥,」巴特爾放下馬梳,朝他走過來,步子邁得又大又快,靴底踩在草地上發出沉悶的噗噗聲,「你和額吉在聊什麼?怎麼不多睡會兒?」

  肖越看著他,看著那雙清澈的、毫無陰霾的眼睛,心裡湧起一股強烈的、近乎罪惡的不忍。他深吸一口氣,把那股又要往上涌的淚意壓下去,然後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巴特爾的手。

  「巴特爾,」肖越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我......我有話跟你說。」

  巴特爾看著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樣子,眉頭微微蹙起,反手握住了肖越的手,十指交扣,掌心貼著掌心,拇指在他虎口上輕輕摩挲。

  「你說,」巴特爾說,聲音低沉沙啞,「我聽著。」

  肖越看著他,看著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看著那裡面純粹的、沒有任何雜質的信任,忽然覺得自己的心臟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他想起薩日娜說的那句話:「你問他願不願意跟你回去,他一定會說——'你在哪,我就在哪。'」

  「如果,」肖越開口,聲音澀得厲害,「我是說如果——如果有一天,你發現現在的生活不是真的,你願意跟我走嗎?」

  巴特爾歪了歪頭,,眼睛亮得像只剛撿到飛盤的金毛,偏偏嘴角那個弧度還帶著點狼性。

  「不是真的?」巴特爾問,聲音裡帶著一絲困惑,「那什麼是真的?」

  「我,」肖越說,一字一頓,「我是真的。」

  巴特爾看著他,那雙眼睛裡的困惑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近乎篤定的光。

  最後,他笑了。那笑容裡帶著某種近乎天真的、卻又無比堅定的光芒。

  「這還需要選嗎?」他說,語氣理所當然得像在陳述一個真理,「當然是你。」

  肖越的心猛地一跳。

  「可是……」他張了張嘴,想說「可是你還有額吉,還有阿爸,還有草原,還有族人」,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巴特爾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搖了搖頭:「額吉會理解我的,阿爸也會。草原永遠在這裡,族人永遠是我的族人。可是你……」他握緊了肖越的手,力道大得讓肖越微微蹙眉,「你只有一個。如果我錯過了,可能就再也找不到了。」

  他說這話時眼神認真得可怕,那種與生俱來的霸道在這一刻顯露無疑——即便在這個陽光開朗的時空里,他骨子裡依然是那個草原狼,認定了獵物就絕不放手。

  「肖越阿哥,」巴特爾忽然湊近了些,溫熱的氣息噴在肖越臉上,「你今天很奇怪。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肖越心裡一緊,下意識地想後退,但巴特爾已經伸手攬住了他的腰,把他拉進懷裡。羊皮襖的暖意和巴特爾的體溫一起包裹著他,在清晨的寒風裡築起一個溫暖的港灣。

  「告訴我,」巴特爾的聲音低低的,帶著某種蠱惑人心的磁性,「不管什麼事,我們一起面對。」

  肖越靠在他懷裡,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感受著他身上傳來的、屬於草原的、陽光般的氣息。

  這一刻,他忽然很想放縱自己一次,就一次,在這個美好的幻境裡沉溺一會兒,哪怕只有一會兒。

  他閉上眼睛,輕聲說:「沒什麼,就是有點冷。」

  巴特爾把他摟得更緊了些,下巴抵在他發頂:「那我們就多抱一會兒。」

  帳篷里傳來薩日娜哼唱的古老歌謠,悠揚的旋律在寒風裡飄蕩,像某種溫柔的咒語,要把人永遠困在這個夢裡。

  有時候,最可怕的不是迷宮本身,而是你根本不想從迷宮裡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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