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最好的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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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羊角迷宮會根據闖入者的數量、位置、甚至是心跳頻率,自動調整路徑。」巴特爾的聲音從他肩上傳來,帶著一種近乎機械的、像在複述某種刻進骨頭裡的知識的平靜,「額格說過,我們的祖先會把活物的靈魂封進石頭裡,讓它們替主人看守門戶。這些石像里的魂是活的,它們能感知到我們每一個人的存在,然後根據我們的恐懼、欲望、執念,編織出對應的幻境。」

  他頓了頓,喉結劇烈地滾了一下:「你們現在看見的,聽見的,感覺到的,不全是真的。但也不全是假的——在這座迷宮裡,真假沒有界限,重要的是你自己信不信。」


  鏡子裡映出的不是他的臉,是別人的臉。有他認識的,有他不認識的,有活著的,有死了的,有他以為這輩子再也不會想起的,有他以為自己從未見過的——那些面孔在鏡面上浮現又消失,像被風吹皺的水面上倒映的碎月,每一張都帶著一種詭異的、像在審視什麼的表情,目光從他臉上掃過,然後移開,然後重新聚焦,如此反覆,像一台台正在執行掃描程序的機器。

  巴特爾的手從肖越肩上滑下來,掐住他的腰,把他整個人從原地帶開了半步。

  「別看那些影子。」巴特爾的聲音貼著他耳廓,低沉,沙啞,每一個音節都帶著那種蒙古語特有的、短促而有力的喉音震動,「那些鏡子裡的東西,不是真實的人,是你心裡的影子,你越看,它們就越清晰,清晰到你分不清哪個是幻象、哪個是現實。」

  就在這時,肖越的小腹深處猛地抽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種更奇怪的、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從那個熱渦的位置往外擴散的、溫熱的、像潮水一樣緩慢漲起的脹墜感,從肚臍下方一寸的位置蔓延到整個下腹,又從下腹蔓延到雙腿,像有什麼看不見的手正從身體內部輕輕推著他的骨盆,迫使他不得不微微彎下腰。

  「操……」他悶哼一聲,本能地伸手按住了自己的小腹,掌心貼上去的瞬間,那股脹墜感猛地加劇了,像有什麼東西在他體內翻了個身,從左邊滾到右邊,又從右邊滾回中間,然後停住了,像一頭找到了窩的幼獸蜷在那裡不動了。

  巴特爾的手從肖越手腕上鬆開,覆上他按在小腹上的手背,掌心滾燙,力道極輕,輕得像怕碰碎什麼,拇指在他手背上極其緩慢地畫了一個圈,然後停在那裡,沒有動。

  「感覺到了?」巴特爾的聲音很低,低得像從地底滲上來的風。

  肖越咬著後槽牙,把那聲差點從喉嚨里溢出來的呻吟硬生生咽回去,從牙縫裡擠出一句:「感覺……你個頭……」

  巴特爾沒接話,只是把手覆在肖越手背上的那隻手又收緊了一些,掌心貼著手背,手指嵌進他的指縫裡,十指交扣,像在確認什麼。

  「魂路,肖越阿哥。」巴特爾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道,「我能感覺到……它在召喚我。」

  他頓了頓,轉過頭,看向肖越,那雙眼睛裡,像有著兩團正在緩慢燃燒的、永不熄滅的篝火。

  「跟我走。」巴特爾說,聲音里有某種近乎絕對的篤定,「這條路,只有我們能走。」

  肖越還沒來得及回答,就聽見腦海里響起了一個聲音。

  一個低沉、沙啞、像蛇在石縫裡爬行時發出的嘶嘶聲。

  「我知道你們有其他路可以走。」

  那聲音說,每個字都帶著一種類似在欣賞獵物垂死掙扎般的愉悅。

  「但是,這兩個人是那扇門最好的祭品,蒼狼。」

  肖越猛地轉頭,看見陳硯辭正站在他們身後三步遠的地方,推了推眼鏡。

  「你想要護住你們族的聖地,最好的辦法難道不是讓所有人知道——他們最想得到的東西不在這裡?」

  那聲音同時在巴特爾和肖越的腦海里響起,像兩條冰冷的、滑膩的蛇,正沿著他們的脊椎緩慢地往上爬。

  巴特爾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陳硯辭——或者說,看向附身在陳硯辭身上的蟒天霸。

  「你在跟我談條件。」巴特爾開口,聲音平靜得出奇。

  「不是談條件。」蟒天霸的聲音在兩人腦海里響起,「是告訴你一個更聰明的選擇。歸墟要的是門後面的東西,不是你們的命。你讓他們進去,他們找不到想要的東西,自然會離開。你不讓他們進去,他們就會一直在這裡耗著,耗到把你們契連族七百年的守護都變成一堆廢墟。」

  「別急著做決定,小屁孩,聽我說完。蒼狼魂路雖然隱蔽,但不是萬無一失的。這個迷宮會隨著時間推移不斷變化,每過一輪,它的覆蓋範圍就會擴大一圈。等它覆蓋到你們那條路的入口,那條路就永遠被封死了,你們倆就再也出不去了。」蟒天霸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憐憫的嘆息,「我活了一千三百年,見過太多人被困在這樣的迷宮裡,他們以為自己還有時間,其實時間已經被偷走了。」

  「所以呢,」肖越聽見自己說,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憑什麼相信你?」

  「蒼狼,你母親被歸墟封了十四年,你不想報仇嗎?你父親的死,你不想查清楚嗎?」蟒天霸的聲音低了下去,低得像從地心深處傳來的震動,「我可以幫你。你帶路,把門打開,讓他們進去,剩下的事,交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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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肖越攥著巴特爾手臂的手指收緊了,他能感覺到巴特爾的身體在他身旁微微繃緊,像一頭嗅到獵物氣味的狼,每一寸肌肉都在蓄勢待發。

  肖越突然感覺眼角的感覺。

  他右眼角那顆紅痣正在以一種從未有過的頻率劇烈發燙,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從痣的深處往外鑽,每一下脈動都伴隨著一陣細密的、像電流一樣的酥麻,從眼角蔓延到太陽穴,又從太陽穴擴散到整個右半邊顱腔。他的手從耳朵上放下來,本能地按住那顆痣,掌心裡那顆小小的凸起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紅得像一滴剛從血管里滲出來的血。

  那感覺來得極其突然,又極其強烈,強烈到他眼前一黑,整個人往前栽去——

  巴特爾伸手接住了他。

  但那隻手接住的瞬間,肖越感覺到周圍的空氣突然變得粘稠、沉重、像正在凝固的膠水。他看見石室中央那幾個五畜石像碎裂的地方,似乎有黑色物質突然膨脹、吞噬了整間石室、吞噬了眼前的一切、最後——

  吞噬了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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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肖越睜開眼睛時,發現自己正坐在一張摺疊椅上。

  身下是粗糙的帆布面料,面前是一張同樣粗糙的摺疊桌,桌上攤開著一本厚厚的田野調查筆記,筆記旁邊放著一台筆記本電腦,屏幕亮著,顯示著某個民俗學論壇的頁面。帳篷外傳來篝火燃燒的噼啪聲,和考察隊隊員們壓低聲音交談的聲音。

  他眨了眨眼,腦子裡一片空白。

  像有什麼東西被硬生生挖走了一樣,留下一個巨大的、空蕩蕩的、正在往外滲冷風的洞。他試圖回想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在做什麼、之前發生了什麼,但每一次嘗試都像把手伸進那個洞裡——什麼都摸不到,只有一片冰冷刺骨的虛無。

  帳篷帘子被掀開,林薇端著兩杯熱奶茶走進來,看見他時愣了一下:「肖學長?你臉色怎麼這麼白?不舒服?」

  肖越抬起頭,看著林薇那張熟悉的臉,腦子裡那個空蕩蕩的洞突然被什麼東西填滿了一瞬——對了,他是B大民俗學研究生,這次來內蒙古錫林郭勒草原是為了做田野調查,順便……追林薇。

  「沒事。」他開口,聲音乾澀得厲害,像很久沒說過話一樣,「可能坐久了,有點暈。」

  林薇把一杯奶茶推到他面前,在他對面的摺疊椅上坐下,拿起桌上那本田野調查筆記翻了兩頁:「你今天進度怎麼樣?契連族的口述史整理完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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