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你有沒有喜歡的男孩?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從旗里派出所出來的時候,剛才那位老民警用那種見慣了草原上失蹤案的眼神看著她,把她的陳述一字一句記在筆錄本上,然後合上本子,摘下老花鏡,用那種讓人分不清是安慰還是敷衍的語氣說:「姑娘,你們考察隊的情況我們已經立案了,但白災溝那片區域地形太複雜,搜救隊進去也得等霧散。你先回去等消息。」

  等消息。這三個字從她出來的第一天起就像幽靈一樣掛在每一個人的嘴邊。等霧散,等搜救隊,等到自己脫水昏迷,等到一把老骨頭的錢教授被抬出山,卻依然等不到另外兩名考古隊員和b大民俗考察隊的任何消息。

  那兩個和她一起走過無數條探方的年輕人,一個叫孫浩,一個叫周寧,都是剛考上研究生不久的孩子,連第一年的田野實習都還沒做完。

  烏蘭站在派出所門口那根被風雨侵蝕得有些斑駁的拴馬樁旁,一手牽著黑馬的韁繩,另一隻手正在把從派出所裡帶出來的一沓文件塞進馬鞍旁的褡褳里。她身上那件深紅色的蒙古袍被風吹得微微鼓盪,黑髮編成的細辮間綴著的彩石和銀飾在陰天的光線下閃動著極淡的冷光,看見林薇出來便抬起頭,目光從她蒼白的臉上掃到她攥緊的拳頭上,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他們怎麼說?」烏蘭問,聲音被風撕得有些零碎。

  「立案了,但搜救隊暫時進不去。」林薇走到她面前,聲音沙啞,但還算穩,「錢教授還在衛生所躺著,考察隊的同學老師,還有孫浩和周寧也沒消息。」她頓了頓,右手無意識地攥緊了衝鋒衣的下擺,指節泛白,「烏蘭姐姐,你說他們會不會已經被——」

  「不會。」烏蘭打斷她,語氣篤定得像在陳述一個已經長生天親自驗證過的真理,「巴特爾少主傳回來的消息說,墓道里沒有發現其他傷者,也沒有找到遺體。歸墟的人被抓了幾個活口,正在旗里關著。如果那些人落在了他們手裡,少主一定能查到。」

  她說這話的時候用的是那種草原上特有的、經歷過無數次暴風雪和狼群圍困的人才有的語氣——不迴避危險,但也不讓恐懼提前宣判。

  林薇望著她那張被風沙磨礪得比實際年齡更顯成熟的臉,忽然覺得胸口某個一直繃著的地方鬆了一點點,像一根被拉得太緊的琴弦被人用指尖輕輕撥了一下,發出的不是斷裂的脆響而是一聲悶悶的餘音。

  烏蘭翻身上馬,動作流暢得像一道深紅色的風掠過金色的草浪。她坐在馬鞍上朝林薇伸出手,那隻手的手腕上還戴著林薇送的那隻銀鐲子——雲紋的邊緣被磨得微微發亮,綠松石在陰天的光里泛著溫潤的暗藍色。

  林薇握住那隻手,能感覺到烏蘭掌心常年握韁繩磨出的薄繭蹭過她虎口內側那片因為長期握筆寫字而格外柔軟的皮膚,帶著一種乾燥而溫熱的粗糲感,然後被一股不容拒絕的力量拽上了馬背落在烏蘭身後。

  「抱緊。」烏蘭側過頭,聲音被風送過來,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反駁的理所當然。

  林薇猶豫了一瞬——她的手指剛搭上烏蘭的腰側就觸電般縮了回去,因為指尖觸到的不是那件深紅色蒙古袍粗糙的布料,而是袍子底下緊實的、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的腰線,那觸感太清晰了,清晰得她耳根開始發燙。

  除了父母,從小到大她幾乎沒跟任何人有過這麼近距離的肢體接觸,更何況是這種整個上身都貼上去的姿勢。

  烏蘭明顯感覺到了她那短暫的猶豫,回頭看了她一眼,那雙明亮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不是嘲笑,是一種更純粹的像在看什麼有趣的小動物的好奇。

  「草原上騎馬,抱緊才安全。你要是摔下去,我還得跳下去撿你。」

  林薇咬了一下嘴唇,把心一橫往前挪了半寸,雙手環住了烏蘭的腰。那截腰比看起來更細,但肌肉的輪廓隔著袍子也能清晰地感覺到,像一株長在懸崖邊緣被風削磨得分外挺拔的灌木。

  黑馬小跑起來。馬蹄踏在雨後濕潤的草地上發出沉悶的噗噗聲,草原的風迎面撲來,把林薇額前那些因為太久沒打理而參差不齊的碎發吹得向後揚起。

  林薇不會騎馬。

  這事實她一直沒跟任何人提過——去馬場時騎的是騸得溫順的老馬,有人牽著走,跟現在這種"兩腿一夾,自己跑"完全是兩碼事。此刻她跨坐在烏蘭身前,雙手攥著馬鞍後橋,整個人被顛得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葉子。

  "別緊張,"烏蘭的聲音從前面傳來,帶著草原女人特有的、不緊不慢的篤定,"馬能感覺到你緊張。你一緊張,它就慌。"

  "我沒緊張。"林薇的嗓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每個字都像被風揉碎了。

   看書就來 TW 看書網,𝓼𝓱𝓾.𝓽𝔀超給力

  烏蘭低笑一聲,那笑聲悶在胸腔里,震得林薇貼著她後背的掌心微微發麻。黑馬放慢了腳步,從碎步變成慢走,顛簸的節奏變得緩和,林薇攥著馬鞍的手指終於鬆開了一點。

  她側著臉貼著烏蘭的後背,能聞到那件深紅色蒙古袍上熏過的艾草氣息,混著馬汗的咸澀和一種她叫不出名字的、像某種草原上特有的乾燥花香。那味道很淡,淡到你不刻意去聞就感覺不到,但一旦感覺到了就怎麼都忘不掉。

  「烏蘭姐姐,」林薇的聲音從她背後傳來,被風撕得有些斷斷續續,「巴特爾少主那邊有消息嗎?他和肖學長怎麼沒一起出來?」

  「放心,他們沒事。」烏蘭沒有回頭,聲調平穩,「少主傳回來的消息說肖越和他在一起,兩個人都沒事。少主現在在處理墓道里最後幾道機關——剩下的事就是收尾了。」

  「那肖學長怎麼不先回來?」

  烏蘭沉默了幾息—。她的手指在韁繩上輕輕收緊又鬆開,馬鬃編成的精緻小辮隨著黑馬的步伐上下晃動,綴在辮尾的彩色石子在陰天的光里一閃一閃的。

  「他和少主還有別的事要處理,」她最後說,語氣比剛才輕了些,像在斟酌什麼不適合在風裡大聲說的話,「墓道里的機關需要蒼狼的血脈才能封閉,薩仁又是唯一能進入主墓室的引路人,他們得一起待到所有門都關上為止。」

  林薇把臉貼在烏蘭後背上,沒有再追問。她了解肖越——那人嘴上不正經,骨子裡比誰都較真。他要是決定留下來幫巴特爾善後,那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黑馬翻過一道緩坡,遠處的營地在陰天的薄霧裡顯出模糊的輪廓——幾頂白色的蒙古包散落在草甸上。炊煙已經散了,只剩下幾縷極淡的灰白色在風裡飄搖,偶爾能聽見歸圈的羊群咩咩叫著被牧羊犬趕進柵欄,鈴鐺聲叮叮噹噹的,像碎銀子在搖晃。

  烏蘭勒住馬,讓黑馬慢慢走過營地外圍的木柵欄。她偏頭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背上沉默了很久的林薇,那雙明亮眼眸里忽然閃過一種試探——

  「林薇,」她開口,語氣還是那種草原上特有的直來直去,「你有沒有喜歡的男孩?」

  林薇整個人像被電打了一樣,差點從馬背上彈起來,環在烏蘭腰間的手猛地鬆開,又趕緊抓回去,手指攥著烏蘭袍子的側腰把那塊深紅色的布料揪出一團皺巴巴的褶子。

  她的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從耳垂蔓延到脖頸,又從脖頸蔓延到顴骨,整張臉像被點燃了一樣。

  她看著烏蘭那雙坦坦蕩蕩的、正等她回答的琥珀色的眼睛,忽然覺得自己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我......我......」她結巴了兩聲,然後深吸一口氣,用一種她自己都聽不出來的、比平時高了半個調的聲音說,「我沒有。我一直在念書,沒時間談戀愛。」

  烏蘭看著她那副臉紅得像被草原上的晚霞燒透的模樣,嘴角慢慢彎起來,彎成一個極好看的、帶著點「你這小姑娘真有意思」的笑。

  草原的暮色有一種不動聲色的侵略性——它不像城市裡那樣用霓虹燈宣告夜晚的來臨,而是從地平線的邊緣開始,用一種近乎溫柔的方式,將天邊的雲層一層一層染成暗金、絳紫、最後是深不見底的靛藍。遠處的蒙古包群已經亮起了燈火,橙紅色的光點在暮色里搖晃,像大地伸向天空的最後一根根細線。牧羊犬的吠聲從營地邊緣傳來,混著歸圈的羊群咩咩的叫聲,在乾燥的風裡飄散開來。

  「到了。」烏蘭勒住馬,翻身下來,動作流暢得像從馬背上長出來的。她伸出手臂,林薇猶豫了一下,還是扶著她的肩膀滑了下來,腳踩到實地的那一刻腿一軟,整個人往前栽了半寸,被烏蘭穩穩地扶住了腰。

  「腿麻了?」烏蘭低頭看她,那雙明亮的眼睛裡帶著一絲笑意,帶著幾分縱容的無奈。

  「沒事。」林薇鬆開她的手臂,站直了,低頭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屑。她穿著烏蘭借給她的那件深紅色蒙古袍,袖子挽了兩道才露出指尖,腰帶系了三圈還是松垮垮的,整個人裹在寬大的袍子裡,像一顆被塞進羊皮囊里的、還沒熟透的果子。

  「你穿這個挺好看的。」烏蘭隨口說了一句,已經轉身去栓馬了。

  林薇的耳根紅了一下,她偏過頭假裝在看遠處的炊煙,等那片熱度退下去才轉回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