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狼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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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災溝北坡的霧已經濃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像是從地縫裡滲出來的、有重量的、像液態氮一樣能凍住呼吸的瘴氣。歸墟組織的第三批「採集者」已經在這片霧裡轉了快四個小時,GPS信號從兩個小時前就開始跳——一會兒顯示他們在白災溝北坡,一會兒顯示他們在三十公里外的冬牧場,一會兒直接跳成坐標歸零的亂碼。對講機里的電流聲越來越刺耳,像有人用指甲在金屬表面反覆刮擦,偶爾夾雜著幾句蒙語罵娘,很快就被更刺耳的沙沙聲吞沒。

  「這他媽不是霧,是結界。」領隊是個四十來歲的俄羅斯人,絡腮鬍子,左眼有一道從眉骨劃到顴骨的舊疤——那是他早年在車臣做僱傭兵時留下的紀念品。他叫維克多,歸墟組織在蒙古國分支的行動組長,接到的命令是「協助吳教授完成最後的提取工作」,具體提取什麼,上級沒明說,但他從那沓厚厚的契連族古卷複印件里拼湊出了大概——成吉思汗墓,長生術,靈魂不死的儀軌。

  他不在乎這些。他在乎的是尾款。

  「報告隊長,五號失去聯繫。」對講機里傳來一個年輕的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最後一次定位在西北方向,大約八百米。他……他說他看見了一個東西,然後對講機就斷了。」

  「什麼東西?」

  「沒說完。」年輕的聲音頓了頓,「只說了一個詞——『眼睛』。」

  維克多掛斷對講機,從戰術背心裡摸出一包壓扁的萬寶路,抽出一根叼在嘴裡,沒點。打火機在高原環境下老是打不著,他懶得試了。他抬起頭,看著那片濃得能切片的霧,那雙鷹隼般的灰色眼睛裡第一次閃過一絲不確定——他發現自己正在失去對局面的掌控。這種失控感對他來說比死亡更難以忍受。

  霧氣深處,傳來一聲狼嚎。像是在回應什麼。

  維克多皺眉,他從軍二十多年,在北高加索聽過狼嚎,在西伯利亞聽過狼嚎,在蒙古國更是聽得耳朵起繭,但從沒聽過這種節奏。三短一長,停頓,兩短一長,再停頓,像電報碼。

  第二聲狼嚎從相反的方向傳來,距離更近,音調更高,像是在回應第一聲。然後是第三聲、第四聲、第五聲,從四面八方湧來,此起彼伏,把整片霧海織成一張聲波的網。

  「全員警戒!」維克多吼道,聲音在濃郁的霧氣里變得悶而模糊,像被什麼東西捂住了嘴。他拔出腰間的格洛克,戰術手電的光柱在霧裡只能照出五六米遠,光柱邊緣那些蠕動的霧氣像是活的,在有節奏地收縮、膨脹,像某種巨大生物的心室正在緩慢地擠壓血液。

  他的隊員從霧裡顯形,一個接一個,像從枯井底部浮上來的鬼魂。十二個人,裝備精良——夜視儀、熱成像、突擊步槍、霰彈槍、破門炸藥,甚至還有一台可攜式地質雷達——此刻全擠在這片能見度不到十米的霧裡,像瞎子摸象。

  第三聲狼嚎從頭頂傳來。維克多猛地抬頭,戰術手電的光柱刺破霧層,照見了北坡那片黑壓壓的岩石——什麼都沒有。但他的後頸汗毛突然集體起立,那種被什麼東西從高處俯瞰的感覺順著脊椎骨往上爬,爬到他後腦勺,在顱腔內敲出警告的鼓點。

  他在北高加索、車臣、敘利亞、阿富汗待過二十年,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練就了一種近乎野獸的本能判斷力。此刻這份本能正在他腦子裡拉響最高級別的警報。

  「撤離。」他說,「全體,原路返回,快!」

  已經晚了。

  狼群從霧裡湧出來,不是從某一個方向,而是從所有方向——岩石後面、地縫下面、甚至從他們頭頂的斜坡上跳下來,五十多匹灰白色的草原狼像潮水一樣從四面八方湧來,幽綠的眼睛在戰術手電的白光里像無數盞被同時點亮的長明燈。領頭的是一匹銀灰色的巨狼,體型比普通狼大出整整一圈,站在最高的那塊岩石上,月光從雲層縫隙漏下來,在那片銀灰色的毛皮上鍍了一層冷白色的光。

  阿杜。

  它沒有撲下來,只是靜靜地站在岩石上,歪著頭,用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看著下面的十二個人類,那眼神里只有一種沉靜的、近乎審視的冷漠——像在看已經被判了刑的囚犯,又像在看一群誤入禁地的、不值得親自動手的蠢貨。

  然後它仰頭,發出那聲三短一長的嚎叫。

  狼群同時發起攻擊,不是撲咬,是更精準的、像經過無數次演練的戰術分割——八匹狼分成四組,從左右兩側包抄,切斷了歸墟隊伍與北坡出口之間的聯繫;十匹狼堵在南邊的山脊線上,封死了所有通往高處射擊位的路徑;剩下的狼則隱入霧中,只在邊緣地帶發出低沉的、像心跳一樣的威嚇聲,把十二個人壓縮成一個越來越小的、背靠背的防禦圈。

  維克多連開三槍,子彈穿過霧氣,消失在岩石後面,連一聲慘叫都沒帶回。那些狼太聰明了,它們在戰術手電的光柱邊緣進出,每一次出現都在不同的位置,每一次消失都像融入了濃霧本身。他聽見對講機里傳來此起彼伏的尖叫聲、蒙語罵娘聲、還有某種他聽不懂的、像唱詩班誦經一樣的聲音——

  是翁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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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木頭人偶從藏身的石縫裡爬出來,枯枝般的手抓住歸墟隊員的腳踝,把他們往地下拖。有人開槍,子彈穿過空心的木頭身體,釘進後面的石壁,濺起一蓬碎石。有人拼命蹬腿,靴子在石面上蹬出一道道白痕,但那些手像鐵鉗一樣紋絲不動,力道大得驚人。

  那些被拖進黑暗裡的人,對講機里傳來最後的聲音,是蒙語的、帶著哭腔的祈禱詞——長生天保佑,長生天保佑,長生天——

  然後是一片死寂。

  維克多帶著殘剩的五個人往東突圍,跑出不到兩百米,迎面撞上一堵半塌的石牆。不是自然坍塌,是被人為觸發機關落下的滾石,石塊上刻著暗紅色的符文,在戰術手電的光里泛著詭異的螢光。他正準備繞路,霧氣里又響起了那三短一長的狼嚎,這次更近,近得像貼著耳廓在叫,帶著某種古老的、像念誦判決書的低吟。

  一隻狼從霧裡走出來,一匹體型較小的灰狼,毛色發白,眼睛是極淺的琥珀色,像是退化的老狼。它嘴裡叼著什麼東西,放下後就退入霧中。

  對講機。

  是五號隊員的那部,外殼上沾著暗紅色的、還沒完全凝固的血跡。


  對講機里傳來一個聲音,很輕,很穩,帶著蒙古語特有的、短促有力的喉音,像是在念什麼古老的咒語,又像是在下達最後的判決:「離開這裡。否則,你們都會留下。」

  維克多握著對講機的手僵在半空,他看著那片濃稠得像固體一樣的霧,看著霧氣深處那一雙雙幽綠的、像審訊燈一樣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這座山不想讓他們進去,而守山的那匹狼,已經給了他們最後的機會。

  他扔掉對講機,用俄語吼了一句「撤退」,帶著殘剩的五個人,頭也不回地往北坡出口跑去。身後,狼嚎聲此起彼伏,像某種古老的送行曲,一路送他們走出白災溝的霧障,直到天邊泛起第一抹灰白色的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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