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回營地？
張承掀開氈簾的時候，肖越正盯著巴特爾發呆。
那人側躺在羊皮上，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肖越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溫度正常了，但就是不醒。像一台裝好了系統但死活開不了機的電腦，硬體沒問題，缺個激活碼。
「越哥！」張承的聲音從門口炸進來，帶著一股子草原清晨的冷風，「你可讓我好找！這破地方，氈包長得都一個樣，我差點鑽進人家羊圈裡去了！」
肖越轉頭，看見張承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衝鋒衣，頭髮亂得像雞窩，臉上還帶著剛睡醒的浮腫。他手裡舉著手機，屏幕亮著，信號格只有一格，還在那兒頑強地轉圈。
「你怎麼來了？」肖越站起身，扯了扯被壓皺的T恤。
「吳老師找你。」張承走進來，在矮桌旁蹲下，順手掰了塊奶疙瘩塞嘴裡，嚼了兩下，眉頭皺成一團，「說是民俗資料的事，你之前整理的那些田野筆記，有些口述史的記錄對不上，有幾處要跟你核對。發消息發不出去，信號差得要命，打了好幾迴轉圈圈，我只好親自跑一趟。要我說，這破地方信號跟抽風似的——」
「行了行了，」肖越抬手制止他的大嗓門，「小點聲，這兒還有病人呢。」
張承這才把目光移到床上，看見巴特爾安靜地躺著。他的表情從興奮變成了某種微妙的、想八卦又不敢的克制。
「巴特爾少主還沒醒？這都一天了吧？」
「嗯。」肖越簡短地應了一聲。
張承看著他，眼神裡帶著點「我懂」的同情，又掰了塊奶疙瘩：「你也別太擔心，額格不是說了嗎，魂合上了，身體要適應。就跟咱電腦系統更新似的，進度條走完就好了。」
肖越嘴角抽了抽。這比喻，跟他剛才想的一模一樣。
「林薇那邊有消息嗎？」他問。
張承搖頭，把奶疙瘩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沒有。搜救隊還在等霧散」
「越哥？」張承叫他，「你走不走？吳老師還等著呢。」
肖越猶豫了一秒。
他不太想離開這個氈包。不是說有多捨不得——好吧是有點捨不得——主要是那個「巴雅爾」的事還沒弄清楚。烏恩其說族裡沒有這個人，但那個人確實來過，說過那些話，還跟另一個人用蒙語交談過。他們是誰？想幹什麼？如果趁他不在的時候再來呢？
「這麼急？」肖越問道。
「吳老師那脾氣你知道的，說風就是雨。」張承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草屑，「走吧，早去早回，不耽誤你照顧你家那位。」
「烏恩其。」肖越朝門口喊了一聲。
「我出去一趟，考察隊那邊有點事。」肖越說，「你在這兒守著，別讓人進來。尤其是那個巴雅爾，如果他再來，你別讓他靠近巴特爾。」
烏恩其從門外探進半個身子，黝黑的臉上帶著一絲猶豫。他看了看肖越，又看了看張承，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了兩遍。
「額格說，少主現在這樣，薩仁不能亂跑。」
「不是亂跑，是正事。」肖越站起來，把T恤下擺塞進褲腰，「吳老師找我核對資料，就在考察隊營地，又不是去什麼荒郊野外。來回一個小時，他醒了我肯定回來了。」
烏恩其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少主的安全，交給我。早點回來。少主需要你。」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很輕，輕得像嘆息，卻重得像石頭，砸在肖越心口上。
肖越彎腰，把巴特爾額前的碎發撥開。指尖觸到那片溫熱的皮膚，那人的睫毛顫了一下，很輕，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我去去就回。」他輕聲道。
張承在旁邊咳嗽了一聲。
「走吧走吧，別膩歪了。」他掀開氈簾，「再不走吳老師該著急了。」
肖越又看了一眼床上的巴特爾。他彎腰，把那人的手塞進被子裡，指尖觸到那片溫熱的皮膚，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不是不舍，是一種更模糊的、像有什麼東西在提醒他「別走」的直覺。
他甩了甩頭，把這念頭甩出去。學術的事不能耽誤，再說又不是去多遠的地方，考察隊營地就在那邊，騎馬一刻鐘就到了。
「走吧。」他對張承說。
兩人走出氈包。清晨的草原籠罩在一層薄薄的霧氣里，露珠掛在草尖上，在晨光里閃著細碎的光。遠處的羊群像移動的雲朵，牧羊犬在周圍跑來跑去，吠聲悠遠。空氣里飄著牛糞燃燒的煙火氣，混著奶茶的咸香。
張承牽過來兩匹馬，一匹栗色，一匹黑色。肖越接過栗色馬的韁繩，翻身上去。動作比以前利索多了。
「你騎術見長啊。」張承也上了馬，語氣裡帶著點意外。
「那可不，也不看看我是誰。」肖越一夾馬腹，栗色馬小跑起來。
兩匹馬一前一後出了營地，往考察隊的方向走。晨風從耳邊掠過，帶著青草和野花的香氣。肖越腦子裡卻全是巴特爾。
他忽然有點後悔。
應該多待一會兒的。應該再多看一會兒的。萬一他醒了呢？萬一他醒了找不到自己呢？
「越哥。」張承在後面喊他。
「嗯？」
「你跟巴特爾少主，以後打算怎麼辦？」
肖越愣了一下：「什麼怎麼辦？」
「就是——」張承斟酌著措辭，「他總不能一直在北京待著吧？你也不能一直在草原待著吧？你們倆這異地戀，跨度也太大了吧？一個北京，一個錫林郭勒，坐飛機都得倆小時。」
肖越沒說話。這個問題他其實想過，但一直沒想出答案。巴特爾是契連族的少主，有他的責任和使命。他是B大的研究生，有他的學業和未來。兩個人在兩個世界，中間隔著一千二百公里。
「走一步看一步吧。」他說。
張承看著他，欲言又止，最後只「哦」了一聲。
兩人沉默地騎馬走了一段。霧氣漸漸散了，陽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把草原照成一片金綠。遠處的考察隊營地已經能看見了，那幾頂白色的帳篷在晨光里像蘑菇一樣散落在草地上。
肖越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勁。
他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就是一種直覺——像有什麼東西在提醒他，這個場景，這個路線，這個時間點，有什麼地方不太對。
他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來路。營地的方向，炊煙裊裊升起，一切正常。
「越哥？怎麼了？」張承也停下來。
「沒什麼。」肖越轉回頭，繼續往前走。
可能是剛剛那個夢留下的後遺症，看誰都像壞人，走哪兒都覺得有陷阱。他自我安慰道。
那人側躺在羊皮上，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肖越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溫度正常了，但就是不醒。像一台裝好了系統但死活開不了機的電腦，硬體沒問題，缺個激活碼。
「越哥！」張承的聲音從門口炸進來，帶著一股子草原清晨的冷風，「你可讓我好找！這破地方，氈包長得都一個樣，我差點鑽進人家羊圈裡去了！」
肖越轉頭，看見張承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衝鋒衣，頭髮亂得像雞窩，臉上還帶著剛睡醒的浮腫。他手裡舉著手機，屏幕亮著，信號格只有一格，還在那兒頑強地轉圈。
「你怎麼來了？」肖越站起身，扯了扯被壓皺的T恤。
「吳老師找你。」張承走進來，在矮桌旁蹲下，順手掰了塊奶疙瘩塞嘴裡，嚼了兩下，眉頭皺成一團，「說是民俗資料的事，你之前整理的那些田野筆記，有些口述史的記錄對不上，有幾處要跟你核對。發消息發不出去，信號差得要命，打了好幾迴轉圈圈，我只好親自跑一趟。要我說，這破地方信號跟抽風似的——」
「行了行了，」肖越抬手制止他的大嗓門，「小點聲，這兒還有病人呢。」
張承這才把目光移到床上，看見巴特爾安靜地躺著。他的表情從興奮變成了某種微妙的、想八卦又不敢的克制。
「巴特爾少主還沒醒？這都一天了吧？」
「嗯。」肖越簡短地應了一聲。
張承看著他，眼神裡帶著點「我懂」的同情，又掰了塊奶疙瘩：「你也別太擔心，額格不是說了嗎，魂合上了，身體要適應。就跟咱電腦系統更新似的，進度條走完就好了。」
肖越嘴角抽了抽。這比喻，跟他剛才想的一模一樣。
「林薇那邊有消息嗎？」他問。
張承搖頭，把奶疙瘩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沒有。搜救隊還在等霧散」
「越哥？」張承叫他，「你走不走？吳老師還等著呢。」
肖越猶豫了一秒。
他不太想離開這個氈包。不是說有多捨不得——好吧是有點捨不得——主要是那個「巴雅爾」的事還沒弄清楚。烏恩其說族裡沒有這個人，但那個人確實來過，說過那些話，還跟另一個人用蒙語交談過。他們是誰？想幹什麼？如果趁他不在的時候再來呢？
「這麼急？」肖越問道。
「吳老師那脾氣你知道的，說風就是雨。」張承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草屑，「走吧，早去早回，不耽誤你照顧你家那位。」
「烏恩其。」肖越朝門口喊了一聲。
「我出去一趟，考察隊那邊有點事。」肖越說，「你在這兒守著，別讓人進來。尤其是那個巴雅爾，如果他再來，你別讓他靠近巴特爾。」
烏恩其從門外探進半個身子，黝黑的臉上帶著一絲猶豫。他看了看肖越，又看了看張承，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了兩遍。
「額格說，少主現在這樣，薩仁不能亂跑。」
「不是亂跑，是正事。」肖越站起來，把T恤下擺塞進褲腰，「吳老師找我核對資料，就在考察隊營地，又不是去什麼荒郊野外。來回一個小時，他醒了我肯定回來了。」
烏恩其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少主的安全，交給我。早點回來。少主需要你。」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很輕，輕得像嘆息，卻重得像石頭，砸在肖越心口上。
肖越彎腰，把巴特爾額前的碎發撥開。指尖觸到那片溫熱的皮膚，那人的睫毛顫了一下，很輕，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我去去就回。」他輕聲道。
張承在旁邊咳嗽了一聲。
「走吧走吧，別膩歪了。」他掀開氈簾，「再不走吳老師該著急了。」
肖越又看了一眼床上的巴特爾。他彎腰，把那人的手塞進被子裡，指尖觸到那片溫熱的皮膚，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不是不舍，是一種更模糊的、像有什麼東西在提醒他「別走」的直覺。
他甩了甩頭，把這念頭甩出去。學術的事不能耽誤，再說又不是去多遠的地方，考察隊營地就在那邊，騎馬一刻鐘就到了。
「走吧。」他對張承說。
兩人走出氈包。清晨的草原籠罩在一層薄薄的霧氣里，露珠掛在草尖上，在晨光里閃著細碎的光。遠處的羊群像移動的雲朵，牧羊犬在周圍跑來跑去，吠聲悠遠。空氣里飄著牛糞燃燒的煙火氣，混著奶茶的咸香。
張承牽過來兩匹馬，一匹栗色，一匹黑色。肖越接過栗色馬的韁繩，翻身上去。動作比以前利索多了。
「你騎術見長啊。」張承也上了馬，語氣裡帶著點意外。
「那可不，也不看看我是誰。」肖越一夾馬腹，栗色馬小跑起來。
兩匹馬一前一後出了營地，往考察隊的方向走。晨風從耳邊掠過，帶著青草和野花的香氣。肖越腦子裡卻全是巴特爾。
他忽然有點後悔。
應該多待一會兒的。應該再多看一會兒的。萬一他醒了呢？萬一他醒了找不到自己呢？
「越哥。」張承在後面喊他。
「嗯？」
「你跟巴特爾少主，以後打算怎麼辦？」
肖越愣了一下：「什麼怎麼辦？」
「就是——」張承斟酌著措辭，「他總不能一直在北京待著吧？你也不能一直在草原待著吧？你們倆這異地戀，跨度也太大了吧？一個北京，一個錫林郭勒，坐飛機都得倆小時。」
肖越沒說話。這個問題他其實想過，但一直沒想出答案。巴特爾是契連族的少主，有他的責任和使命。他是B大的研究生，有他的學業和未來。兩個人在兩個世界，中間隔著一千二百公里。
「走一步看一步吧。」他說。
張承看著他，欲言又止，最後只「哦」了一聲。
兩人沉默地騎馬走了一段。霧氣漸漸散了，陽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把草原照成一片金綠。遠處的考察隊營地已經能看見了，那幾頂白色的帳篷在晨光里像蘑菇一樣散落在草地上。
肖越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勁。
他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就是一種直覺——像有什麼東西在提醒他，這個場景，這個路線，這個時間點，有什麼地方不太對。
他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來路。營地的方向，炊煙裊裊升起，一切正常。
「越哥？怎麼了？」張承也停下來。
「沒什麼。」肖越轉回頭，繼續往前走。
可能是剛剛那個夢留下的後遺症，看誰都像壞人，走哪兒都覺得有陷阱。他自我安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