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倒退至元中葉,四等人制的極致壓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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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息投影里的日月旗還沒掛穩,畫面就抖了。

  年代標識的數字往回蹦,從1368跳到1350,又從1350跳到1320,最後卡在1300上,數字閃了兩下,定住了。

  畫面整個碎成馬賽克重組,城頭的旗幟沒了,徐達的鎧甲沒了,大都的青石板路面化成一片模糊的水紋,等畫面重新聚攏的時候,已經是另一副光景了。

  蘇念從靠枕後面抬起頭,鼻尖還紅著,眼眶的紅也沒退乾淨,她盯著全息投影里瘋轉的年代數字,聲音帶著鼻音:「哥,怎麼還在往回退?」

  客廳里安靜了兩秒。

  全息投影的光映在蘇長青的臉上,他坐在沙發另一頭,手裡捏著半杯涼透了的茶,眼皮垂著,盯著杯子裡漂著的那片茶葉。

  「因為元朝最黑暗的,不是它的滅亡,而是它的統治。」

  他的聲音很平,跟念課文似的,但蘇念聽出來了,那個「統治」兩個字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尾音沉了一截。

  畫面鋪開了。

  江南,某個不知名的小城。街道窄得只能並行兩輛牛車,青石板被磨得發亮,兩邊的鋪面低矮,門楣上的漆剝了大半。

  一塊木牌釘在城門洞旁邊的牆上,上面刻著四行字。

  第一等,蒙古人。第二等,色目人。第三等,漢人。第四等,南人。

  木牌下面還刻著一行小字:南人不得持兵器,不得聚眾,不得夜行,違者斬。

  彈幕飄了一條:「四等人制,教科書上一筆帶過的東西,真實情況比課本上噁心一百倍。」

  街道上人不多,走路的全是低著頭的,穿著打補丁的粗布衣裳,腳上是草鞋或者光腳,貼著牆根走,步子碎,不出聲。

  馬蹄聲從街道盡頭傳過來。

  三匹馬,跑得快,蹄鐵砸在青石板上火星子直蹦。中間那匹是棗紅馬,馬背上坐著個蒙古貴族,皮袍子外面套著錦緞馬甲,腰裡掛著彎刀,手裡攥著馬鞭,嘴裡吆喝著什麼,聲音被馬蹄聲蓋了大半。

  兩匹黑馬跟在兩側,馬上是蒙古兵,鐵甲,鐵盔,手裡橫著長矛。

  三匹馬從街道上衝過去,貼牆根走路的人往兩邊躲,有的鑽進鋪面里,有的蹲到牆角,有個挑擔子的老頭躲得慢了半步,被棗紅馬的馬肩撞了一下,擔子飛出去,筐里的蘿蔔滾了一地。

  老頭摔在地上,捂著胳膊,嘴裡沒敢出聲。

  蒙古貴族連頭都沒回。

  彈幕刷了兩條。「這就跟不是人一樣。」「南人在蒙古人眼裡連牲口都不如。」

  街道拐角處,一個七八歲的孩子蹲在地上玩泥巴,手裡捏著個泥人,泥人還沒捏完,缺了一條胳膊。

  馬蹄聲傳到拐角的時候,孩子抬頭看了一眼,沒來得及站起來。

  棗紅馬衝過拐角,前蹄踩上去了。

  孩子的泥人從手裡飛出去,摔在牆根底下,碎了。

  馬蹄從孩子身上過去的時候,蒙古貴族的馬鞭甩了一下,抽在馬屁股上,馬跑得更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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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子趴在青石板上,不動了。

  一個男人從街對面的鋪子裡衝出來。三十來歲,瘦,顴骨凸出來,穿著一件洗得看不出顏色的短褂,赤著腳,腳底板拍在石板上啪啪響。

  他跑到孩子跟前,蹲下去翻了一下孩子的身子,手碰到孩子胸口的時候,手指抖了一下。

  然後他站起來了。

  他往蒙古貴族的方向追了兩步,嘴張開喊了一個字。

  「站——」

  第二個字沒喊出來。

  跟在後面的蒙古兵撥馬回來,長矛橫著一掃,矛杆抽在男人的膝蓋上,男人跪在地上,膝蓋骨磕在石板上的聲音傳出去老遠。

  蒙古兵把長矛翻過來,矛尖對著男人的脖子。

  蒙古貴族在前面勒住了馬,回頭看了一眼,嘴裡說了句蒙古話,語氣跟吩咐人餵馬差不多。

  矛尖往前送了三寸。

  男人的身子往後仰了一下,卡在那個角度不動了,然後慢慢往一邊倒,倒在他孩子旁邊,兩個人並排趴在青石板上。

  圍觀的人一個都沒動。

  鋪面的門板後面露出半張臉又縮回去了。牆角蹲著的老頭把臉埋進膝蓋里。一個挑水的婦人站在十步開外,扁擔還壓在肩上,水桶里的水濺出來洇濕了她的褲腳,她的嘴唇在動,但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

  蘇長青站在人群最外圍。

  麻衣,赤腳,跟這條街上的南人穿得沒什麼兩樣。他混在幾個低頭走路的人中間,不顯眼,任誰看過去都只當是個普通的年輕後生。

  他的右手垂在身側,五根手指慢慢收攏,指節繃出了骨頭的形狀,又一根一根鬆開。

  沒有出手。

  彈幕刷瘋了。

  「老祖為什麼不出手?」「規則限制,他不能隨便干預歷史進程。」「就算殺了這一個,還有千千萬萬個,制度不變,人命就是草。」

  三天後,官府的判書貼在城門洞的告示牆上。

  紙上寫著:蒙古人巴圖殺南人張三父子,查無過錯,依例賠償驢價一頭,折錢三貫,巴圖可選賠償或免賠。

  下面蓋著官府的紅印,紅得刺眼。

  圍在告示前面的人看了兩眼就散了,散得很快,步子碎,低著頭,貼牆根走。

  沒人說話。

  彈幕只剩了滾屏。

  「人命不如驢,這什麼狗屁朝代。」「三貫錢,一個大人一個孩子,加起來三貫錢。」「這就是四等人制?太憋屈了。」「難怪元朝八十年就有人反了,這日子誰過得下去。」

  蘇念攥著靠枕的手指掐進了布面里,她把靠枕往沙發上一摔,聲音發啞:「這都什麼玩意兒。」


  畫面跳到深夜。

  月亮被雲遮了大半,街上沒燈,宵禁令比白天的空氣還沉。城東一座宅子亮著燈,燈光從鏤花窗欞里漏出來,映在院子裡的石板地上,切成一條一條的光道。

  院子裡搭著涼棚,棚下面擺著矮桌,桌上鋪滿了菜,烤全羊、燉馬肉、成罐的馬奶酒,蒙古貴族巴圖歪在胡床上,一隻手攥著羊腿啃,油順著下巴往領口淌,另一隻手搭在一個南人婢女的肩膀上,婢女跪在旁邊給他倒酒,手在抖,酒灑了幾滴在桌面上。

  巴圖把羊腿往桌上一扔,油膩的手在婢女衣袖上擦了兩下,仰頭灌了一口馬奶酒,打了個酒嗝。

  院牆上落下一個影子。

  沒有聲音,連院子裡拴著的兩條獵犬都沒叫,它們趴在窩裡,耳朵豎著,然後同時把頭埋進了前爪里,哼都沒哼。

  蘇長青從牆頭上下來,腳落在石板地上,石板沒響。

  他走到涼棚前面站住了。

  巴圖灌完酒放下碗,眼珠子轉過來,酒勁上涌,看了兩三息才看清面前多了個人。他嘴裡含糊地吼了一句蒙古話,大意是你誰。

  蘇長青沒答,抬手兩根手指點在巴圖的肩頭。

  手指抽回來的時候,巴圖的嘴還張著,罵人的話卡在喉嚨里,身子從胡床上往下出溜,跟抽了骨頭似的癱在地上,手腳還在,能看見,但動不了了,連手指尖都動不了。

  婢女嚇得往後縮了兩步,嘴張開要喊,蘇長青看了她一眼,婢女的嘴合上了,不是不想喊了,是從那一眼裡看到了什麼東西,讓她把聲音咽回去了。

  巴圖癱在地上,眼珠子還能轉,嘴能張,發不出聲,胸口起伏著,像一條翻了肚的魚。

  蘇長青蹲下來,跟他平視。

  「你會活很久,但這輩子站不起來了。」

  他站起來,轉身往院牆走。翻牆出去的時候,月亮從雲縫裡露了一下,照在院子裡癱著的那個人身上,又縮回去了。

  彈幕飄了幾條,速度放慢了。

  「老祖很少出手,這次是真怒了。」「沒殺他,讓他活著受罪,比殺了狠。」「可這改變不了什麼,巴圖癱了,還有李圖、王圖、趙圖。」

  蘇念盯著畫面里蘇長青翻牆出去的背影,聲音很輕:「哥,你知道沒用,還是去了。」

  畫面跳了。

  大雪。

  江南的雪不常下這麼大,鵝毛片子斜著往下砸,落在屋檐上、樹杈上、石橋的欄杆上,蓋了厚厚一層。

  石橋橋頭支著一個茶攤,兩根木桿子撐著一塊油布,油布被雪壓得往下彎,積了一汪雪水。油布底下擺著一張矮桌,桌上放著一隻陶壺,壺嘴往外冒著熱氣,白霧在冷空氣里散開,飄不了多遠就沒了。

  蘇長青坐在矮桌後面的條凳上,一隻手撐著下巴,另一隻手撥弄著面前幾隻粗陶碗,碗裡倒著熱茶,茶湯顏色很淡,聞著有一股子糙米和姜的味道。

  橋頭的雪地上留著腳印,深深淺淺,有穿草鞋的,有光腳的,全往茶攤這邊來。

  一個老婦人裹著破棉襖站在茶攤前面,手凍得通紅,指頭僵著彎不過來,蘇長青把一碗熱茶推過去,老婦人捧起來貼在臉上焐了半天,才湊到嘴邊喝了一口,喝完站在那裡沒走,嘴唇哆嗦著說了句什麼,聲音被風雪蓋了,聽不清。

  蘇長青又倒了一碗推過去。

  老婦人捧著第二碗走了,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茶攤,轉身鑽進雪裡,沒了。

  一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女人走過來,孩子裹在一塊破布里,露出半張臉,臉色青白,嘴唇沒有血色。女人接過茶碗,自己沒喝,把碗湊到孩子嘴邊,一點一點往裡餵。

  一個瘸腿的老頭拄著棍子過來了,喝了一碗,坐在橋欄杆上歇了一會兒,站起來往蘇長青點了下頭,一瘸一拐地走了。

  茶攤前面來了又走,走了又來,沒人問這茶攤是誰支的,沒人問為什麼不要錢,也沒人多說一句話。

  雪越下越大,油布上的積雪壓得木桿子吱嘎響。蘇長青伸手把油布上的雪推掉一些,雪撲簌簌落下來,落在他的肩上、頭髮上,他沒拍。

  陶壺裡的水快見底了,他往壺裡加了水,撥了撥爐子裡的炭,火苗竄了一下又矮下去,他從腳邊的麻袋裡掏出兩塊新炭塞進去,火又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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