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何為仙
大虞隆武二十七年，夏至。
陳平安盯著眼前壁畫出神，看不懂的符篆猶如最為古老原始的符號，一排排一列列，興許是因此地荒廢太久的緣故，這些符號並不完整，部分牆壁崩塌，缺失的那些，早已無處可循。
此刻他所在的地方，是一處不知該稱作道觀、還是寺廟的地方，未曾找到相應的仙佛塑像，只有這半面牆壁，立在他的跟前。
離開泗水城已有半個月，陳平安一路尋訪到此，自北蠻聖山斬出的那一劍，讓他久久不能忘懷，甚至每當做夢時，都能想起那驚天一劍，非人力所能為。
若說這世間怎樣的存在能夠做到，興許只有傳說中的仙佛。
故此，陳平安決定追溯傳說中仙的蹤跡，希望能夠得仙人垂憐，踏上修仙路。
「呼啦啦！」
斷壁殘垣清楚可見，一股山風吹來，帶著幾分陰冷，頓時讓陳平安回過神來，稍微打了個寒顫，抬頭看了眼天色，月影浮現，自山腳來到這處廢墟，不知不覺，竟已過去數個時辰。
距離他數丈之外，一口青銅大鐘布滿銅鏽，在月華的照耀下，多了幾分神秘。
「嘎嘎！」
周遭的密林中，偶爾會傳來幾聲烏鴉的叫聲，也不知為何，這種感覺，讓陳平安心中有些發毛。
在其腰間，掛著一枚青玉葫蘆，以長衫半掩。
此番離開泗水村，陳平安並沒有帶太多東西，除卻一把防身的大刀與些許財物，再無任何多餘。
「這風倒是陰冷，也不知那些誌異話本中所提到的山野精怪，是否真的存在。」陳平安喃喃自語，下意識將後背長刀自刀鞘拔出，緊接著朝那口布滿銅鏽的青銅大鐘走去。
這銅鐘約有成年人高，表面除了銅鏽外，日頭偏西的時，陳平安曾仔細觀摩過，上刻日月星辰，亦是有著「卍」字元。
陳平安看不懂，只覺這口青銅鐘，應該與他此刻所在廢墟，有著莫大的關聯。近幾十年來，前朝滅亡，大虞王朝建立，曾有過一段兵荒馬亂的歲月，許多百姓遭受波及，逃到了上山。
按理說青銅鐘也是值錢的物件，可這些年過去，來到此地的人，陳平安斷然不會是第一個，怎得這青銅鐘一直在此？
心生疑惑間，陳平安自懷中取出一個火摺子，待點著了火光後，則在這廢墟瓦礫中生起了火堆。
今夜他準備在此休息，待明日再下山。
「咕咕咕！」
然而，陳平安剛將地面的碎石收拾好，找了些枯草鋪墊下來，還未躺下，就又聽到了山野中傳來奇怪的聲音。
「呼！」
又是一股奇怪的風吹來，在月華的照耀下，陳平安一把抓起大刀，接著站起身來，直勾勾的盯著遠方；只見那裡逐漸顯露出一道人的身影，他的呼吸不由變得急促起來。
隨著時間推移，那道身影則是越來越近，直至徹底顯露身形，才發現竟是個人。
來人是個老者，身著棕色長袍，面色如枯槁，一雙眸子頗為渾濁，在看到陳平安後，倒也沒有任何驚訝與不適，反倒是自顧自的來到火堆旁邊，坐了下來。
見來者是人，陳平安這才鬆了口氣，但依舊帶著警惕，打量著這荒山野嶺，突然出現的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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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伸出如枯樹皮般的雙手，放在火堆前，沉默良久後，方才抬起頭，仔細觀察陳平安，道：「這荒郊野嶺的，小哥一個人來此，難道這心裡就不怕麼？」
「怕什麼？」陳平安緊緊握著手中的刀，在火光的映照下，閃爍著寒芒。
打從這老者出現後，他便一直盯著老者。
上山之前，陳平安一路登山而來，並未在這山中見到過任何人家。
這大半夜的，一個老者怎麼可能出現在荒山野嶺？
更何況，這老者看上去，至少也要有七十往上了。
「呵呵。」老者臉上帶著笑意，自顧自的從懷中拿出了兩塊肉乾，而後隨手扔給陳平安一塊，抿了抿嘴，吃了口肉乾後道：「當然是怕這山中的凶禽猛獸，或者是……傳說中那吃人的妖怪。」
火光搖曳，坐在那的老者很快便將手中肉乾吃完，接著又從懷中拿出一塊，咬了幾口。
陳平安接過肉乾後，並未食之，見老者並無惡意，大步來到老者對面，待坐下來後，將大刀放在腿邊，望向對方：「老先生，聽您話中的意思，難不成這世上真的有妖怪？」
「老朽又沒見過妖，哪裡會知道。」老者吃完肉乾後，擦了擦嘴角，指了指陳平安不遠處的水袋。
緊接著，陳平安將水袋扔給老者，眸光撲閃，盯著老者問道：「這天色這麼晚，老先生為何會突然出現在這荒郊野嶺？」
「不突然，老朽自幼在這裡長大，前些年戰亂，有一夥山匪將老朽家人屠戮殆盡，只剩下老朽一人苟延殘喘，大虞建立後，老朽便一直待在這裡。」老者回道。
聽到這話，陳平安又問：「我上山時，並未見到這山上有人家居住。」
「這山這麼大，你又不曾尋遍每一寸土地，又怎得知道，這山中無人居住？」老者依舊帶著笑意，開啟陳平安丟過來的水袋，咕咚咕咚喝了起來。
話到這裡，陳平安依舊心中疑慮，覺得這老先生有些奇怪。
然而，這老者似看出其內心想法，當即便道：「老朽守在這裡二十餘年，倒是偶爾會有那麼些人來此，但大多數也都是白天來，這晚上麼……你是第一個。」
「老朽孤苦伶仃，已經許久沒人陪老朽說說話了，若是小友不嫌棄，倒是可以說說，小友深夜來此，又是為了什麼？」老者眸光渾濁，又將水袋丟了回來。
「倒也沒什麼，就是想要尋到仙人的蹤跡，拜其為師。」陳平安倒也沒有隱瞞。
他在邊城時，曾好幾次險些死在戰場上，眼下倒也沒有什麼好懼怕的。
小的時候，跟著母親「秦氏」在秦村的時候，偶爾會聽到有關「鬼」的傳聞，說什麼鬼就是死去的人，偶爾會被人看到，甚至會化作美人，專門吸人的陽氣，從而提升修為。
不過，眼前這是個老者，想來不是什么女鬼。
且就算是鬼，亦或是山野精靈、妖怪之類的，陳平安死都不怕，又有一身武藝，倒是想要知道，這傳聞中總與仙佛一同出現的鬼，究竟能不能擋住他手中的刀。
「有趣，這些年來，你是第二個求仙的人。」老者笑道。
陳平安追問：「第二個？那第一個是誰？」
「很久之前了，老朽記得，那個人說什麼，要找到仙人，求仙人賜予能讓人死而復活的仙丹。你說，這世上哪有什麼能讓人死而復生的仙丹？如果真的有，那這世間還不亂了套？」老者語氣中帶著幾分荒謬。
「後來，那人怎麼樣了？」陳平安繼續追問。
老者聞言，無奈搖頭嘆氣道：「當然是沒找到仙人，聽說後來去了不少山川，最終無果。」
「所以老先生認為，這世上並沒有仙人麼？」說到這裡，陳平安情緒頗有些失落。
「傳聞以前這世上真的有仙佛，後來天地出現了變化，這仙佛也就一夜間消失了，若真的有神仙，老朽倒是真的很想見一見。」老者盯著火堆說道。
此話一出，陳平安舒展眉宇，不再失落：「既然以前存在神仙，那現在肯定也存在，說不定他們現在只是在某些地方，咱們這些凡夫俗子，很難見到罷了。」
這是陳平安所希望的，若世上真的沒有顯得，那北蠻聖山斬出的那驚天劍芒，又算什麼？
「聽說前些年，邊城那裡發生了一件大事，一道數十丈的劍芒自北蠻聖山斬出，僅是一道劍芒，就斬我大虞將士近數萬人！」老者說話間，臉上流露出不可思議的神情來。
陳平安連連點頭：「這倒是真的，當年我就在邊城參軍，曾親眼所見。」
也正是見識到那不屬於凡人的力量，陳平安才決定尋訪仙人的足跡。
「小友既然相信，又何必問老朽？存不存在，咱們這些凡人說了可不算，況且……這仙人一晃數百年，壽命漫長不知歲月，興許眼一閉一睜，咱們就已成過往雲煙了呢！」老者很健談，好似的確很孤寂無聊，跟陳平安說了許多。
陳平安點頭：「這倒也是。」
「那你還尋什麼仙？仙人也是人，是透過修煉，才能掌握不屬於凡人的力量，普通人若無修仙資質，哪怕是見到了仙人，也不會受仙人垂眸。」老者擺手笑道。
「呃……」一時間，陳平安沉默。
不過，很快陳平安就又開口問道：「老先生怎麼知道，這想要成為仙人，還需要資質的？」
「呵呵，任何事都講究緣法，如今的世道，凡俗不知何為仙，亦是分不清何為佛，只知有仙佛活得長久，又豈知山野妖怪亦是如此。老朽倒是想要問問小友，可知何為仙？何為佛？何又為妖？」老者說著，依靠在身後的一塊碎石旁，饒有興致道。
陳平安想了想，回道：「話本總說仙人，或說神仙，想來這仙人應當就是老先生所說的修煉的人，至於佛……我倒是不知，至於妖麼……應是修煉出有成的飛禽走獸，或是花草之類的吧？」
「倒是說的貼切，只不過……老朽覺得這並未真正的答案。」老者搖頭。
見老者不認可自己的解釋，陳平安當即便反問道：「敢問老先生，您可知何為仙？」
「呵呵，老朽也不知啊！」說到這裡，老者站起身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塵，望向天空的月輪道：「跟小友暢聊，倒是十分解悶，時候不早了，老朽該回去歇息了。」
陳平安見狀，連忙起身：「先生不似普通人，不知可否請教先生名諱？」
「大……你就稱呼老朽一聲衍先生便可，今夜萍水相逢，倒也算是有些緣分，若有朝一日，小友真的尋到了仙人，倒是可以來此找老朽。」
待話音落下，這衍先生拂袖離去。
卻也不知為何，明明是個年邁老者，步伐卻是尤為矯健，還未等陳平安反應過來，便已如一陣清風，走出數丈遠。
直至「衍先生」的身影徹底離去，陳平安這才追了上去。
可惜的是，他找了約莫半個時辰，也未曾找到這「衍先生」的住處。
之後思來想去，只覺這「衍先生」所言處處提到「仙」，陳平安頓覺對方或許就是自己所求的仙。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裡，陳平安日夜來此等候，卻也未曾再見那「衍先生」。
一個月後，實再無果，他這才離開此地。
……
大虞隆武三十一年，陳平安自外尋仙無果，掃興回到泗水村，心灰意冷之下，陳平安只得選擇隨了母親心愿，娶妻生子。
不久後，妻子「趙婉兒」為其誕下一子嗣，兒子滿月時，陳平安曾寫信讓人尋找當年所見「衍先生」，邀請其參加兒子的滿月酒。
未曾想，當日這衍先生竟然應邀前來。
可惜的是，賓客滿座，陳平安並未與之交談太多，直至衍先生臨行前，留下幾句話，說「既小友求仙不成，興許小友子嗣，有機會呢？」
據趙婉兒所言，當時這「衍先生」看到陳平安兒子之後，整個人都極為高興，抱著「孩子」哈哈大笑，之後揚長而去。
得知此事後，陳平安為兒子取名為「陳尋仙」。
只是，這「衍先生」卻再未曾出現過。
……
大虞隆武三十二年，六月。
大虎山脈天現驚雷，大雨猶如瓢潑，狂風呼嘯，大虎山脈深處，一隻黑鷹遮天蔽日，利爪抓著十餘丈的巨蟒，自高空將巨蟒摔落虎背山。
巨蟒嘶鳴翻滾，帶著大量的碎石塊，自深山滾落至虎背山官道。
與此同時，琅玡山羽化洞。
八方石座，坐有五名老者，其中坐在最中央石座的一位棕袍老者，猛地睜開雙眼，而後喃喃自語道：「那臥虎山脈深處，究竟為何物？」
陳平安盯著眼前壁畫出神，看不懂的符篆猶如最為古老原始的符號，一排排一列列，興許是因此地荒廢太久的緣故，這些符號並不完整，部分牆壁崩塌，缺失的那些，早已無處可循。
此刻他所在的地方，是一處不知該稱作道觀、還是寺廟的地方，未曾找到相應的仙佛塑像，只有這半面牆壁，立在他的跟前。
離開泗水城已有半個月，陳平安一路尋訪到此，自北蠻聖山斬出的那一劍，讓他久久不能忘懷，甚至每當做夢時，都能想起那驚天一劍，非人力所能為。
若說這世間怎樣的存在能夠做到，興許只有傳說中的仙佛。
故此，陳平安決定追溯傳說中仙的蹤跡，希望能夠得仙人垂憐，踏上修仙路。
「呼啦啦！」
斷壁殘垣清楚可見，一股山風吹來，帶著幾分陰冷，頓時讓陳平安回過神來，稍微打了個寒顫，抬頭看了眼天色，月影浮現，自山腳來到這處廢墟，不知不覺，竟已過去數個時辰。
距離他數丈之外，一口青銅大鐘布滿銅鏽，在月華的照耀下，多了幾分神秘。
「嘎嘎！」
周遭的密林中，偶爾會傳來幾聲烏鴉的叫聲，也不知為何，這種感覺，讓陳平安心中有些發毛。
在其腰間，掛著一枚青玉葫蘆，以長衫半掩。
此番離開泗水村，陳平安並沒有帶太多東西，除卻一把防身的大刀與些許財物，再無任何多餘。
「這風倒是陰冷，也不知那些誌異話本中所提到的山野精怪，是否真的存在。」陳平安喃喃自語，下意識將後背長刀自刀鞘拔出，緊接著朝那口布滿銅鏽的青銅大鐘走去。
這銅鐘約有成年人高，表面除了銅鏽外，日頭偏西的時，陳平安曾仔細觀摩過，上刻日月星辰，亦是有著「卍」字元。
陳平安看不懂，只覺這口青銅鐘，應該與他此刻所在廢墟，有著莫大的關聯。近幾十年來，前朝滅亡，大虞王朝建立，曾有過一段兵荒馬亂的歲月，許多百姓遭受波及，逃到了上山。
按理說青銅鐘也是值錢的物件，可這些年過去，來到此地的人，陳平安斷然不會是第一個，怎得這青銅鐘一直在此？
心生疑惑間，陳平安自懷中取出一個火摺子，待點著了火光後，則在這廢墟瓦礫中生起了火堆。
今夜他準備在此休息，待明日再下山。
「咕咕咕！」
然而，陳平安剛將地面的碎石收拾好，找了些枯草鋪墊下來，還未躺下，就又聽到了山野中傳來奇怪的聲音。
「呼！」
又是一股奇怪的風吹來，在月華的照耀下，陳平安一把抓起大刀，接著站起身來，直勾勾的盯著遠方；只見那裡逐漸顯露出一道人的身影，他的呼吸不由變得急促起來。
隨著時間推移，那道身影則是越來越近，直至徹底顯露身形，才發現竟是個人。
來人是個老者，身著棕色長袍，面色如枯槁，一雙眸子頗為渾濁，在看到陳平安後，倒也沒有任何驚訝與不適，反倒是自顧自的來到火堆旁邊，坐了下來。
見來者是人，陳平安這才鬆了口氣，但依舊帶著警惕，打量著這荒山野嶺，突然出現的老者。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伴你讀，𝓈𝒽𝓊.𝓉𝓌超順暢 】
老者伸出如枯樹皮般的雙手，放在火堆前，沉默良久後，方才抬起頭，仔細觀察陳平安，道：「這荒郊野嶺的，小哥一個人來此，難道這心裡就不怕麼？」
「怕什麼？」陳平安緊緊握著手中的刀，在火光的映照下，閃爍著寒芒。
打從這老者出現後，他便一直盯著老者。
上山之前，陳平安一路登山而來，並未在這山中見到過任何人家。
這大半夜的，一個老者怎麼可能出現在荒山野嶺？
更何況，這老者看上去，至少也要有七十往上了。
「呵呵。」老者臉上帶著笑意，自顧自的從懷中拿出了兩塊肉乾，而後隨手扔給陳平安一塊，抿了抿嘴，吃了口肉乾後道：「當然是怕這山中的凶禽猛獸，或者是……傳說中那吃人的妖怪。」
火光搖曳，坐在那的老者很快便將手中肉乾吃完，接著又從懷中拿出一塊，咬了幾口。
陳平安接過肉乾後，並未食之，見老者並無惡意，大步來到老者對面，待坐下來後，將大刀放在腿邊，望向對方：「老先生，聽您話中的意思，難不成這世上真的有妖怪？」
「老朽又沒見過妖，哪裡會知道。」老者吃完肉乾後，擦了擦嘴角，指了指陳平安不遠處的水袋。
緊接著，陳平安將水袋扔給老者，眸光撲閃，盯著老者問道：「這天色這麼晚，老先生為何會突然出現在這荒郊野嶺？」
「不突然，老朽自幼在這裡長大，前些年戰亂，有一夥山匪將老朽家人屠戮殆盡，只剩下老朽一人苟延殘喘，大虞建立後，老朽便一直待在這裡。」老者回道。
聽到這話，陳平安又問：「我上山時，並未見到這山上有人家居住。」
「這山這麼大，你又不曾尋遍每一寸土地，又怎得知道，這山中無人居住？」老者依舊帶著笑意，開啟陳平安丟過來的水袋，咕咚咕咚喝了起來。
話到這裡，陳平安依舊心中疑慮，覺得這老先生有些奇怪。
然而，這老者似看出其內心想法，當即便道：「老朽守在這裡二十餘年，倒是偶爾會有那麼些人來此，但大多數也都是白天來，這晚上麼……你是第一個。」
「老朽孤苦伶仃，已經許久沒人陪老朽說說話了，若是小友不嫌棄，倒是可以說說，小友深夜來此，又是為了什麼？」老者眸光渾濁，又將水袋丟了回來。
「倒也沒什麼，就是想要尋到仙人的蹤跡，拜其為師。」陳平安倒也沒有隱瞞。
他在邊城時，曾好幾次險些死在戰場上，眼下倒也沒有什麼好懼怕的。
小的時候，跟著母親「秦氏」在秦村的時候，偶爾會聽到有關「鬼」的傳聞，說什麼鬼就是死去的人，偶爾會被人看到，甚至會化作美人，專門吸人的陽氣，從而提升修為。
不過，眼前這是個老者，想來不是什么女鬼。
且就算是鬼，亦或是山野精靈、妖怪之類的，陳平安死都不怕，又有一身武藝，倒是想要知道，這傳聞中總與仙佛一同出現的鬼，究竟能不能擋住他手中的刀。
「有趣，這些年來，你是第二個求仙的人。」老者笑道。
陳平安追問：「第二個？那第一個是誰？」
「很久之前了，老朽記得，那個人說什麼，要找到仙人，求仙人賜予能讓人死而復活的仙丹。你說，這世上哪有什麼能讓人死而復生的仙丹？如果真的有，那這世間還不亂了套？」老者語氣中帶著幾分荒謬。
「後來，那人怎麼樣了？」陳平安繼續追問。
老者聞言，無奈搖頭嘆氣道：「當然是沒找到仙人，聽說後來去了不少山川，最終無果。」
「所以老先生認為，這世上並沒有仙人麼？」說到這裡，陳平安情緒頗有些失落。
「傳聞以前這世上真的有仙佛，後來天地出現了變化，這仙佛也就一夜間消失了，若真的有神仙，老朽倒是真的很想見一見。」老者盯著火堆說道。
此話一出，陳平安舒展眉宇，不再失落：「既然以前存在神仙，那現在肯定也存在，說不定他們現在只是在某些地方，咱們這些凡夫俗子，很難見到罷了。」
這是陳平安所希望的，若世上真的沒有顯得，那北蠻聖山斬出的那驚天劍芒，又算什麼？
「聽說前些年，邊城那裡發生了一件大事，一道數十丈的劍芒自北蠻聖山斬出，僅是一道劍芒，就斬我大虞將士近數萬人！」老者說話間，臉上流露出不可思議的神情來。
陳平安連連點頭：「這倒是真的，當年我就在邊城參軍，曾親眼所見。」
也正是見識到那不屬於凡人的力量，陳平安才決定尋訪仙人的足跡。
「小友既然相信，又何必問老朽？存不存在，咱們這些凡人說了可不算，況且……這仙人一晃數百年，壽命漫長不知歲月，興許眼一閉一睜，咱們就已成過往雲煙了呢！」老者很健談，好似的確很孤寂無聊，跟陳平安說了許多。
陳平安點頭：「這倒也是。」
「那你還尋什麼仙？仙人也是人，是透過修煉，才能掌握不屬於凡人的力量，普通人若無修仙資質，哪怕是見到了仙人，也不會受仙人垂眸。」老者擺手笑道。
「呃……」一時間，陳平安沉默。
不過，很快陳平安就又開口問道：「老先生怎麼知道，這想要成為仙人，還需要資質的？」
「呵呵，任何事都講究緣法，如今的世道，凡俗不知何為仙，亦是分不清何為佛，只知有仙佛活得長久，又豈知山野妖怪亦是如此。老朽倒是想要問問小友，可知何為仙？何為佛？何又為妖？」老者說著，依靠在身後的一塊碎石旁，饒有興致道。
陳平安想了想，回道：「話本總說仙人，或說神仙，想來這仙人應當就是老先生所說的修煉的人，至於佛……我倒是不知，至於妖麼……應是修煉出有成的飛禽走獸，或是花草之類的吧？」
「倒是說的貼切，只不過……老朽覺得這並未真正的答案。」老者搖頭。
見老者不認可自己的解釋，陳平安當即便反問道：「敢問老先生，您可知何為仙？」
「呵呵，老朽也不知啊！」說到這裡，老者站起身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塵，望向天空的月輪道：「跟小友暢聊，倒是十分解悶，時候不早了，老朽該回去歇息了。」
陳平安見狀，連忙起身：「先生不似普通人，不知可否請教先生名諱？」
「大……你就稱呼老朽一聲衍先生便可，今夜萍水相逢，倒也算是有些緣分，若有朝一日，小友真的尋到了仙人，倒是可以來此找老朽。」
待話音落下，這衍先生拂袖離去。
卻也不知為何，明明是個年邁老者，步伐卻是尤為矯健，還未等陳平安反應過來，便已如一陣清風，走出數丈遠。
直至「衍先生」的身影徹底離去，陳平安這才追了上去。
可惜的是，他找了約莫半個時辰，也未曾找到這「衍先生」的住處。
之後思來想去，只覺這「衍先生」所言處處提到「仙」，陳平安頓覺對方或許就是自己所求的仙。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裡，陳平安日夜來此等候，卻也未曾再見那「衍先生」。
一個月後，實再無果，他這才離開此地。
……
大虞隆武三十一年，陳平安自外尋仙無果，掃興回到泗水村，心灰意冷之下，陳平安只得選擇隨了母親心愿，娶妻生子。
不久後，妻子「趙婉兒」為其誕下一子嗣，兒子滿月時，陳平安曾寫信讓人尋找當年所見「衍先生」，邀請其參加兒子的滿月酒。
未曾想，當日這衍先生竟然應邀前來。
可惜的是，賓客滿座，陳平安並未與之交談太多，直至衍先生臨行前，留下幾句話，說「既小友求仙不成，興許小友子嗣，有機會呢？」
據趙婉兒所言，當時這「衍先生」看到陳平安兒子之後，整個人都極為高興，抱著「孩子」哈哈大笑，之後揚長而去。
得知此事後，陳平安為兒子取名為「陳尋仙」。
只是，這「衍先生」卻再未曾出現過。
……
大虞隆武三十二年，六月。
大虎山脈天現驚雷，大雨猶如瓢潑，狂風呼嘯，大虎山脈深處，一隻黑鷹遮天蔽日，利爪抓著十餘丈的巨蟒，自高空將巨蟒摔落虎背山。
巨蟒嘶鳴翻滾，帶著大量的碎石塊，自深山滾落至虎背山官道。
與此同時，琅玡山羽化洞。
八方石座，坐有五名老者，其中坐在最中央石座的一位棕袍老者，猛地睜開雙眼，而後喃喃自語道：「那臥虎山脈深處，究竟為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