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4章 老鳥抉擇、素蘅持中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關東道、合歡宗

  費天勤熄了仙影石,才得從靜室出來,便就見得了洛雲嬈當面。

  後者這些日子對於這扁毛老鳥可是照顧得很。

  不但將早年間自龍虎宗得來的上佳丹丸取出來供給療傷,對於落難來投的一干費家子弟亦是安置得十分妥帖。

  這中間自不止她一人出力,絳雪真人卻也催著門下一干春風使、焚桃使忙得不亦樂乎。

  如今看來,似是真將潁縣費家當成了一門實在親戚。

  倒也正常,如要從連雪浦那頭論,絳雪真人這做嬸娘的與康大掌門關係,可未必會比費天勤這妻族老祖疏遠多少。

  算下來,這老鳥獨自在靜室里療傷也有些日子了,除卻匡琉亭托洛雲嬈尋它時候出來過一回,很快便又回了靜室,張起禁制,也不曉得是在與誰交通。

  費天勤得了丹丸療養,身上傷勢卻已好轉許多,出來時候已化靈身。

  絳雪真人師徒見得它面上有遲疑之色,便就紛紛問道:「前輩可是有何為難事情?!」

  這老鳥自不敢直言相告,只做些搪塞:「嗯,才與康小子議過一陣,卻有為難,舉棋不定。」

  洛雲嬈能猜到此事定與匡琉亭有莫大關係,不過見得費天勤沒得明言意思,則就沒有追問,只盈盈笑道:

  「前輩自行思量便是,若有何需得我合歡宗效勞之事,亦請儘管吩咐。」

  「多謝洛長老!」

  費天勤這感激倒不是裝的,便算都是因了拿康小子的面子,當此番合歡宗卻與它有救命之恩,加之這照顧之情,卻已足夠費家上下銘記於心。

  然現下它卻沒得報答本事,不過若承泰帝匡琉亭前番所言是真,那就未必了。

  只是它又念起來康大掌門於仙影石的勸戒:

  「老祖,如今時候,能擇靜便莫擇動。你身上傷勢又不作假,依此為憑、做些敷衍,好生待時局變化便是。

  時隔三千年未見的老弟兄,莫說面上有何變化,說不得便連肚中臟器亦都換了一副,哪裡好盡信其言?!」

  誠然康大寶所言道理不假,然費天勤卻還是難按下往玄穹宮一行的念頭。

  自陸尊者失陷已有三千年了不假,但作為自苦靈山來此的百獸之首,仙朝初建時候它便是五階妖尊了,卻仍與下頭弟兄十分親近,費天勤不覺它會變了模樣。

  且它也很想曉得,上古禁地裡頭到底發生了何等事情。

  念得此處,它心念愈發堅定,又朝著絳雪真人言道:「費某要出去一趟,還勞二位道友照顧費家子弟。」

  ————澗朔道、可蘭縣城之外

   海量小說在 TW 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任你讀

  「篤篤」

  一隻短羽黃雀輕巧地將一倒伏在地的道童眉心磕開。

  它尖利的爪子正踩在早便腐爛的臉頰上頭,只稍稍一踩,那半張臉皮便就挪了位置,險叫那顆黑白分明的眼仁滾出眼眶、滑落下去。

  作為一隻才入階的妖禽,短羽黃雀自不會在意雙爪上頭傳來的這點兒膠黏,只專心致志地啄食著道童淌出來的黃白腦髓。

  「篤篤篤...」

  直待得一陣飛快啄食過後,吃得鼓腹含和的短羽黃雀才振翅而走。

  它臨行前打量了一眼幾乎已經垮塌大半的可蘭縣縣城城牆,斷壁殘垣上頭稀稀拉拉地豎著幾杆垂頭喪氣的羅山營道旗,好似在向外人宣告此地尚還未失了主人。

  然而才遭了七家假丹劫修圍攻的可蘭縣城便連它這才入階的雀兒都難震懾,又怎壓得住外頭那些野心勃勃的門戶?

  羅山營兩位真人皆歿於陣中,大批精銳也都被白霜觀與潁縣費家拾掇乾淨。

  這訊息甫一傳回澗朔道,本來就不清平的地方便就徹底熱鬧起來。

  平日間被羅山營壓得龜縮在那些犄角旮旯的劫修、魔修登時揚眉吐氣,將好好的澗朔道禍害得不成樣子。

  一時間,會煉製萬魂幡和人丹的劫修們又成了己方陣營中的香餑餑。便是跑到太淵都內賃個鋪面來開買賣,怕也難尋到這般好的生意。

  不過不單他們如此,往日對羅山營侍奉甚恭的那些金丹門戶、假丹人家,聞得這主家生變過後,便就已經三三兩兩勾連起來、開始羅山營星散各處的產業。

  有那膽子稍大的,甚至都已結盟邀約,往羅山營山門攻去。

  其實這些人家中甚至不乏弟子、子弟遭羅山營出征時候一道帶走,只在費家抱丹台外頭敗了那一場,便不曉得滅了各家多少魂燈。

  只是值這空虛十分的元嬰山門當面,各家主事便也就只有暫將心頭悲慟壓下,取償於此。

  不過這地處澗朔、煙巒兩道交界的可蘭縣城,倒是比不得羅山營山門那般緊要、熱鬧。

  十幾個假丹丹主放到太淵都、慧真峰那等地方自是毫不起眼,但落在這裡可就不一樣了。

  七家劫修布陣時候又盡用那絕戶手段攫取靈脈之力,雙方近一月鏖戰下來,劫修便已將此地靈脈敗壞大半。

  偏城中僅剩那點羅山營弟子仍不願降,這便令得劫修們大感無趣,紛紛星散去了別處地方發財。

  畢竟如今的羅山營,可有的是那皮薄餡大的產業供人哄搶,劫修們又不是與這可蘭縣有什麼深仇大恨,沒道理繼續在此處空耗力氣。

  當然,如今此處呼朋喚友,結黨攻山的那些金丹、假丹門戶亦是他們的目標。

  這等時候,劫修們自會如那脫韁野馬,剽掠時候可沒得人在意是不是遇得了羅山營的產業。

  聽聞黛隴道赤陽穀也與羅山營處境相同,那地方本也是可以瀟灑地方,偏重明宗留有大軍,該是正被那伙西南來的鄉下人占盡便宜。

  短羽黃雀曉不得人類修士這些複雜事情,它只想著回巢過後好生消化,待過些時日再來此地飽食一番。

  左右城中駐守那些修士跟丟了魂似的,當沒得心思來清理這滿地「資糧」。

  這雀兒正這般想著,倏然間,天邊雲霧遭一列飛舟破開,長長的舟師似是望不到邊,駭得這扁毛畜牲失了方寸,想也不想轉頭遁去,卻被留在兩株巨樹之間的一縷殘絲掛住。

  這縷殘絲也不曉得是哪個鍊氣修士壞了的法器,戰後也未收拾,就這麼將這無腦撞來的雀兒剖成兩半。

  領著費家舟師行得此間的費南応,自不會分神留意一一階妖禽的生死。

  可蘭縣的主官見得架勢,本要匆忙點齊一眾僚佐來拜,再將羅山營的名頭提在嘴邊好告誡這些外鄉人。

  但甫一見得旗艦上頭那密密麻麻的丹主、上修,他便就登時慟哭出聲、跌坐不起。

  然費南応一路來都記得費天勤的教誨,哪怕路前設卡的僅是個尋常金丹,亦會客氣地備上一份心意。

  才領著族人入這澗朔道時候,他想起來羅山營的名聲都還略覺擔心。

  不過費南応都還未見得該派弟子,就已聞得了七寶、七明二真人已然授首的訊息。

  只是這般一來雖不消再顧忌這元嬰門戶,然澗朔道自此便驟然失了秩序,反還令得費家眾修在行路途中多出來許多麻煩。

  畢竟費家子弟一路下來便算更名改姓,可這舟師卻瞞不得人,且上頭卻有不少靈珍,縱使一家一姓不敢打主意,但總有那交遊廣闊的能糾合一群人馬。

  康大掌門的名聲也不是全然管用,有些時候,照舊得子弟用命才能教面前這些亡命曉得道理。

  是以費南応這一路卻是耽誤了不少時間,聞得前頭煙巒道素蘅觀觀主祝無真人也遭重創。

  可到底真人未失,想來煙巒道內該是要比澗朔道清平一些,只是不曉得祝無真人會不會記恨費家,若是遭她察出來了...

  這事情當真為難,此時此刻,倒退回京畿道或是暢通無阻。

  可費天勤早傳訊息,連它都遁往關東道去投合歡宗了,潁州族地該是已落入了滅衛諸家手中。

  而關東道那裡,清虛真人亦遣派了人手料理

  只是「合歡宗」這三字卻有臉面,其山門並未遭清虛真人派來的大軍攻打,後者頓兵於此的目的,仿似僅為了隔絕內外人物出入。

  如此一來,費南応便仍只得南下這麼一條路。

  好在重明宗大軍現下正在豐源道圍攻慧真峰,費家一行如是能從煙巒道繞行過去,倒是可以少走許多路程便就與康大寶碰面。

  屆時費南応領著的一干核心子弟、大批資糧也恰好能派上用場。

  於費南応眼中,如今費家失了費南允這位真人、老祖亦是重傷難愈,可費疏荷元壽將盡,不單有蕭婉兒虎視眈眈,連杜青醫那不要臉的也湊上來拿著弟子人命來與重明宗親近...

  便連出面收留天勤老祖的大衛太妃,似也與康大寶有些瓜葛...

  茲要能讓費晚晴的位置稍稍穩固些,費南応卻是不吝手頭這些本錢,便連那枚玄宸嬰蘊丹,他亦不是不能舍了出去。

  下頭那哭哭啼啼的可蘭縣尊他無心去理,也不會因了他是羅山營弟子便在此造些殺孽,如今時候,沒得什麼比早些難下尋到重明宗來得重要。

  一路行來,人可以不歇,飛舟卻是不行了。

  一個個傀儡師提著靈墨遁到飛舟兩邊,為那些黯淡下來的陣文修補顏色,掌舵的費家子弟也正好可以趁這時候,更換飛舟中的靈石。

  不過也就在這難得的休息時候,一營扛著素蘅觀道旗的道兵竟是越界過來了。

  費南応觀其動作,該是奔著可蘭縣城來的?

  怎麼,祝無真人在潁州那方吃了大虧,未得到清虛真人撫恤補貼,所以要取償於此?!

  費南応越想越覺得此事大有可能,不過他卻沒有為羅山營修士操心的意思,只想著該怎麼敷衍素蘅觀這些弟子。

  領那營道兵過來的素蘅觀坤道,她丹元浮沉不定,顯是才進階不久,可卻也要出來做事,該是素蘅觀受創不輕、人手已經到了捉襟見肘的地步。

  不過這坤道孤身過來時候卻不露怯,腰背挺直、胸脯高聳,作揖行禮:

  「妾身沈清,忝任素蘅觀北面招討使,為我家祖師在前開路。卻不知道友是從何方過來?來我素蘅觀轄內又有何貴幹?!」

  「素蘅觀轄內...」

  費南応看眼這俏生生的女修,又看眼城內那已哭昏過去的羅山營丹主,心頭嘆過素蘅觀吃相難看,面上卻生淡笑、輕聲言道:

  「流水關明家明常方,見過沈道友。實不相瞞,是因戰亂波及,是要往南面投親。」

  沈清才結金丹,卻沒怎麼出過煙巒道。

  不過大衛仙朝內只要稍有實力、底蘊的金丹門戶,似她這類常在元嬰大宗修行的上修,自是都有所耳聞的。

  是以甫一聞得費南応所言,她便又出聲問道:「流水關明家的大名妾身自聽得過,然當家主事的上修裡頭,似沒得道友這麼一位。」

  費南応倒不慌張,他與此行好些名聲頗大的費家修士都做了移形換容的手段,現下卻與他認得的明常方一般模樣。

  這手段倒不甚精妙,不過若只用來瞞過這些金丹同儕,倒是夠用。

  遂聞聲過後她只發聲苦笑,又將那已經用爛了的藉口言語出來:「無非太平年月,我等巨室之也有人做面子、有人做里子罷了。可如今時候,卻沒得辦法再做隱瞞。」

  「那南面投親又是去的哪家?」

  「海北道圓鏡上修與我家有親。」

  比起各家勢力概要,諸家姻親關係可不是沈清這麼一足不出戶的後進金丹能分辨清楚的。

  不過這於大衛仙朝內倒也能算是門學問。

  一般而言,茲要是元嬰門戶內的金丹上修、假丹丹主人數稍有富裕,甚至會專門點一二人認真研習,好做開門迎客、分化瓦解、落子布局之用。

  是以沈清聽得這話,卻有些將信將疑。

  這坤道直搜腸刮肚了好一陣才想起來費南応口中那不長命的好人,跟著便疑聲問道:「圓鏡上修,是觀海宗那位?昔年惡海潮拯救萬民的時候,不早被那頭金鰲吞了麼?」

  費南応仍有準備,淡聲答道:「道友所言卻是不差,不過觀海宗現下已有起色,又有位金丹出來。」


  沈清嘀咕一聲,不過卻也覺無甚奇怪,畢竟如今天下,除了東南、西南兩方能稍得安寧,其餘地方不都是一般模樣。

  不過她卻小心,再一打量費南応身後舟師,不敢私自做那決斷,只又拱手作揖:「茲事重大,妾身做不得主,還請明道友稍待。」

  這頭言完,轉身便就祭出來了一張信符。

  恰逢曹顯鹿聞聲過來,見得沈清動作忙看了費南応一眼,茲要後者一聲令下,便就動手奪其性命。

  偏費南応雖是心頭巨震,可猶疑一瞬過後,還是微微搖頭。

  曹顯鹿見得其這般動作,便就也熄了殺心,守在一旁,靜候吩咐。

  就這麼約莫過了半日工夫,兩方面前氣氛倒沒有太過緊張,只是都心存戒心,說不得便要猝然動手。

  然就在費南応還心存僥倖的時候,一台奢華輦駕竟真從雲中駛來。

  輦駕來時伴有仙樂,費南応心生驚懼、未有去聽,直待得面前的沈清腰間玉符傳來聲響,才令前者回神過來。

  「明道友,我家祖師有請。」

  「明某這便去!」

  費南応慶幸著自己未有讓曹顯鹿動手,又與後者使個眼色,才在一眾費家修士的擔憂眼神中隨沈清駕起雲霧,落到輦駕前參拜。

  輦駕內的祝無真人顯是傷勢未愈,然卻吝得在費南応這小小上修面前遮掩蒼白臉色,只嘴角翹起、冷聲問道:「費南応,你是明家修士?!」

  「費南応?!」先前還對「明常方」感官頗好的沈清上修倏然變色,青亮的劍鋒登時現於輦駕之中。

  可那劍鋒還未近得費南応身前,便被落座輦駕的祝無真人出聲打落:「放肆了,」

  明明她說話時候連胸脯都未起伏,聲音也是婉轉動聽,可那飛劍卻是應聲跌落地上,噹啷作響。

  沈清上修如遭雷擊,費南応去了面上偽裝過後,則就只能略顯愧疚地朝前者抱拳一禮,以示自己也有苦衷。

  然祝無真人不看他動作,只又沉聲問道:

  「你們這些費家人要經我素蘅觀轄內到哪裡去?!莫要誆本尊,不然...我素蘅觀與你費家的帳還未算清,你可得小心性命。」

  費南応未想過要與祝無真人理論潁州費家從頭到尾都是自衛,卻無半點對不起素蘅觀的地方。

  畢竟如是世間高修真那般講理,自己腳下該也不會出現那等慘狀。

  遂他倒也果決,聽得祝無真人問後只徑直言道:「本來因了避素蘅觀兵鋒,要攜弟子往西南去。」

  「投康大寶那廝?!」

  「正是要去投晚輩那賢婿。」

  「呵,好,拿康大寶來壓我?」

  「不敢,實是晚輩除此之外,再無依仗罷了。」

  「你倒是實誠,」祝無真人看著費南応輕念一聲,腦中數不清的念頭正在打轉,好一陣方才停歇下來。

  緊接著她緩聲再問:「是要往豐源道去?!」

  「前輩所言甚是,晚輩卻是想引族人往慧真峰去。」費南応見她反應,便已長出口氣,心道這一關當是過了、不虞有性命之憂。

  但聽得祝無真人柳眉倒豎、語氣一厲:

  「聽好了,不許轉往豐源道,本座會遣弟子隨你家同行,老老實實地自黛隴、蒼岑二道入古玄道。且記好了,這一路下來,你費家諸人也從未見過本座!」

  費南応不敢遲疑、連發保證:「記好了,晚輩一行人一路下來,從未與素蘅觀哪位道友打過照面!」

  祝無真人還算滿意,不過也沒得了繼續與費南応說話的興趣,便揮手要後者自輦駕前退下:「嗯,下去安排吧,晚些時候,本座會派弟子過來。」

  費南応自是如蒙大赦,落下雲去。

  這下不光是那沈清上修,便連祝無真人身周侍立的一干老修亦都皺起眉頭,其中那資歷深的素蘅觀長老才敢發問:

  「師叔,我素蘅觀可是在那費家吃了不小的虧,就這麼...」

  祝無真人只瞥她一眼,那坤道便就語氣一頓、未再出聲。

  不過見得左右親近人面上神情,祝無真人還是耐著性子略作解釋:

  「不是本座不體恤留在潁州那些門人弟子。然爾等誰能篤定,是重明宗先開了豐源道慧真峰?還是太一觀先破太淵都?!

  豐源道現下可是真人云集,只分一兩個出來,便不是我素蘅觀能擋,真要冒那風險留這些費家人性命?!

  而若是重明宗先破了慧真峰,那不是馬上就要到我煙巒道來?!」

  眾修聞聲皆做嗟嘆,曉得了自家真人是何苦心。

  祝無真人也不願再在此事上頭久做糾纏,當下點了幾個得力上修去監督費家眾修,跟著便又與輦駕中的眾修發了交待:

  「康大寶、清虛真人...勿論哪方我素蘅觀都得罪不起...

  莫做空想了,速速將澗朔道值錢地方掃上一遍,勿論將來是哪家勝了,可都少不得這些珍物買命的。」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