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6章 一十八萬上品靈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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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衛仙朝承泰四十八年冬月初九,勾陳值日,宜禳宜鎮,慎啟紛爭。

  與動盪不停的天下不同,康大掌門的重明宗又迎來了一樁喜事————

  雲心道人應三重雷劫而證真人,代替了回歸本應寺的密宗禪師尕達、成為了重明宗的第二位供奉真人。

  自此,這麼一西南邊陲的小宗門,便又有了四位真人坐鎮。

  僅以數量而言,可不比聞名天下的龍虎宗、裂天劍派稍遜半分。

  且當今之世,已知渡過三重雷劫而證真人的,亦不過只有東王匡慎勇、重明宗三長老蔣青等寥寥數人。

  雲心道人能得占其一,卻是多少大宗出身的真人都要羨慕的。

  訊息一出,外間不曉得多少人在驚嘆重明宗這氣運了得。

  只看近些年這運勢,便就與那些經年宗門、世家崛起時候沒得兩樣。因了這回事,瀾夢宮、玄穹宮兩方都有遣使來賀。

  宴席過後,瀾夢宮的鶴使照舊提起了要請蔣三爺赴海一事。

  可康大掌門連長肖副使面子都否了,遑論只是一來傳信、送禮的妖校,自是言了些場面話便就搪塞過去;

  玄穹宮遣來的宣徽使蘇塵,亦是老生常談。

  如今清虛真人不曉得是受了何人蠱惑,太一觀等滅衛諸家幾將全部本錢都壓到了關西道陣前,然宗室大軍在關西行營所需資糧、犒賞卻還沒能湊攏。

  雖然西南諸道的軍資對於整個宗室大軍而言占額不多,但本來就入不敷出的仙朝宗室卻不肯放過這麼一穩定歲入來源。

  康大寶曉得玄穹宮如何著急,但與蘇塵卻還是與從前一樣答覆:

  齊國公府上下從來未忘記今上栽培之恩,固然這些年西南諸道屢遭侵害、仙凡皆苦,但每歲還是竭力湊足了所需軍資。

  之所以不能轉運,卻就是萬寶商行從中作梗。

  茲要玄穹宮能說服萬寶商行,齊國公數年的積欠軍資便能即日起程。

  蘇塵聽後只生苦笑,他又怎麼會不曉得蘇覺銘之事?

  只是聽得康大掌門意思,該是已經打定主意,若是玄穹宮與萬寶商行難得談妥,便就保持原樣。

  蘇塵不覺康大寶這念頭有何錯處,後者作為他的貴人,他也難生什麼怨懟之心。

  只是宮中嚴令,不得不做。

  他未如瀾夢宮那鶴使一樣被康大掌門草草打發出去,而是又將後者請到了僻靜地方,捎了一段匡琉亭的交代:

  「今上亦曉得公爺為難之處,只是關西行營相持未捷,因了滄溟溯月之期將近,太一觀之流又能蠱惑人心,這才...

  遂今上的意思是,如今公爺手下兵強馬壯,又新復雪山道、折服密宗釋修,該是天下封疆中的中流砥柱無疑。

  遂能否請公爺點齊精銳,自五江道入蒼岑道下黛隴道,以擊太一觀位在豐源道的本山慧真峰、使其首尾不能相顧?!」

  康大寶聽後良久不言,但甫一開腔,卻是在蘇塵的殷切眼神中淡聲拒絕了:

  「寒鴉山妖土如今紛亂不休,莽原道百家渾教照舊混沌無序,古玄道還要面對瀾夢宮兵鋒...周遭實無一清寧地方,如是貿然興兵而動,或要令得西南諸道也難安寧。

  遂還請宣徽使呈稟今上,齊國公府轄內並非如面上這般花團錦簇,現下實則已經處處告警、岌岌可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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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者聞得此言,只生苦笑,他似是早便曉得了匡琉亭這般空口白話沒得用處。

  可如今的玄穹宮,除卻了大肆許諾名爵之外,又哪裡還有別的本錢?!

  且若匡琉亭真能許好處,何消連從萬寶商行那裡賃些資糧,都需得耗費康大掌門那點兒面子?!

  但若說玄穹宮中真無重寶,那卻未必。

  依著康大寶自己思忖,該是匡琉亭不捨得舍予外人。亦就是說,這關西行營形勢尚可,還不能令得這位承泰帝不惜本錢。

  饒是蘇塵心有不甘,但見得康大掌門那不容置喙的模樣,終究還是未有再勸、免得自取其辱。

  康大寶召來奉禮執事何昶送走了蘇塵,自己對於婉拒匡琉亭一事沒得半分愧疚可言。

  他是得了些干豐帝栽培不假,也得了承泰帝保舉高位、坐鎮西南。

  但換句話來講,如沒得他康大掌門於此坐鎮,難道只從前遣來的南王匡慎之、銀刀駙馬沈靈楓那等貨色,便能鎮得五江、古玄、黃陂、山南、山北、莽原諸道主事不與太一觀親近?

  假使沒得康大寶做這齊國公,天下局勢怕要愈發糜爛,西南諸道莫說轉運軍資,或都不曉得已被哪些門戶占了、將那海量資糧不斷輸入慧真峰里。

  便算不講這些,康大寶四子康昌昭也早在慧遠禪師設局蔣青時候,便替其父將與玄穹宮的恩義斷了乾淨。

  於匡琉亭這等人物眼中,或覺那只是一不能結丹的庶子、不甚值錢。

  可康大掌門偏卻覺得前者所付的那枚玄宸嬰蘊丹固然珍貴,卻遠抵不得親子性命。

  便算如今慧遠禪師已逝、連帶幫凶格列禪師也已魂歸佛國,卻不代表康大寶已將此事淡忘。

  遂如今承泰帝若想達成所願,莫說空口白話,便是許以重利,康大掌門也未必會理。

  或真要拿出些太祖藏寶才能令其動作,只是目下看來,匡琉亭尚無此意。

  應付完了一眾來使,本來要回妙仙洞天,重新拆解手中道法。

  不過掐指一算,卻又算到近期似有一樁買賣亟待解決,也不曉得這番會不會有惡客登門,便就又在掌門小院中多留了些時日。

  期間杜青醫常常來拜,康大寶從來不理。

  起初還好,一來二回,卻被叨擾得有些煩了,最後只叫段安樂去請了費家姐妹出面,將其請到了青菡院中小住些時日。

  據派去跟前伺候的婢子言語,這美婦人客居期間似有滿腹委屈,每念及康大掌門這鐵石心腸,甚至還有眼淚下來。

  然後者聞聽過後,無有他念、只是搖頭失笑。

  康大寶自家人曉得自家事,若是自己未有結成元嬰、陣斬劍宗,這美婦可不會是這般模樣。

  當年去一虹國康大掌門便連才結元嬰的孤鴻子都未落下,卻都不去與這露水紅顏言語一聲,自是曉得她從來沒把這點情緣放在心上。

  康大寶曾用她療傷、她曾用康大掌門當過補藥,如此而已。

  兩者之間既是早便乾淨利落,那又哪裡還有這麼多後事可言?

  之後康大寶便一面在小院裡頭教段安樂理事,一面盼著蕭婉兒這厲害的能早些出關。

  不料數月過後,卻先迎來了一位貴客。

  當第二次來陽明山的竇通入得鎮元大殿時候,面上還是那副和煦神情。

  落在主座的康大掌門雖是久未見得這位故人,但今日再度相逢,甫一照面,卻就覺得前者絕不一般。

  於他的鋒明寶瞳之中,這位竇大掌柜雖還未結元嬰,但竟莫名地給人一種危險之感...這卻是連松陽子與慧遠禪師都未能做到過的。

  康大寶因此提了幾分小心,而竇通同樣心存戒備。

  好在二人皆是會做場面功夫的,遂這當面時候氣氛融洽,好似蘇覺銘一事從未發生。

  「此茶是名『小灌頂茶』?滋味不錯、或與尋常金丹神識修行也有幾分增益。」

  竇大掌柜似是由衷贊了一聲,跟著才似意有所指地開腔問道:「怨不得貴宗商隊能將這等靈茶販售到振枝一脈諸多妖尉的案上,卻了不得。」

  康大掌門不覺堂堂萬寶商行大掌柜,只得這點兒城府,才落座不久便就耐不住性子出聲發難。

  之所以竇通會如此表現,唯一能說得通的便是,他雖是孤身一人過來,但卻未有將堂中端坐的康、蔣、雲、孤四位真人放在眼中。

  至於自二長老袁晉以下那些金丹弟子,自是更入不得竇大掌柜法眼。

  只是他這般反應,卻也未有超出康大寶事前所料,遂聞聲過後只是笑聲應道:

  「竇大掌柜謬讚了,不過自家弟子胡亂栽培而得、占些粗野滋味兒圖個新鮮還不錯,哪裡能比得竇大掌柜平日品鑑那些靈芽瑞草?」

  竇通同樣不會因為康大寶這客氣言語,便就以為後者已然怕了萬寶商行。

  如今之世,若還對結嬰過後的康大寶與他的重明宗心存輕視,可就是愚不可及了。

  臨行前竇大掌柜曾請來行中僅存的六名真人仔細驗算,能不能付出些代價將重明宗徑直從大衛仙朝輿圖上抹去。

  最後結果倒是未出其所料,諸位真人皆道如是不遺餘力、再耗費了幾代人情,或能達成所願。

  但真若如此,萬寶商行亦難輕鬆、定遭重創。

  異日外海結界一開,三千年來只積攢得那點兒家當,行中各家又該如何面對化神老祖詰問、總行問責?

  遂竇通今日孤身過來,便就不是來陽明山上施壓的。

  畢竟今世真人之中,便連匡琉亭、清虛真人在內,或都也沒得本事在康大掌門與蔣三爺面前來擺威風。

  此番他身上雖有依仗,然那是不得已的情境下才能觸發的,乃是萬寶商行真君所留珍物,怎好輕易動用?!

  是以竇通不該那在商言商和煦笑容,只朝著康大掌門作揖拜道:「當年公爺與蘇覺銘落的靈契可認?」

  後者或是聽得那名字心情厭煩,只輕呼口氣,這才應道:「靈印、親簽俱都落過,哪有不認的道理?!」

  竇大掌柜聽得此言,面上笑容又真幾分。

  跟著他不急發問康大寶能不能結清本金利息,反先將趕赴外海、聯絡真君的經歷當做一樁軼事來講:

  「前番竇某問了我家真君意思,代商行去了外海結界。

  隨後一一面見了木門寺住持清韻師太、臥佛宗太上瞭然長老、一劍樓高妙真君、無心門六絕真君,以及新出來的那位明悟真君。」

  他言得此處一頓,似是專門留了時間來給康大掌門好做消化。

  事實上,後者面上卻也露出來些深思之色,蓋因第五位真君出現的訊息由來已久,但康大寶卻還頭一次聽得他之道號。

  且竇通居然能有手段能夠溝通他家真君、甚至相隔結界與五位真君交際,卻是了不得。

  足見得萬寶商行趴在大衛仙朝這病軀上頭多年攫取不停,該是得了不曉得多少好處。

  只是不曉得這些好處將來會不會也勾得五位真君眼熱不已,令得域內格局為之一變?

  殿中明白人不少,聞得此言,袁晉、段安樂等人都陷入沉思之中。康大掌門同樣疑惑頗多,卻也不急發問,只靜聽竇大掌柜娓娓道來。

  後者見得眾修反應不以為意,只又輕笑一陣,飲了口盞中溫茶,這才言道:

  「敝行已與五位真君議好了,異日結界開了,會奉上一筆豐厚資糧以做相迎。至於匡家人與諸家的恩怨,敝行並不參與。

  不過萬寶商行到底是開啟門做生意的,沒得哪方不能買賣。此事也與五位真君事先講好了,念在我家老祖的薄面,諸位真君盡都應了。」

  「化神真君都給面子?!」

  康大寶心生驚奇,畢竟依著竇通所言意思,即便是將來匡家人盡遭清洗,可大衛仙朝這方靈土的買賣格局照舊不變。

  萬寶商行照舊能把持天下商事,無非是五家真君那裡不能不做表示,或也難得再一家獨大,要與四家化神門戶好生分潤。

  康大掌門念得此處,不禁長出口氣。

  不得不說,與萬寶商行這類已將往後後路定好的門戶相比,他的重明宗卻是顯得有些進退失據、陷入兩難。

  見得康大寶如此反應過後,竇通才要重提靈契之事,不意卻被前者搶聲發問:

  「敢問竇大掌柜,依著敝宗師長口口相傳,貴行真君該是與大衛太祖相交莫逆?」

  後者聞聲面色微微一變,繼而輕笑著請了機傀斟茶,隨著茶湯香氣再次溢散開來,竇通方才緩聲言道:

  「此言倒是不差,不過我家老祖與大衛太祖乃是一路扶持,不是傳聞中受了後者提攜。

  萬寶商行之所以能得在大衛仙朝通商無忌,也是因了我家老祖當年為大衛太祖修行費心許多,這才得來的。」

  這說法,卻是與康大掌門近些年在那些大宗典籍裡頭翻得的見聞有些不符。

  依著大部記載而言,萬寶商行那位竇家真君,都是一在大衛太祖匡念白面前鞍前馬後的碎催角色,該沒得竇通所言的那般體面風光。

  康大寶倒是不在意眼前這位竇大掌柜有無為尊者諱,聽得後者應聲過後,他便不再開腔,直待得竇通將心情收拾好了,才又提起來了還款的事項。

  要曉得,康大掌門當年為匡琉亭所背的那筆軍資價值可是不低。

  若依著當時立契時候,只將那些靈珍一一折算下來,便要十五萬萬下品靈石之巨,算上利息,便要十八萬萬下品靈石

  然這筆軍資不過是解了玄穹宮當時的燃眉之急,便算未經層層分潤,就這麼投到了關西行營,卻也連半點水花都未掀起來。

  戰局局勢照舊一日比一日危急,陣前諸修照舊無物不缺。這一情形,直至今日也沒得了半分變化。

  十八萬萬下品靈石,也就是一十八萬上品靈石看似不多。

  可當年康大掌門陣斬虎泉真人時候,亦不過才從這經年元嬰的靈戒裡頭尋得了一千萬左右的下品靈石,若折算成上品靈石,或還不到千枚。

  便連執掌悅見山多年的虎泉真人都是如此,其餘殞在康大寶手頭的真人們也好不到哪裡去。

  這其中身家最厚的或要算格列禪師,隨身攜帶的上品靈石已逾三千,連帶其那些釋門靈寶、佛家功法,卻與個寶庫差不太多。

  不過便算是格列禪師身家,亦遠遠不足填補這個窟窿。

  一十八萬上品靈石,便要重明宗位在古玄道那座四階中品靈石礦脈的一百八十年產出。

  而這已算得重明宗在康大掌門手中發展二百餘年以來,坐擁四道百州、轄制左右元嬰門戶以來最大的一處穩定進項。

  或許三個甲子的時光,在動輒千歲的一干真人眼中或算不得十分漫長。

  但世間可沒得哪方大勢力僅有進項、無有開銷。

  況乎那座四階中品靈石礦脈也會慢慢枯竭,莫說每歲都能如此豐產,便是將來還能不能開採三個甲子都還是一未知數。

  若拿來相抵,萬寶商行那些經年商賈可難估價太高,了不得五萬上品靈石。

  除此之外,則要看看重明宗開闢出來的靈圃、獸苑哪個值錢,任其挑選。若是值錢的不多,萬寶商行甚至會將主意打到重明宗轄內這些金丹門戶身上。

  勿論是編為奴戶收歸己用、還是發賣給寒鴉山中一眾妖國以為人畜,可都是筆穩賺不賠的買賣。

  遂比照這筆靈石之巨,莫說重明宗一時拿不出來,便是太一觀之流亦要傷筋動骨。

  然欠債還錢,殺人償命,畢竟是自己落印親簽的買賣,卻沒得什麼好做推脫的。

  康大掌門從沒有賴帳念頭,且對此不是沒做過打算,只是此時諸般念頭正在腦海中互相碰撞、游移不定,一時間倒是難得決斷。

  竇通見得此幕心頭略生欣喜,跟著言道:

  「敝行也曉得公爺如何為難,天下局勢淪喪如此,萬般罪責,於情於理可都落不到公爺身上。竇某這裡倒是有個折中的辦法。」

  康大寶循聲望去,不待竇通開口,便已經大略猜到,不過卻還是輕聲言道:「還請竇大掌柜賜教。」

  「此事簡單,茲要公爺此後再不要轄內修士與寒鴉山內妖族交易,從前這契書便就作廢!」

  竇大掌柜一副豪邁模樣,似是茲要康大掌門應下此事,其手中那紙契書便就會被燃做灰燼。

  這竇通到底是在商海浮沉了多年,先言及外海拜見真君之事、後再談要重明宗棄了與妖土來往的條件...

  這般下來,可與徑直商談有天壤之別,無愧萬寶商行明明有好些成名多年的元嬰耆老,卻還是要他這麼一區區小修來挑大樑。

  如今看來,他卻是有些本事,不是只依仗著身上貴血便就驟登高位的無用膏粱。

  然竇通此言一出,康大寶都還未及反應,便就見得一直緘默的段安樂邁步出來:「師父,弟子之前與康師弟、費長老一道算過。

  我重明宗歷年結餘靈石雖不算多,但如今靈圃、獸苑還算豐實,寶庫中諸般靈珍亦也不少。要轄內各家足額採購,再停發幾年弟子年俸、湊足靈石缺口,或也不難。」

  竇大掌柜或是未想過重明宗家底如此之厚,聽得段安樂所言,康大掌門要湊足這筆靈石或真不怎麼難。

  遂便略有心急,出聲勸道:「段長老所言固然有理,但若依著竇某之見,與妖土來往又不是什麼光彩事情,不若舍了乾脆。

  竇某知公爺或許對於寒鴉山物產有些興趣,異日採買時候,定會給公爺行些方便。

  況且公爺向來有仁德之名,如若依著段長老所言強賣給轄內各家不適宜的靈珍,怕要污了公爺的名聲。」

  名聲之類的,康大寶的確殊為在意,且這麼多年愛惜羽毛下來,卻也見得了些成效。

  不過康大掌門卻不覺段安樂的提議會令得轄內各家離心離德。

  畢竟重明宗行事還算講理,只是要以較高的市價強賣些靈珍罷了,難道不比那些強要靈石進獻的主家好上百倍?!

  退一步講,難道康大寶真就被萬寶商行推倒了,轄內諸家還能過上更好的日子不成!?

  如今之世,便連元嬰真人都難說自己能保性命,遑論這些只得上修坐鎮的巨室、豪家?!

  西南諸道卻是依靠著重明宗這株才長成的大樹,方才能在邊陲之地得些安穩。

  不見其餘四方三隅那些宗門又是過得什麼日子?便算生在那些富庶之地的,可曾少了紛爭?!

  遂康大掌門卻有信心轄內各家不會因此而將重明宗視作仇讎,左右不過生些怨懟,那卻是理所應當之事,他可從未想過天下人都會通情達理。

  竇大掌柜似是察出來康大寶對段安樂所言已然心動,便也再不端著那老神在在的做派,復又勸道:

  「一十八萬上品靈石,便算能湊出來,卻不曉得是公爺費了多少心力才領著宗內弟子積攢得來,若就如此為了匡家之事舍了乾淨,怎不可惜?!」

  這話講的卻有道理,非只離席諫言的段安樂心生猶疑,便是一直闔目不言的蔣三爺也緩睜眼眸。

  他用一雙銳目在竇通身上停留許久,卻還是沒將這位才止金丹修為的大掌柜看個通透。

  後者言過一陣,卻未等來康大掌門的答覆,然也不生焦急,只是又請殿中機傀續了一回茶水。

  這才輕啜幾口,幾縷滾燙香氣撲面而來,似將雜念盡都揩了乾淨,不多時,他便又恢復了適才那悠閒之色。

  康大寶其實並未如竇通所想那般猶疑許久,約莫半盞茶時候過去,前者便就緩聲開口:

  「對於如何償還這一十八萬上品靈石,康某這裡也有個折中的辦法,不知竇大掌柜可願一聽?」

  竇通聞聲淡淡一笑,做了洗耳恭聽之狀,這才作揖言道:「請公爺明示。」

  但見得康大掌門擺出來了那風調開爽的模樣,輕聲言道:「康某這裡同樣有一樁事涉真君、妖尊的秘聞,願與竇大掌柜閒談一二。」

  甫一聞得此聲,竇通面上閒適便被一抹鄭重之色代替了。


  至於同康大掌門這般全須全尾自妖尊面前回來的,更是聞所未聞。

  至於那位真君,竇大掌柜暫猜不出來是誰,便學著方才康大寶那模樣,端坐聆聽。

  康大寶對竇通這表現殊為滿意,簡單思忖一瞬,便就將前番在一虹國的經歷言述出來。

  只是略去了黑履道人手中寶貝,也將要強奪自己手中素仙芝的匡掣霄改了形象。

  他只說這位自域外成就真君過後,見得黑履道人這瀾夢宮舊臣依然十分愛護。

  甚至不惜耗費自身元氣,也要將工心、巽真二位尊者拉扯到域外去,好叫康大寶能安心結嬰。

  竇通初聽此事十分訝然,畢竟匡掣霄晉為真君一事康大掌門只告訴了瀾夢宮幾位副使。

  他們或有各種亂七八糟的顧忌,沒有選擇對外宣揚此事,是以便連本該一等一洞悉輿情的竇大掌柜都不曉得此等秘聞。

  事實上,若此事是真,便已足夠竇通在重明宗的債單上頭大大的划去一筆。

  只是待康大寶言語完了,竇大掌柜卻也未有盡信。

  蓋因自匡念白於苦靈山失勢、入主此方天地以來,匡家人裡頭便就從未出來過一個如康大掌門口中所言這般重情重義的。

  只是他才發反問,卻就聽得康大寶笑問一聲:

  「竇大掌柜如是不信康某所言,那又如何解釋康某能以區區金丹修為,從尊者面前從容而走?!

  難不成竇大掌柜以為我家師叔劍法通玄,已經能抗衡真君了不成?!」

  黑履道人能應六重雷劫、威壓瀾夢宮諸位老牌副使,其本事若何,竇通從未懷疑。

  甚至在其失陷之前,萬寶商行還屢屢派遣得力之人前往瀾夢宮、望與其好生親近。

  只是黑履道人從來不喜理會庶務,是以每每只遣身邊人將重禮收走,再將萬寶商行來人打發出去,遂他這條線,萬寶商行可從未搭上。

  但若說黑履道人只憑著劍罡之境的劍法便能匹敵真君、妖尊,身為真君血裔的竇大掌柜可是半點不信。

  遂他念得此處,再將康大掌門所言咀嚼一陣,便就有些將信將疑了。

  想了半晌,竇通終是難得再秉持沉穩,只匡掣霄晉為真君一事,便已在他心頭掀起來軒然大波。

  似那些眼皮子淺的,或只看得到此事對於滄溟溯月、四家犯海那點影響,然曉得些苦靈山內情的竇大掌柜,卻已聯想起來了當年苦靈山封山之事。

  遂他再不做矜持,只朝著康大寶徑直問道:「敢問公爺可曉得瀾夢宮主如今下落?!」

  康大掌門對竇通這反應見怪不怪,做出來副無奈之色、繼而言道:

  「前番康某曾又去了一趟一虹國檢索師叔與瀾夢宮主下落,然卻是一無所獲。不過也因於此,方才結識得了振枝一脈的平柯妖尉,恰是一拍即合、成了幾樁買賣。」

  此時莫說一十八萬上品靈石,便是重明宗與妖土通商之事,在竇大掌柜看來似也無關痛癢。

  是以他只忙向康大寶探聽事發方位,卻被後者捕捉到了其目中那絲急色,反學起來了適才竇通那老神在在的做派,頭一次端起來了身前案几上的茶盞、輕啜起來。

  竇大掌柜是何等精明之人,登時曉得了康大掌門是何打算,倒也乾脆、徑直發問:「不知這十八萬上品靈石,公爺屬意如何歸還?!」

  後者也未料到胡編亂造的將從前事情言述一通,卻對竇通有此奇效。

  雖不曉得這位竇大掌柜緣何緊張若此,但總是好事。遂康大寶想也不想,便就獅子大開口:「自是待我告知竇大掌柜方位過後,便就一筆勾銷!」

  「絕無可能!」竇通言語得斬釘截鐵。

  一十八萬上品靈石,便是在萬寶商行裡頭,也不是一筆小數目,他便算被公推為主事之人,也沒得本事能免去這般多。

  「那方位既是平柯妖尉也曉得,公爺不講,竇某去尋它也是一樣。」竇大掌柜顯是不願就這麼被康大掌門拿捏。

  可後者卻只端茶輕笑:「事發時候,便只得我與黑履師叔、瀾夢宮主、二位尊者在場。

  那處方位到底是在何處,如無我講,那便差之毫厘、謬之千里,竇大掌柜大可自去、試上一試。」

  竇通卻是一乾脆之人,聞得此聲,曉得康大掌門心意已定,便就肅聲言道:「一十八萬上品靈石,十年還清,不消利息。」

  「這訊息便值九萬,過後百年還清,不消利息。」

  「一十八萬,三十年還清,不消利息。」

  「九萬,一甲子還清,不得再讓。」康大掌門言得於此,語氣一沉:

  「竇大掌柜如覺不妥,便請移步玄穹宮。我這保人卻是力不能支了,今上那當債主的,或會給你個說法。」

  竇通面生不滿:「公爺,人無信不立,這可不是行商之人所為。」

  「竇大掌柜咄咄逼人,同樣不似個生意人。」康大掌門冷笑一聲,點了段安樂離席:「去,從各家湊齊靈石,好叫竇大掌柜帶了回去,自此錢貨兩訖,莫生怨言。

  除此之外,五江、古玄、黃陂、山南、山北、莽原、雪山七道萬寶商行大小管事盡都禮送出境!」

  「且慢!」竇通面上急色難掩,來前他可未有想到,康大寶會做到如此地步。

  康大掌門笑容更冷:「怎麼,康某如不願講那方位,竇大掌柜還要以勢壓人不成?!」

  蔣青、孤鴻子、雲心道人聞聲齊動,元嬰威壓重重蓋來,便算竇通身上藏有真君手段,亦是略覺不適。

  此時他哪還有那副成竹在胸的模樣,倒不遲疑,乾脆言道:「九萬,一甲子還清!」

  話音才落,竇大掌柜便覺身子一輕,康大掌門面上冷色褪盡,又換了副和善表情。

  隨著其嘴唇輕動,所需那方位便也緩緩傳入他耳中。

  勿論如何,竇通總算拿到了亟需訊息,至於帶不回一十八萬上品靈石如何與商行耆老交待...

  想必他們聞聽得匡掣霄晉為真君過後,當也沒得心情料理這等事情。

  認真而言,此番倒也算談得賓主皆歡,康大寶與竇大掌柜改了靈契,親自禮送後者出了重明宗牌樓。

  直待見著後者身形消逝,心頭便又去了一塊大石頭。

  足足一甲子呢,屆時重明宗與萬寶商行是何處境都不曉得,何消操心。

  他琢磨著下次若再見得竇通,該是要從後者口中好生探聽一番,匡掣霄晉為真君,到底有何了不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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