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8章 彭道人妖土傳約、康掌門宴罷談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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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苦水川

  川流就這麼靜靜淌了幾日,浸在面上的紅妝似是已經淡了不少,只是河風裡頭的咸腥味道照舊未散,周遭來赴場中這場饕餮盛宴的無智妖獸也未散場。

  撕肉嚼骨聲中,聞訊過來的彭道人只面色難看地看著滿地血腥。

  左右人奸衣裝各異、人心不齊,不過卻皆不開腔,似是專等著自家頭領的盛怒之言。

  不料半晌過去後,彭道人卻只發聲輕笑,跟著竟是頭也不回地足踏遁光離了此間。

  似自己這等賣祖求榮之輩,該有此劫,沒得什麼好做爭執的。便是妖族妖修援救之心不急、不以棺槨收斂人奸,也都是意料之中事情、他亦是沒得話說。

  況乎他也沒得膽子敢去發問此間主事抑或山元妖尉,受著便是,沒什麼想不通的。

  只是不知怎的,他倏然想起來了與重明宗做得那樁買賣,心頭又莫名生出些快慰出來。

  明明此番皇甫明那義兄弟是因重明宗弟子而身歿,然彭道人怨恨之意卻是不重。

  畢竟似他這等散修出身、不擇手段的修行人,要求道途,不僅需得一路辛苦,便連什麼親舊血裔、門人弟子,亦是早便賣了乾淨。

  遂對於旁人,他實在難有幾分真情寄託,料想旁人於他也是這般。

  好些無知小修以為書中的自在散人,即就是他這般模樣。散是散了,算得上是無牽無掛、無根無絆,至於自不自在,那便只有個人才能冷暖自知。

  好在總有「道途」二字可依,不然饒是證得真人、享壽千五百年,彭道人也不曉得該是如何度過。

  不多時,他便領著一眾手下人往銀星洞地界行去。

  元真洞主巴青不在,該洞其餘的妖尉也無興趣來送,洞中將校你推我讓一番,亦只選了個根基淺薄、化形粗糙的妖校來送。

  於這些存在面前,彭道人臉上由始至終未見不快,只拱手還禮過後,便就散了手下人。

  叮囑他們繼續在列位妖尉下頭好生做事,平日間莫要少了走動、親近,皇甫明殷鑑不遠,不要復故人舊事。

  眾修皆是面露悲色,然卻也其餘之法,只得老實應下、急趕回去,免得誤了主家差遣、遭了打罵。

  他孤身一人離了元真洞主轄內,一路不做拖沓,行到了山元妖尉配給他的一座四階靈脈。

  雲霧盤繞,靈光漫溢。

  樓閣台榭隨山巒起伏而築,靜室演武、丹閣冶鑄館閣盡都不缺。靈田藥圃錯落鋪展、仙花靈草蔚然成叢。

  靈泉汨汨、靈木參天...舉凡修行人安身悟道、服食採擷一應所需,此間盡數齊備,不比在大宗做個供奉真人稍差。

  僅以這些而言,山元妖尉對他彭道人卻也算得殊為厚待。

  哪怕他現今距離四階丹師還差一步,然銀星洞內僅有的一具四階丹爐卻也已經予他手中。這可要比當年被康大掌門所劫去的那尊六合坎離鼎強出太多,該是幾個經年大宗才有之寶。

  彭道人未斂靈威、甫一落到此處,便有幾個靈蘊駁雜的年輕上修迎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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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與這些山元妖尉配給的徒弟,倒是沒得太多話說。

  一是他一路行來,心本就變得涼薄十分;

  二來手下這些帶藝投師的徒弟們,也不曉得什麼時候就會被一紙詔令調去了那些妖尉的肚中,如此自沒得用心栽培的道理。

  是以彭道人不做寒暄關心,只問了其中一個任事稍稍老成的:「貴客何在?」

  那弟子不敢怠慢,忙恭聲拜道:「正在玉華殿中相候。」

  「嗯,我自去便是。」彭道人面無表情頷首一陣,遁光才亮幾息,便就已落到玉華殿外。作為他這元嬰真人的待客之所,此地裝璜自是不消多說。

  內中侍婢顏色皆好,多是前些年重明宗頻頻取締各州合歡樓後,將合歡宗遣散那些無根男女收容得來。

  彭道人經營本事只能算得一半,但只靠著這批人在妖土內重操舊業,便能從手下人手中將每歲派給的年俸、資糧又收回大半。

  不過今番萬寶商行過來買賣的卻是資歷頗老的武宣上修,卻是不好拿一般的庸脂俗粉來做招待的。

  彭道人依著其喜好備了一盒上乘榔片,內中置有三層,每一片都當得一經年金丹半載歲入。

  堂堂真人,如此作為,幾可稱得折節下交。

  然彭道人卻是別無他法,他到底散修出身、沒得門路,更重要是妖土內外進出幾都被萬寶商行把持在手。

  是以便算面前僅是個小小上修,他彭道人又哪裡能做輕視?

  武宣上修面上生喜、口稱不敢,然接過時候手上動作卻是不慢。

  彭道人不因前者不恭不悅,只笑聲問道:「本座無非略表心意,不如此,又怎對得起小友一路辛苦。土產皆已齊備,現下便可輕點。」

  他口中所謂土產,多是寒鴉山內獨有的奇花異草。

  黎山妖國與大衛仙朝兩方因那道掩耳盜鈴的結界絕交多年,閉塞頗久,是以這些土產卻是不愁銷路。

  不過彭道人偶爾也會做些販售妖獸的買賣,蓋因寒鴉山內中種族太多,便是好些妖校都說不清楚自己是何根腳。

  彭道人招子卻亮,從不會招惹那些不該招惹的,遂這買賣也頗有賺頭。

  且如是萬寶商行來接洽的是個頗為活套的,那這人畜的買賣彭道人也能做。在商言商,算不得有什麼該不該的。

  他身處異族域內,便算較比尋常人奸多了些自度的權柄,但到底少了許多與同儕交通的渠道。

  如此一來,財地法侶已缺其一,自是要對萬寶商行這麼一唯一能溝通外間的渠道殊為重視。

  然武宣上修卻是個謹慎人,曉得於妖族來往、特別是如彭道人這等聲名狼藉的人奸來往,便算對萬寶商行這等人家而言,也需得小心行事,免得招來不必要的物議。

  遂二人沒得寒暄太久,只四平八穩地將早便定好的貨單靈資交割清楚。

  隨後錢貨兩訖,武宣上修拒了宴飲、正要告辭,卻又被彭道人出聲留住:「不曉得小友與康大寶那廝可否相善?」

  「齊國公麼?!」武宣上修聞得此言略顯意外,不過見得彭道人問得頗為認真,卻也只是恭聲笑道:

  「昔年國公未起勢時便識得了,只是晚輩眼拙,卻未看出來國公今日前程、交往頗少,遂也算不得有何交情。」

  彭道人心覺失望,如此一來,怕還是免不了要求蘇湄來做中人,到手資糧又要被狠狠抽走一筆。

  不過他面上笑意不減,只又溫聲言道:

  「既是如此,那還請武小友回程後與貴行掌柜帶個話,只言我這裡尚有樁買賣願與康大寶那廝做。他若有意,便請蘇湄掌柜定下個章程好做相見,」

  但見這道人言得此處微微一頓,面色也鄭重了些:「只是這一回需得與康大寶言講清楚,若要談,那便親身過來,余者本座定不相見。」

  武宣上修聽得這道人言語認真,便也不敢怠慢,輕聲應下了。

  西南四道卻是好地方呢,便連行中各家真人亦都在此處留了眼睛。

  好生做事,卻少不了前程。他與蘇湄那等只有經營手段過人的卻不相同,可不是沒得結嬰之望。

  如此看來,便是世道亂些,卻也沒得什麼不好,畢竟他們萬寶商行從來安穩、且還能跟著攫取些太平年間求不來的好處。

  這般想著,武宣上修別過彭道人,大步邁出了殿中,抬眼見得本來肚中空空的舟師已被裝滿小半,便就又含起榔片,朝著左右心腹吩咐道:

  「開拔,往下一家去,這回早些回去、莫想著在此消遣,還有事做。」

  ————數月後、青菡院中

  近來費疏荷心情不佳,便連親子康昌晞由古玄道故東宮寄來的符信都只草草看過兩眼。

  院中的俏婢們還是頭回見得主母這般模樣,盡都加倍小心,生怕做了那不長眼的。

  便連費晚晴近些日子都少有露面,重明宗境內劍經算不得多,不過只蔣青這些年所著,便夠得她參悟一陣。

  閒暇時候,再將鄭綰碧這蔣三爺嫡傳召過來互相問對,倒也能進益些許。

  惜得是其徒弟尤誠安隨師爺去了京畿,不然與之談法常有奇思妙想,倒是更能得蔣青劍經精髓。

  不過認真而言,便連費晚晴也不知從姐緣何生氣。

  本來想著許是因了合歡宗那位來得太勤,這才以致於此。然又一想著費疏荷從來沒得善妒之心,便又覺恐非如此。

  思來想去,這癥結便就只有落到新入門的嫡長孫媳婦藍知禾身上。

  說來這真人親女、天靈根者卻不一般,連性子都清冷了些,來往間若說了什麼不謹慎的話,勾得費疏荷不快,那卻也沒得什麼好做奇怪的。

  費晚晴念得於此,心頭警鐘也響。

  暗道將來待得她主理青菡院時候,卻要氣量寬些、少做這些與晚輩置氣的事情,不然卻要叫晚輩難做。

  只看這兩回康榮晟夫婦一道出入時候,二人間都有疏離,卻就曉得是受了自己從姐情緒影響,卻壞了人家夫婦和睦。

  這終歸不是樁一般姻緣,乃是件事涉兩家情誼的婚事,如此自然不美。

  她正想著,卻聽得有俏婢奉詔過來,聲稱是少洵真人正妻許明蘭同樣精通劍道,還曾於五羊劍莊修行半甲子,造詣頗深。

  遂康大掌門便專門遣人請她入內談法、晚些時候也好招待。

  想著似有好些日子沒跟康大寶這姐夫相見了,費晚晴去了常服、換了宮裝,領口微敞、酥胸半露,將飽滿豐腴的後臀裹得好似蜜桃,這才施施然乘著費疏荷備用的獸車輦駕往鎮元大殿行去。

  不多時,輦駕下頭雲氣盡散、隨光落地。

  殿門外值守弟子拜禮過後,捻決開門,費晚晴甫一入內,便就見得了一派賓主盡歡的場景。

  近來於青菡院中少有歡色的從姐並無異狀,與幾個衣飾華貴、釵環流光的美婦圍坐一席、笑語晏晏。

  康大掌門同樣離了主位,與少洵真人一道落到康榮晟夫婦二人面前細聲叮囑。兩個小輩似也沒了隔閡,一副恩愛十分的模樣,卻令人放心不少。

  席間隨扈推杯換盞、觥籌交錯,好不熱鬧,一派滿堂歡嘩的盛筵光景。

  費晚晴見得殿中那道足有丈寬的酒溪似有斷流之狀,剛要交待,陪侍席間的奉禮執事何昶指訣一掐,溪底孔洞中又有大股美酒泉湧出來。

  她見得此幕卻也稱奇,畢竟康大寶這姐丈待客固然少有慳吝時候,但如此奢侈之舉也是少有看到。

  一般而言,也只有似自家天勤老祖既重要、又親近的存在過來,才會這般為之。

  少洵真人雖是經年元嬰,卻也不至於此。

  「許是他家那天靈根的女兒屬實驚艷,這才有意為之。」費晚晴自問自答之間,便聽得費晚晴笑聲喚她:「晚晴,快過來見見這一眾好姐妹。」

  她都不及往自家姐丈那裡多望一眼,便就忙應一聲,快步過去。

  費晚晴甫一落到這環肥燕瘦之中,眾女便就曉得分寸,忙將費疏荷與許明蘭身側位置讓了出來。

  從前在京畿時候,費晚晴便聽得過這位崇真院首道侶的名字。

  蓋因昔年她百歲結丹、離了戴縣許家、嫁到五江道這邊鄙地方時,少洵真人還只是個年過五百歲、幾無前程的老修,也沒見得有能執掌元嬰大派的前程。

  孰料二人成婚不久,其竟就晉為真人。

  修行人與天掙命不假,但同樣也信天敬天。便連少洵真人自己,也覺這是許明蘭帶來的福氣。

  如此琴瑟和鳴、畫眉舉案,又是三四百年,到了許明蘭都元壽將盡這時候,少洵真人才另納夫人、孰料竟又得女知禾,也是福氣。

  費晚晴與將來的重明宗、重明康家而言是個什麼身份,自是不消多講。

  見費疏荷近得身前,許明蘭與她頗為熱情,卻也沒將一旁的費疏荷冷落半分,端得是八面玲瓏。

  處事費晚晴還真將俏婢傳話之詞當回事情,然才提了幾句劍經,許明蘭才淡笑應了幾聲,她卻就覺後者肚中空空,或連芻蕘之見都難算上。

  又見費疏荷只朝她笑,便又哪裡不曉得什麼「精通劍道」、「還曾於五羊劍莊修行半甲子」這些話,皆是從姐要她過來的藉口。

  至於為何要她來,自是不言而喻。

  重明康家的關係,她需得慢慢接手,當家大婦許多事情,也都需得漸漸做了起來。

  認真而言,於她這等有望道途的坤道而言,這或算不得什麼好事。然若是全不曉得,也不像話。

  至於將來是為康大掌門另尋妾室以掌這些冗雜事情,還是在後輩女眷中尋個一二靠譜的,就是她自己需得思慮的事情了,便算與費疏荷關係再是親密,這也需得親力親為。

  總而言之,在康大寶還難同匡掣霄、匡琉亭那般僅憑個人偉力便能睥睨天下之前,這場面上的事情費晚晴總要做的,推脫不得。

  她似是登時恍然大悟過來,又與許明蘭言語起來京畿風華、聊解思鄉之情。

  費疏荷見得自家從妹這模樣心覺好笑,似連帶著臉上的淺笑都真了幾分。

  直暗道費晚晴還是糊塗了些,難道就不曾聽聞過許明蘭老祖許敢先才在元新湖上敗在蔣三爺劍下。

  如此一來,莫說其劍道造詣本就稀鬆,便是許明蘭真精於此道,最近也不是討教時候。

  好在許明蘭非但不甚在意,甚至還主動言及此事:「貴宗蔣長老劍道造詣甚是驚人,聽聞便連今上得了魏大監呈文過後都有意召見。

  只道今世除了靜平、慧遠、黑履三位之外,劍之一道,蔣長老當是再無對手。

  幸他機敏,勝後便言於我家老祖一戰中得了頓悟、借了韓家靈地閉關,不然怕是要遭今上點去關西道陣前,那卻不美。

  貴宗有此中堅,自能興旺不止、道脈綿長,前途不可限量。」

  她是個會說話的,只這麼三言兩語下來,將自己擺在低位、對於蔣青又不吝讚美,便就令得費晚晴心生好感,似連身上侷促都減了幾分。

  費疏荷見得此幕未有多言,畢竟許多事情許多虧,總要嘗過才卻曉得。

  況乎如今崇真院有求於已,許明蘭便算手段高超,卻也不會失了智來害自家從妹,她只將目光挪到已從康榮晟夫婦案前離開的康大寶與少洵真人身上,心道此番熱鬧過後,總該做正事了吧?

  ————

  康大掌門心有餘悸的率先離了嫡孫夫婦,見得緊跟過來的少洵真人面上未有異樣,登時便就輕鬆許多。

  後者也覺時機成熟得很,小兒輩們如膠似漆,沒得什麼好做顧忌了,便就恭聲發問:「不曉得道友可否與令師叔美言幾句,也好教我崇真院弟子也去黛隴道前效力。」

  重明宗畏之不及的戰事,崇真院首居然搶著要去,初聽時候或覺荒唐,然細想下來,卻就不足為怪了。

  畢竟康大寶算得承泰帝匡琉亭潛邸舊人,重明宗更是自張祖師立派時候,便就出身頗正。

  可崇真院卻是不同,跟太一觀瓜葛才斷,如不出力,這將來下場未必會好。

  只是去哪裡效力自然也有許多講究。

  首先關西道那處絞肉場自是去不得的,真人死傷都只尋常,莫說崇真院中那些低階弟子。

  反觀黛隴道非但沒得清虛真人、松陽子這等頂尖真人坐鎮,卻還有靜平、古心二位副使親領,這等順風仗,自要舒服許多。

  不過饒是這般,也不是直接能去的。

  少洵真人於瀾夢宮中沒得半點兒人脈積累,若是這麼徑直投奔過去,怕是好處沾不得半點兒,還要被調遣去做那些苦差事。

  畢竟饒是黛隴道戰局再是明朗,面對的卻也都是些元嬰門戶,哪裡會沒得死傷。

  少洵真人對此頗有見地,只覺如是功勞遭人分去還則罷了,但若是下頭弟子死傷太重,他又於心何忍?

  他還有五六百歲元壽可享,卻不願在內心愧疚與弟子們的怨聲中來度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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