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7章 苦水屠妖、洗髓玉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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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鴉山中、元真洞、苦水川

  這是處水草豐沛、靈氣充盈的地方。


  他是漠海道出身,早年還曾在魯工派外院習過兩年煉器手藝。

  倒不是不想留,而是因尋不得門路、又湊不齊學藝靈石擠進魯工派本山,便就再無緣精進這門前景頗好的百藝、只得以半吊子手藝和散修之身在外艱難求道。

  散修這條路自不好走,不過好在他總算在路上遇得了貴人。

  機緣巧合之下,皇甫明認了彭道人彭旻做兄長。

  二人早在兩儀宗時候便就互為表里、狼狽為奸,待得後者投奔銀星洞過後,皇甫明自也沒得不跟從的道理。

  只是入了這妖土過後,皇甫明便覺這日子要比過往寄人籬下還艱辛幾分。

  又因銀星洞山元妖尉與元真洞巴青妖尉關係匪淺,後者便要了皇甫明過來專司馴養人畜一事。

  這於黎山妖國裡頭同樣要算一門手藝,要想將血肉養得香甜些,這裡頭學問卻大,恨不得有方家能慷慨地將其門道記在玉簡裡頭、教習各家。

  不消多言,這自算得件喪良心的差遣,然皇甫明散修出身,為求上進,所做過的惡行幾可稱得罄竹難書。

  是以茲要這些披鱗帶甲之輩願意足額供給資糧,便是這等旁人避之不及的差遣,他皇甫明照舊能做得津津樂道。

  此地離元真洞不遠,苦水川的這些人畜,大部都是前番銀星三洞劫掠回來的。鄉里鄉親的,自要送個幾萬戶過來給元真洞主換個口味。

  有老饕言要比從前馴養的那批老貨味美,是以洞中直隸的妖校們下直後若有閒暇,便會來消遣一二。

  今日來得卻要多些,塢堡中一童兒才跟著台前的女先生認了幾個字,便覺頭頂一黯,窗外最後一點兒日光徹底消逝的同時,台上又有一陣裂帛聲響了起來。

  緊接著,那先生含胡不清的嗚咽聲跟著她下身血水一道蔓延開來,須臾間、便將塢堡內的講經庵堂弄得怨氣衝天。

  然台下這些童兒卻也沒得多少畏懼意思,顯是司空見慣。

  才過幾息時候,領頭那大肚妖校倮著身子、將身下生死不知的築基女修隨手一甩,這才邁近了那總角小童身側。

  那童兒約莫才兩三歲模樣,口齒不清,兩隻大大的眼睛亮得好似秋潭浸星,乾淨到這大肚妖校都能看得清自己一張醜臉。

  但見這模樣乖巧的童兒才依著師長教訓念了幾字:「拜見大人,恭祝大人...」

  話音未落,但見那大肚妖校伸出兩根黝黑手指將童兒衣襟提起,跟著血口大開、五臟內湧出的惡臭直衝得那童兒睜不開眼。

  他嚇得胡亂揮舞雙手、還不及說話,便就只看得兩排黃黑尖牙,跟著就再無意識。

  「嘿嘿,於六勻洞老夥計那學來的吃法當真不差,如此之法,才能將這鮮嫩滋味兒品鑑清楚。」

  大肚妖校舌頭一擦,將手頭人皮舔得乾乾淨淨。

  過後又似有回味般地看了一陣,這才咧嘴一笑,將其拿來胡亂抹了把嘴巴,又「吸溜」一聲舔進肚中。

  依著它這肚子,只這麼一個童兒自是解不了饞。

  卻說皇甫明那廝卻也有些本事,哪怕這些童兒都被眼前場景駭得黃白齊出,然卻就是不怕,好似樹上果子一般,就這麼呆愣愣地任君採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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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正待再伸手時候,卻聽得外頭苦水川畔,倏然有聲慘叫響起。

  大肚妖校神識才探便就一驚,卻見得竟是一面容英銳的修士由苦水川中殺將出來。這修士端得了得,止一個照面,便叫少有惡名的皇甫明當場了帳。

  好歹也是一貨真價實的金丹上修,就這麼全無還手之力,便被卸了腦袋、剖了心肝。本來金丹還要走,卻被那修士拾了儲物袋一罩、跟著一道圈在其中。

  他這動作熟稔得很,好似老農割稻一般輕車熟路。

  這修士除此刀法之外,還養有一群靈蜂傷人。

  大肚妖校在御蟲一道上頭稍有見解,當下即就變了臉色。

  「三階下品沙黃蜂,竟恁般多...」

  與大肚妖校同行而來的幾位同僚躲閃不及,甫一挨了幾下,本該刀槍不入的強悍肉身即就開始潰爛開來。

  一時間,大片膿血湧出、惡氣沖天。

  大肚妖校還不及怒,卻又見得苦水川中竟又冒出來許多人身魚尾的鮫人軍士。

  為首那個女鮫人顏色卻好,手頭有顆海寶珠端得厲害,只那麼揚了三五下,大肚妖校場中的舊相識便就沒了乾淨。

  「鮫人賤種、也該放肆?!」大肚妖校心頭恨極,然卻打定主意不去營救同伴、而是悄悄往元真洞方向發道信符。

  然這符信才得化虹,卻就被一隻紅雀銜走。

  大肚妖校來不及怒,便覺頜下生風、粗壯的脖頸先涼後燙,跟著便看到了自己沒有腦袋的身子。

  唐玖一撫刀身,將上頭污血揩了乾淨,跟著好半天才從這現了本體、轟然落地的妖校肚皮里將妖丹摳出來。

  他倒是不怎麼看重這物什,只將其與皇甫明的金丹放做一路,又急忙與汐珠與其麾下鮫人打了招呼:「都利索些,速速將此地人族收攏一番,便就回去了。」

  言語時候唐玖語氣頗厲,幾難自持。

  他是個連生身父母模樣都記不得的遺孤,如不是康大掌門那日倏然想起來要去尋個肘子吃,臨時改道牛李寨,說不得早在百年前,便認賊作父跟著那個瘸子土匪死在某處山坳了。

  是以哪怕唐玖現下發跡了,也最是見不得眼前場景。

  世間好些高修似都覺得自己與凡人黎庶沒得關係、連帶對於妖土內這些慘狀也熟視無睹。

  什麼「人亦食妖,不允其反?」的道理聽上去似是毫無破綻,然得過自家師祖教導的唐玖卻不管這些,茲要是碰得了害人的大妖,那便只有以刀法道法來好生說話。

  只是他這一路雖然順遂,然實則所得成敗與否卻不重要,便連帶這些人族回去,亦不過是順帶為之。

  場中的廝殺還在繼續,四道百州這些年受妖災頗重,每年不曉得有多少仙凡性命受損,卻還是頭一回叫黎山妖國內的妖修們也嘗得了這等滋味兒。

  見得場中漸漸有妖修定下心來,從容反制、以待援軍,唐玖手頭靈刀便又揮動起來,領著鮫人與敵激戰。

  認真而言,這些鮫人自從外海遷來過後,卻有不少用場。

  僅以此番而言,如是要重明宗自家弟子行此,一是定要靡費不少、二來卻也沒得這般方便、三來多少也會有些死傷,若用鮫人出兵,這些開銷、代價與重明宗便就沒得太多關係了。

  眨眼間,大片鮮活的性命便就喪命於此,雙方間慘嚎聲響徹不停。

  連帶這久未遇得生人的苦水川似是活了一陣,依著滿地匯入的血水給自己上了一回紅妝。

  唐玖見得鮫人的水下靈舟開始大口大口地吞起人族入肚,將要返程,這才稍放下心,同時也開始嘀咕起來:

  「到底是在妖土,卻還偏要弄出恁般大的動靜,也不曉得師祖他老人家是怎麼打算的?那老妖所言之物,又得手沒有?」

  ————

  「好了,」還攜著藍知禾身子的巴洞主輕念一聲,其身側的一汪翠泉即就倏然凝起一縷血紅之色,過不多時,整個泉眼便被染做鮮紅,

  於此同時,唐玖也見得苦水川又恢復了原來模樣,水中竟是尋不得半點兒血腥氣了。

  他一時悟不出其中道理,只又忙催著御舟的鮫將們加快動作,免得遭趕來檢視的妖校們截住。

  康大掌門見得巴青動作也不發言,只默默看著其不以法力手段,徑直開啟了從中取出來一匣子、落在了自己面前。

  「內中有一枚霄蘊珀、中品靈石百萬...」

  「巴道友,恕康某直言,只這些,可算不得什麼能贖你性命的重寶。」康大寶似是耐性不足、搶聲打斷。

  蓋因靈石這物什,對於元嬰級數的存在而言,卻也沒得太多價值了。他們大多時候都是以物易物,怎麼的也只有極品靈石才好叫人動心。

  倒是那枚霄蘊珀卻是不錯,康大寶才答允了要替小金尋得一枚,今番便有了著落,將來在苦靈山一脈裡頭怕是更好說話了。

  見得康大掌門目光灼灼,竟帶著其身旁的蕭婉兒也變得無比認真,巴青便曉得今番是應付不過去了,只得淡聲言道:「吾本只是一食菜之蛇,昔年得蒙...」

  「巴洞主好不曉得規矩,難道我還能在此等你不成?!茲要你家工心尊者不親來此地,任你拖延到哪個來了,康某都能帶你回去,你信是不信?!」

  耳聽得康大寶語氣冰寒,巴青也只得收起來最後一點伎倆,緩聲言道:

  「自是信的,康掌門卻是藝高人膽大,若換旁人,怕是...」言得此處,他似是忘了康大掌門適才叮囑,口風一改、又緩聲開腔起來:

  「吾本只是一食菜之蛇,昔年得蒙氣運所鍾,這才踏上道途。饒是如此,卻也混沌無智了不曉得多少年歲,才終於能得些造化。

  只是,於修行上頭而言,到底為何要定靈根品階?二位道友卻也清楚。

  以我這等拙劣資質,哪怕修行萬載,能成妖校都是僥倖十分、道祖垂憐,從前是真沒想過居然還能晉妖尉。得此造化、卻就是有賴於它。」

  「還請道友動作快些,便連妾身都有些著急見它了。」

  蕭婉兒話雖如此,但卻沒得半點催促動作,只又用紅鸞目將巴青上下掃了一通,顯是生怕後者藏有古怪、要遭人害。

  眼見得這狗男女如此謹慎,本就已經將念頭收起的巴青於心頭長嘆口氣。

  二人此番謹慎到連半點妖力都不要它呼叫,直逼得它想出來這一血氣開倉的法子。

  念得這裡,它卻見得手邊那汪碧泉內中又有血色生出。

  巴青稍覺訝然,不過縱使神念遭鎖,但目力暫還能用。

  於是只稍稍一瞥,便就見得是幾個尚算眼熟的後輩妖校聞得動靜、專門來探,卻被重明宗那持刀的修士聯合一眾鮫人剿殺乾淨。

  康大掌門行事小心卻有道理,畢竟如是依著巴青蠱惑、親自出手,左近妖洞內中的妖尉們總也會來幾個,屆時便不是這般好打發的了。

  既是真沒被過往妖尉同儕來檢視,那便老實舍了法寶來保性命。

  巴青自微末而起,自不缺果決堅毅之心,自覺如今世上沒得什麼外物能比性命、道途來得重要。

  念頭一定過後,便就一指泉眼旁側的靈峰,輕聲念道:「這座山便是寶貝。」

  「寶貝?」蕭婉兒狐疑之聲還未言清,正待挪紅鸞目往內探去,卻就見得康大寶左目已經現起金光、跟著伸手一探。

  就這般,蕭婉兒還未反應之際,康大掌門已然從山心內中取出來一兩丈高矮的清灰玉壁。上頭密布著銀白紋理、蘊有一層厚厚的無色氤氳,觸手微涼、一看便就曉得不是凡品。

  「這洗髓壁自萬年前便因機緣巧合落入我手,作用無他、獨『伐骨洗髓』四字罷了。」

  巴青這時候倒是利落許多,它將目中那絲不舍飛快閃過,跟著便又朝著心生好奇的二人言講:「便連我這等資質藉此得了造化,想來依著二位天資、該是能因此壁收益無窮,早晉真君。」

  它將這靈壁言語得誘人十分,連帶著蕭婉兒都是目露異彩。

  甫一聞得「真君」二字,這俏掌門心頭即就一動。

  不過還不待她將言辭揣摩好了,便就見得康大寶已隨手將這殊為不凡的玉壁落在她之身前、卻省了她許多努力,跟著一點暖意便就已經攀上心頭。

  巴青自將眼前景象看得明白,心道康大寶這廝怎的活似個聖人,便連這等珍寶都捨得拱手讓出?

  也不曉得就這麼不爭不搶、慷慨大方到這等地步,又是憑什麼才能夠修行到如今境界來的?

  「我曾於這玉壁上落座百年,便徹底得了修行之資。雖未試過,不過想來如是哪個沒得靈根的凡人同樣如此行事,大幾十年伐骨洗髓下來,或也能有幾分可能,能照比五靈根修士來做修行。」

  這效用聽起來卻是逆天,饒是沒得哪個道人會捨得來講這等寶物用在凡人身上,然這噱頭卻也頗足、勾人心動。

  只是未料這蠱惑之言卻仍未有作用,康大掌門過後竟是看都不再看那洗髓壁一眼,笑吟吟見得蕭婉兒將其納入戒中。

  但聽得他溫聲言道:「道友所言還未經驗證,是以此番還得請道友隨某回去,待得婉兒親身試過之後、方好計較。」

  康大寶說到這裡時候,左近妖洞中派出的第二波妖校也已朝著鮫人的水下靈舟攆了過去。

  好在唐玖身為重明宗九代弟子之首,自早早便在經年大戰裡頭歷練出來了。

  只這麼且戰且退位了一陣過後,唐玖身側的汐珠竟有些驚奇地發現,因了前者應對有法、可圈可點,好些鮫人軍將都已偏向聽他號令,直教她這渠首有些百味雜陳。

  康大掌門不理這些,只又與蕭婉兒朝著來時路返往陽明山。

  如今寒鴉山結界已無,雙方高修茲要是膽量足夠,進出敵境確如探囊取物一般方便,卻算不上什麼值得一提的事情。

  且兩方上修、妖校同樣常有越界時候,若是遇得了,那便各靠本事賭著各自皮囊、身家好生廝殺一場便是。

  這般行事、最顯公平。

  康大寶總覺得這等境況不全是壞事,畢竟如果此風漸漲、甚至蔓延到真修這麼一境界上頭,該是能湧現出來一大批鬥法本事高超的出色後輩。

  如此一來,重明宗治下經歷過打磨的人才,定能豐沛許多了。

  二人一妖行到地方,蕭婉兒自是急不可耐的要去驗證此壁是否真如巴青所言那般神奇。

  康大掌門則是又與巴青對座下來,本來只意干聊,然思忖一陣過後,卻還是將剛入手的那袋「無憂小品」拿了出來。

  他烹茶手藝向來一般,遠比不得烹製肘子的手法能在小院中保二爭一。

  是以巴青飲這靈茶只覺寡淡無味,偏見康大寶一通牛飲、已續三杯,卻是不好多言,只靜待著後者開腔發落。

  「如是此番道友真能借著寶物贖走自身,卻不曉得將來如何打算?!」

  這話卻將巴青問得有些作難了,適才在元真洞轄內時候,它自是想遭舊部、同儕搭救的,不過如是康大掌門同外間人所言那般一言九鼎,那要不要回去妖土卻要好生思量一番了。

  畢竟聽得外間流傳意思,工心尊者四處尋它下落、語氣不善,也不曉得回去了會是個什麼下場。

  康大寶耐心十足,發問後並不催促,直待這萬年老妖思忖好了再做回應。

  不意就這麼等了半晌過後,巴青竟是言出來了一個他未曾預計到的答案:「真若那般,敢問國公,巴青可否繼續以『藍知禾』身份來做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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