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74 章 重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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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漆黑的天。

  看不到超重型轟炸機。

  但是能聽到。

  那種極慢、極沉的引擎聲,像一座山,從三百公里外的天上,慢慢壓過來。

  原木牆,開始抖了。

  這一次,抖得比任何一次都厲害。

  雪末子簌簌簌簌往下掉,落在一百二十六名七連戰士的臉上。

  陳滿倉第一個從原木床上翻下來。

  他的腳一落地,左手虎口的新布條就攥緊了。

  他對身邊的通訊兵小林子喊:「傳命令。」

  「所有人立刻進六層。」

  「五層的傷員和俘虜,立刻往四層最裡面挪。」

  「十二輛重型坦克加八輛自行火炮加二十輛半履帶,立刻開進六層防炮洞後面的雪蓋掩體。」

  「偽裝層全部加鋪凍土塊。」

  「快。」

  小林子攥著步話機就往外沖,棉衣領子的風打在他臉上,他連眼睛都不眯一下。

  他邊跑邊喊:「進六層!全部進六層!俘虜往四層最裡面押!重傷員先挪!」

  一百二十六名七連戰士,從各自的原木床上彈起來。

  有人抱被子往六層扛。

  有人抬擔架往四層最裡面跑。

  有人去蓋十二輛重型坦克的偽裝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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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外面一層,必須是凍土塊。

  不能是松枝。

  凍土塊才能扛得住超重型轟炸機掛的兩噸級高爆炸彈。

  王二虎從觀察哨的位置跑回來,臉上全是冰碴子,他扒著陳滿倉的胳膊說:「排長!南面五十公里外的引擎聲,不是先鋒團那點聲了。」

  「是坦克集群。」

  「四十輛重型坦克加二十輛巴頓型重型坦克的引擎聲,擰在一起了。」

  「還有炮車的履帶聲,十二輛兩百毫米重型榴彈炮,一輛沒少。」

  陳滿倉點了點頭。

  他心裡的那根弦,已經繃到了最緊的地方。

  英軍少校皺紙上寫的情報,完全對。

  超重型轟炸機的引擎聲,已經到了雲層上面。

  兩百毫米重炮的履帶聲,已經到了十五公里外。

  陸戰第一師主力的重型坦克集群,已經到了二十公里外。

  三路師級主力的大決戰,開門第一槍,就是今天。

  「嗡——嗡——嗡——」

  第一種聲音到了。

  是天上的。

  超重型轟炸機的四引擎聲,慢,沉,厚。

  比輕型轟炸機的雙引擎聲,低兩個八度。

  像一座山,從天上壓下來。

  陳滿倉站在四層洞口的厚棉被後面,只拉開了一條縫,他眯著眼睛往天上看。

  雲層很厚,看不見飛機的輪廓。

  但是能看見機腹下面掛的炸彈,在極暗的雲層里,閃著一點一點的金屬冷光。

  他對身邊的孫猛說:「十二架。」

  「每一架至少掛四枚兩噸級高爆炸彈。」

  「專門炸雪蓋下面的防炮洞。」

  「通知所有人,手抱頭,蹲在原木立柱的旁邊。」

  「不許站在隔牆的中間。」

  孫猛啪地敬了個禮,轉身就往六層的方向跑,他的聲音穿過走廊里的雪末子:「抱頭!蹲立柱旁邊!不許站隔牆中間!」

  凌晨十二點二十分。

  第一批炸彈,落了下來。

  「轟——隆——」

  第一枚兩噸級高爆炸彈,砸在了柳潭嶺北口陣地的正前方三百米。

  炸了一個直徑三十米的大坑。

  六米厚的雪蓋,被炸飛了五米。

  下面的第一層原木,直接被衝擊波劈成了碎木片。

  緊接著第二枚。

  第三枚。

  ……

  第四十八枚。

  十二架超重型轟炸機,每架四枚,一共四十八枚兩噸級高爆炸彈。

  炸了整整十分鐘。

  原木牆的抖法,已經不是抖了。

  是晃。

  左右晃。

  上下晃。

  六層防炮洞最裡面的立柱,有三根被震歪了。

  原木的接縫處,裂開了一條一條手指寬的縫。

  陳滿倉靠在一根最粗的立柱旁邊,他的後背被原木的震動磨破了一層棉襖棉絮。

  他的左手,還攥著小林子的步話機天線。

  天線被攥得變了形。

  炸到第三分鐘的時候,一枚兩噸級高爆炸彈,砸在了六層防炮洞的正上方八米處。

  「轟——」

  衝擊波直接穿透了六米厚的雪蓋。

  穿透了第四層的原木。

  第五層的原木隔牆,有一面直接塌了。

  「嘩啦啦——」

  原木砸下來,把兩個正在往四層最裡面跑的俘虜,壓在了下面。

  兩個俘虜連一聲喊都沒來得及出來。

  直接沒了。

  衛生員小何背著急救包從四層拐角衝過來,他的臉上已經被灰塵和雪末子染成了灰色。

  他蹲下來一邊搬原木一邊喊:「還活著嗎!能聽到我說話嗎!」

  陳滿倉從六層的立柱旁邊衝過來,他的肩膀直接扛在了最粗的那根原木下面。

  他咬著牙喊:「抬!救人!」

  孫猛和趙連長兩個人同時沖了上來,三個人肩膀頂著肩膀,把那根最粗的原木抬起來了三十厘米。

  小何伸手進去摸了摸兩個俘虜的脖子。

  他的手頓了一下。

  然後抬起來,對著陳滿倉搖了搖頭。

  陳滿倉的臉,白了一下。

  但是他沒有停。

  他對小何說:「救我們自己的人。」

  「先清點我們的傷亡。」

  小何點了點頭,轉身就往六層的方向跑。

  十分鐘之後。

  超重型轟炸機的引擎聲,慢慢遠了。

  天上恢復了死一樣的靜。

  但是靜了沒有十秒。

  第二種聲音,到了。

  是地上的。

  「轟——轟——轟——」

  十二輛兩百毫米重型榴彈炮的齊射聲,從十五公里外的炮陣地上傳過來。

  第一排十二發兩百毫米高爆彈,砸在了柳潭嶺北口陣地的前面。

  一百二十米的殺傷半徑。

  十二發炮彈,直接把北口陣地的前三百米拉成了一片火海。

  十二輛重型坦克的偽裝層,最外層的凍土塊,被炸飛了兩塊。

  有一輛重型坦克的履帶板,被一塊炸飛的凍土塊砸得凹進去了一厘米。

  李石頭正蹲在十二號車的履帶板旁邊檢查履帶銷。

  衝擊波把他直接掀出去了三米。

  他的後背,撞在了後面的松枝偽裝層上面。

  他爬起來,第一反應不是摸自己的後背,是伸手去摸十二號車的履帶板。

  他對車長喊:「履帶板凹了一厘米!履帶銷沒事!還能打!」

  車長從指揮塔裡面探出頭,對著他喊:「石頭你先躲!重炮還沒打完!」

  李石頭搖了搖頭。

  他說:「我再緊一遍履帶銷。」

  「等下打起來的時候,履帶不能掉。」

  他對車長喊:「我再緊一遍履帶銷。」

  那句話說完,他就蹲了下去。

  用撬棍一點一點把凹進去的履帶板旁邊的銷子,又緊了一遍。

  兩百毫米重炮的第二排齊射,又砸了過來。

  就在他旁邊十五米的地方。

  炸起來的雪末子,把他整個人都蓋住了。

  等雪末子落下來的時候。

  他的手,還在緊履帶銷。

  一點沒停。

  凌晨十二點四十五分。

  重炮齊射打了三輪,三十六發兩百毫米高爆彈。

  炸完了。

  小何拿著傷亡登記的本子,跑回陳滿倉的面前,他的嗓子已經啞了。

  他說:「排長。」

  「傷亡清點完了。」

  「犧牲兩個。」

  「都是六層最外面的哨兵,第一波超重型轟炸機炸的時候,沒來得及撤進立柱旁邊。」

  「重傷三個。」

  「兩個被震塌的原木砸了腿,一個被重炮的衝擊波震了內臟,吐了血。」

  「輕傷五個。」

  「三個雪末子迷了眼睛,兩個被碎石子擦了臉。」

  「總傷亡十個。」

  「一百二十六人打完剩一百一十六人。」

  陳滿倉接過傷亡登記的本子,他看了一眼,把本子攥在了手裡。

  百分之八的傷亡率。

  超重型轟炸機加兩百毫米重炮,兩路重型火力洗地,只傷亡十個。

  他知道,這個數字,已經是奇蹟了。

  因為六層防炮洞的六米雪蓋加四層原木加沙包隔牆,真的扛住了。

  因為頭天下午,他下令說:「每一根原木接頭的地方,必須用鐵絲擰兩圈。」

  真的用上了。

  炸塌的原木堆在四層和五層之間的走廊里,占了半條路。

  陳滿倉對身邊兩個新補員的新兵說:「把這些碎原木,一根根搬到四層洞口,碼成臨時的防彈隔牆。」

  兩個新兵立刻彎腰搬。

  一個新兵搬不動最粗那根原木,臉憋得通紅。

  李石頭剛好從十二號車的位置走過來,他一聲沒吭,肩膀一扛就把那根最粗的原木,扛在了自己肩上。

  新兵愣了一下說:「同志,你的手——」

  李石頭搖了搖頭。

  他說:「沒事。」

  他手掌上磨破的水泡,隔著繃帶,都能看到一點一點滲出來的血印子。

  但是他扛著那根原木,走得很穩。

  走到四層洞口,他把原木輕輕放下來,放的時候還在原木下面,多墊了一層沙包。

  怕塌。

  趙連長搬著三根原木走過來,看到他墊沙包的動作,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說:「冰雕連的,好樣的。」

  李石頭的背,挺得更直了。

  陳滿倉站在四層原木牆前面,看著所有人忙忙碌碌的身影。

  他擦手上沾的原木碎渣子。

  無名指先勾了手套的袖口。

  食指再扣接縫的地方。

  手腕一轉。

  站在他對面的王栓柱看到了,什麼也沒說,只是把手裡的原木,往地上輕輕放的時候,也多墊了一層沙包。

  他對小何說:「犧牲的兩個,先抬到四層最裡面的隔間,用繳獲的敵軍毛毯蓋好。」

  「重傷三個,立刻打嗎啡加盤尼西林,送四層最暖的床位。」

  「輕傷五個,先用磺胺粉處理傷口,然後歸隊。」

  小何點了點頭,轉身就走。

  陳滿倉把傷亡登記的本子,塞進了棉衣內層的口袋。

  本子的紙角,已經被他攥皺了。

  他走到四層洞口,拉開厚棉被的一條縫,看了看南面的天。

  超重型轟炸機的引擎聲,已經完全聽不到了。

  兩百毫米重炮的齊射聲,也停了。

  但是。

  第三種聲音,到了。

  是更近的。

  「嗡——嗡——嗡——」

  四十輛重型坦克加二十輛巴頓型重型坦克的引擎聲,從南面十五公里外的公路上,傳了過來。

  一聲比一聲近。

  一聲比一聲沉。

  六十輛九十毫米炮以上的重型坦克,引擎聲擰在一起,像一排越來越大的浪,直接拍在了柳潭嶺的原木牆上。

  原木牆,又開始抖了。


  他看了十秒。

  然後放下望遠鏡。

  他對身邊的孫猛說:「傳命令。」

  「十二輛重型坦克,前排六輛,立刻開回北口陣地的品字形掩體。」

  「偽裝層只留最外面一層凍土塊,裡面的松枝全部掀掉。」

  「後排六輛,守側翼的公路拐彎處,打敵軍的巴頓型重型坦克的履帶。」

  「八輛一零五自行火炮,立刻開進北口陣地後面的反斜面陣地。」

  「只打敵軍步兵和自行火炮的炮陣地。不許先暴露位置。」

  「二十輛半履帶,立刻加油,履帶板再檢查一遍。」

  「待命。」

  孫猛問:「排長,打多久?」

  陳滿倉看了一眼手錶。

  凌晨一點整。

  他說:「打十五分鐘。」

  「只打前哨對射。」

  「不許戀戰。」

  「不許追。」

  「打完立刻撤。」

  孫猛啪地敬了個禮,轉身跑了。

  陳滿倉又看了一眼手錶的秒針。

  秒針一格一格地走。

  走到十二的位置。

  凌晨一點整。

  他拿起步話機,對著十二輛重型坦克的指揮塔,只說了兩個字。

  「打。」

  「砰——砰——砰——砰——砰——砰——」

  前排六輛重型坦克的九十毫米穿甲彈,同時出膛。

  章首第三波。

  師級大決戰的坦克對射,正式開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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