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3章 白熊團的前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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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遠處傳來隱約的引擎聲。

  一排長孫猛趴在山脊上,望遠鏡舉了半分鐘,放下的時候,手在發抖。他轉頭對趙連長說:"白熊團。至少一個營的兵力。重機槍陣地至少六挺,還有——坦克。"

  趙連長接過望遠鏡看了一眼,沉默了很久。

  拂曉前,七連抵達新安里外圍。

  雪還在下,能見度不到兩百米。孫猛帶兩個老兵往前摸了一百米,趴在山坡上觀察了二十分鐘,回來的時候臉色鐵青。趙連長接過望遠鏡自己看——白熊團的前哨陣地在對面山脊上,三個碉堡呈品字形排列,中間是重機槍陣地,兩邊是輕機槍,陣地前是三百米開闊地,雪地平整得像桌面,連一塊石頭都沒有。

  趙連長把望遠鏡放下,罵了一句:"他涼的。這地形,硬啃要死多少人。"

  陳滿倉蹲在炊事班的角落裡,距離連長他們開會的位置不到十米,豎著耳朵聽。他手裡拿著一顆凍土豆,拿刺刀削皮,削得很慢、很笨,削下來的皮厚一塊薄一塊。但他的眼睛,在所有人不注意的時候,已經掃了三遍對面的陣地——三個碉堡的位置,精確到步數:左翼碉堡離中間重機槍陣地大概四十步,右翼碉堡離中間大概五十步。

  重機槍射界覆蓋整個正面,但右翼有一條淺溝,雖然被雪蓋住了,但地形起伏看得出來——那條溝,可以匍匐到離右翼碉堡不到一百米的位置。

  他前世在軍史資料里讀過這場戰鬥:白熊團前哨陣地,正面強攻傷亡極大,但右翼有一條被雪覆蓋的排水溝,後來是二連的一個班長從那裡摸上去端掉了一個碉堡。

  他把這個信息,壓在心底,繼續削他的土豆皮。

  上午,趙連長和孫猛、王二虎幾個人圍在一起,對著地圖討論。

  孫猛的手指在地圖上畫:"正面打,至少要犧牲一個排。右翼——"他皺眉,"右翼地形我看不清,雪太厚了,不知道有沒有路。"

  陳滿倉在遠處燒水,聽到這句話,手裡的柴火頓了一下。他猶豫了一秒——要不要"提醒"一下右翼有溝?但他立刻否定了這個念頭。一個炊事兵,沒上過戰場,沒受過軍事訓練,不應該看得出地形。

  他不能說話。

  他把柴火塞進火堆里,低頭吹火,煙燻得他眼淚直流。

  下午,孫猛帶一個班再去偵察。陳滿倉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雪,結巴地跟老周說:"班、班長……俺、俺去前面山、山溝里……找、找點乾柴……燒、燒水……晚上的水不、不夠了……"

  老周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別走遠。前面有米軍。"

  老周的眼神里有一點"我知道你要去幹嘛,我不問"的意思。陳滿倉拿著兩根麻繩,往山溝方向走去。他故意走得很慢,邊走邊低頭看地上的枯枝,撿兩根夾在胳膊底下,像一個認真的、笨拙的新兵在完成班長交代的任務。

  他繞到了右翼那條淺溝的位置。

  蹲下來,假裝在溝里撿柴火。他的眼睛,卻把溝的每一個細節過了一遍——溝深大概一米二,人蹲著走完全不會被發現;溝底有碎石和枯草,匍匐前進不會有太大聲音;溝的盡頭,離右翼碉堡大概一百米出頭,再往前就沒有掩體了。

  他撿了七八根枯枝,抱在懷裡,準備站起來往回走。

  就在他站起來轉身的那一刻——他的餘光掃到了一個人影。

  王二虎。

  站在他身後五米遠的一塊大石頭旁邊,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無聲無息。手裡拿著莫辛納甘,槍帶掛在肩上,像是在這裡找狙擊位的。

  王二虎看了他三秒鐘,開口了。語氣很平靜,像是在閒聊:"滿倉,你剛才蹲在那溝里,看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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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句話,問得很輕。

  但陳滿倉的瞳孔在那一瞬間,差點縮了一下。他在溝里蹲了至少五分鐘,面朝的方向是碉堡。王二虎是狙擊手,狙擊手最清楚——一個人蹲在溝里,面向的方向,是看地上撿柴火,還是看陣地,一眼就能分出來。

  陳滿倉立刻表演:他縮了縮脖子,把懷裡那幾根枯枝舉起來給王二虎看,鼻涕因為冷空氣流了出來,他用手背一擦,結巴:"二、二虎哥……俺、俺找柴火……這、這溝里枯、枯枝多……燒、燒水用……"

  他故意把鼻涕擦在袖子上,動作又笨又髒。然後他打了個大噴嚏,凍得渾身一抖。

  王二虎看著他的表演,沉默了兩秒,然後說:"嗯。柴火夠用就行。別走太遠,前面有雷區。"

  說完,轉身走了。沒有回頭。

  陳滿倉抱著柴火往回走,一路上心跳一百三。他確定——王二虎不是碰巧路過。王二虎是專門來找他的。從那條溝的位置看,王二虎如果真的是來找狙擊位的,他應該在前面的山脊上,而不是在溝後面的大石頭旁邊。那塊石頭,什麼都看不到,唯一的用處,是站在那裡,可以看見所有從溝里出來的人。

  王二虎在等他。

  他蹲在溝里幹什麼,王二虎可能沒看見——但他在溝里蹲了很久,方向對著碉堡,這個事實,王二虎看見了。


  傍晚,全連開戰前最後一頓飯——炒麵糊糊加幾片凍蘿蔔乾,老周把僅剩的一點豬油全熬進去了,至少有點油水。

  趙連長端著碗,蹲在火堆邊,看著對面白熊團的陣地,嘴裡嚼著炒麵,不說話。孫猛走過來,蹲在他旁邊,低聲說:"連長,明天打不打?"

  趙連長嚼完最後一口炒麵,把碗往地上一扣:"打。團部的命令,明天拂曉總攻。我們七連負責正面牽制,二連三連左右包抄。"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一半:"但正面那片開闊地——我他涼的得想個辦法,讓一排的人少死幾個。"

  陳滿倉蹲在火堆的對面,火光把他的臉映得忽明忽暗。他低頭看著自己碗裡的糊糊,腦子裡在轉一個念頭——巴祖卡。他倉庫里,有好幾具巴祖卡。但他需要機會。需要明天,一個所有人都看不見的瞬間。

  夜深了。

  陳滿倉躺在帳篷里,沒睡著。他聽著外面風吹帳篷布的聲音,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米軍的槍聲——巡邏兵在放冷槍。他在腦子裡過明天的計劃:一,總攻開始後,一排被機槍壓住是必然的;二,他需要"消失"一段時間,從右翼那條溝摸過去;三,倉庫里有一具巴祖卡,裝好彈,可以用棉被裹著帶過去;四,打完立刻跑回來,假裝"我去找柴火的時候碰巧撿到的"。

  計劃不算完美,但這是他能想到的、最合理的"掏巴祖卡"的理由了。

  他翻了個身,心裡默默念:明天,要干一票大的。

  遠處,白熊團的前哨陣地在夜色里沉默著。三個碉堡的輪廓,像三隻趴著的野獸。陳滿倉把眼睛閉上,在心裡把明天要走的路線,又過了一遍。右翼溝——匍匐一百米——開火——跑回來。

  他在心裡默念了三遍,確保每一個細節都記住了。

  然後,他聽見遠處傳來一聲悶響——那是神州軍炮兵的試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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