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玉牢
天地混沌仿若初開，濁氣居下，清氣浮升，而灰濛一片當中，卻有無數道如山如岳的金光鎖鏈自天穹垂落，接連天地。
…這是何處？
陳璟睜開眼，便發現自己到了此地，他應當是在抱雲峰讀經修行才對，怎會到了此處？
他低頭看過自己雙手，再看身上所穿，還是那一套縫補過許多遍的青灰道衣，腳上也依舊是那雙自己編織的破舊草鞋。
百思不得其解，陳璟眉頭緊蹙，試著邁步走動，踩著腳下翻湧的濁氣，朝著空無一物的前方走去。
甫一邁步，那濁氣忽地匯聚，竟現出一條路來，陳璟頓足片刻，還是踏了上去。
這方天地間的方位全然不可辨，只能沿著這不斷匯聚而生的道路前行。
而不知走過多久，又好似一直在原地踏步，眼前終於顯出了一角青瓦飛檐。
陳璟神色稍霽，繼續前行，那片飛檐漸漸顯露，直至眼前現出一座古樸的三楹殿宇。
然而此刻，異變陡生，道路兩旁的灰濛霧氣里傳出密集的粗糲聲響，似是鎖鏈拖行之聲。
「吼…」
「靈虛後人…」
「終於來了…」
霧氣里逐漸傳來或尖利、或嘶啞的低語聲，以及此起彼伏的嘶吼，鬼哭狼嚎，如入鬼域。
霧氣中當先顯露而出的，是影影綽綽的金色鎖鏈，那些鎖鏈約莫樑柱粗細，細看之下，皆由密密麻麻的金色篆文匯成；而那些鎖鏈之下，則是無數被捆縛著的東西——
膿瘡遍布的黑紅肉山、鮮血淋漓的無頭巨鴉、面目猙獰的四足惡獸、披頭散髮的紅衣女子…皆以嘲弄的目光看向陳璟。
然而幾息過後，這些詭譎聲響忽地一滯——
「什麼？！不可能」
「堪堪入道…」
「哈哈哈哈…真可笑！」
那些聲音忽地狂笑了起來，仿佛直笑得肝膽俱顫、涕泗橫流。
陳璟蹙眉凝視，不為所動。
再過得幾息，狂笑聲卻兀然偃旗息鼓了。這些妖魔鬼怪身後更加濃重的霧氣，忽地也攪動了起來。
只見一雙宛如日輪的巨大豎瞳驟然亮起，這方灰暗天地都似是為之亮堂了一些。
那雙巨目於極高遠處冷視著陳璟，又伴著幾聲金石崩裂的巨響，那接連天地的巨大赤金鎖鏈竟陡然斷了幾根，隨後龐龐然如山的身軀掙脫灰黑霧氣，壓在了陳璟身前——鱗軀如嶺，龍首森然！
「七百六十二年…本尊以為…再不會有人來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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恢宏威厲的聲音響徹天地之間，隨後輕蔑難掩：「想不曾，竟來了個修為不過堪堪入道的靈虛掌教，這靈虛觀還不如死絕了好。」
天地間沉寂了兩息。
「敢問足下何人，此處乃是何地？」陳璟立於殿前小徑，仰頭直視龍首，面無表情，只高聲問道。
「呵，倒是個道心堅定的，不過看來你靈虛觀雖未死絕，卻終究還是落了個法脈斷絕的下場，竟連此處是何所在，都不曾知曉了。」
黑龍譏笑一聲，隨即卻不再理會，裹挾著鎖鏈復歸黑霧，而待黑龍退去，此前的魑魅魍魎之聲又響徹了起來，尖笑、咒罵、嘶吼迴蕩在灰霧之中。
陳璟默然站立許久，充耳不聞，隨後逕自邁步走向那方大殿。
殿前八根紅漆立柱，三扇朱漆大門，到了近前，可見門楣之上掛著靈虛殿三個大字。
此處究竟是何地？與靈虛觀又有什麼關聯？或許答案便在此處了，陳璟推門而入。
殿內無塵無土，梁間繪著日月星辰、飛禽走獸，栩栩如生。正中香案之後則是一尊高大塑像，長眉入鬢，一手浮塵，一手符籙，模樣竟與道觀經堂里掛在牆上那副別無二致。
陳璟目視良久，拱手一拜後行至塑像之後。
塑像背屏並無什麼鏤刻飾物，只有寥寥幾行丹紅刻字，龍章鳳篆，鐵畫銀鉤——
天庭失道，群妖亂紀。爰立玄牢，以鎮八荒。凡邪祟犯界者，皆入此獄，永絕誅戮，無復遺育。
陳璟默然注視良久，心中疑惑解開了一個。
此處，乃是一座監牢。
留得心中思緒萬重，陳璟再往大殿深處走去。
梁間彩繪依舊，兩側多了些身著道袍的塑像，皆高不過一丈，或仙風道骨，或怒目圓睜，或手持符籙，或背負長劍，但和殿前那尊塑像一般皆無名姓。
而終於到了盡頭，正前卻有一道身影盤坐於地。
那人骨肉瘦削，身量卻極高，背對著陳璟，其頭戴七星如意冠，身穿一件極華貴的蓮紫得羅，上繡日月星辰、山河萬物，袖口領口處皆有雲雷暗紋，飾有金絲銀線。
陳璟走到近前，行過道禮：「小道青玄，乃是靈虛觀第五十代觀主，見過前輩！」
那人依舊垂首不語，不為所動。
過得半晌，陳璟深深一揖，隨即邁步上前。而到了近處，方才得見：
那人雖垂首盤坐，卻已是麵皮腐爛，白骨顯露，一道傷口自頸肩處斜裂至腰身，皮肉翻卷，筋斷骨碎。此外，左袖也空空如也，不見其臂，而右手則作一劍指，自點眉心，入骨一寸。
其身前青磚另有幾行殷紅字跡——
罪人扶山，靈虛第十五代掌教，今稽首泣血以告先師：余以孱劣之資，忝承靈虛法脈，上負玄穹，下慚列祖。值此大劫，道基將毀，每思及此，腸斷魂銷。今唯以一死謝罪於先師，自絕以存道種，自戕以續山門。靈虛玉符之中隔絕天地，吾之力微，僅能藏真文數卷於此殿，以待後賢。不敢望重振山門，但乞薪火不絕，彌吾萬一之罪責，則余雖死之日，猶生之年。日月昭昭，實鑒此心。
赤書一旁，則放著數枚玉簡。
看著地上血書，佇立了不知許久，陳璟端身正立，整肅衣冠，雙手結子午印，一跪三叩，起身復立，直至三跪九叩，旋即起身。
他暫且無法替先人收斂屍骨，畢竟連自己如何出去都不曾知曉，遑論帶著祖師法蛻。只能先去拿那玉簡，當他手指觸摸到第一枚玉簡時，心中竟平白浮現出一片字樣：
《九轉靈虛訣》
……
將心中所顯盡數記下後，他便打算伸向第二枚玉簡，只是指尖還未觸及，便覺得一陣天旋地轉，眼前復歸漆黑。
夜如水，星如棋，月如鉤。
抱雲峰頂，青石之上，陳璟睜開雙眼，只覺一陣經脈空虛，頭暈目眩。
緩了半晌，他取過腰間那枚玉佩，運目看去，模樣與以往倒是別無二致，只是那靈虛二字似是比此前更為殷紅。玉中餘溫頗為燙手，倒也提醒著他，方才不是什麼痴夢。
重新將玉佩掛上腰間，閉目感受著經脈的乾涸之感，他也心頭明悟，怕是得等恢復好了，才能再進那灰濛天地。
陳璟驚奇的笑了笑，伸出手摸了摸它的頭。白鶴也不避，展了展羽翅，依舊留在原地，似乎頗為受用。
陳璟撫著鶴羽，望著不知在何等高遠之處的殘月，心中思緒萬千。
以往跟著師父修道遊方，也做過不少法事，除過不少邪祟，他知曉許多時候，那邪祟未必就真，但也未曾想過，如今得見，這世上的神仙鬼怪實則也不少，而他能做的，也就是傾此餘生，不負先師。
…這是何處？
陳璟睜開眼，便發現自己到了此地，他應當是在抱雲峰讀經修行才對，怎會到了此處？
他低頭看過自己雙手，再看身上所穿，還是那一套縫補過許多遍的青灰道衣，腳上也依舊是那雙自己編織的破舊草鞋。
百思不得其解，陳璟眉頭緊蹙，試著邁步走動，踩著腳下翻湧的濁氣，朝著空無一物的前方走去。
甫一邁步，那濁氣忽地匯聚，竟現出一條路來，陳璟頓足片刻，還是踏了上去。
這方天地間的方位全然不可辨，只能沿著這不斷匯聚而生的道路前行。
而不知走過多久，又好似一直在原地踏步，眼前終於顯出了一角青瓦飛檐。
陳璟神色稍霽，繼續前行，那片飛檐漸漸顯露，直至眼前現出一座古樸的三楹殿宇。
然而此刻，異變陡生，道路兩旁的灰濛霧氣里傳出密集的粗糲聲響，似是鎖鏈拖行之聲。
「吼…」
「靈虛後人…」
「終於來了…」
霧氣里逐漸傳來或尖利、或嘶啞的低語聲，以及此起彼伏的嘶吼，鬼哭狼嚎，如入鬼域。
霧氣中當先顯露而出的，是影影綽綽的金色鎖鏈，那些鎖鏈約莫樑柱粗細，細看之下，皆由密密麻麻的金色篆文匯成；而那些鎖鏈之下，則是無數被捆縛著的東西——
膿瘡遍布的黑紅肉山、鮮血淋漓的無頭巨鴉、面目猙獰的四足惡獸、披頭散髮的紅衣女子…皆以嘲弄的目光看向陳璟。
然而幾息過後，這些詭譎聲響忽地一滯——
「什麼？！不可能」
「堪堪入道…」
「哈哈哈哈…真可笑！」
那些聲音忽地狂笑了起來，仿佛直笑得肝膽俱顫、涕泗橫流。
陳璟蹙眉凝視，不為所動。
再過得幾息，狂笑聲卻兀然偃旗息鼓了。這些妖魔鬼怪身後更加濃重的霧氣，忽地也攪動了起來。
只見一雙宛如日輪的巨大豎瞳驟然亮起，這方灰暗天地都似是為之亮堂了一些。
那雙巨目於極高遠處冷視著陳璟，又伴著幾聲金石崩裂的巨響，那接連天地的巨大赤金鎖鏈竟陡然斷了幾根，隨後龐龐然如山的身軀掙脫灰黑霧氣，壓在了陳璟身前——鱗軀如嶺，龍首森然！
「七百六十二年…本尊以為…再不會有人來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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恢宏威厲的聲音響徹天地之間，隨後輕蔑難掩：「想不曾，竟來了個修為不過堪堪入道的靈虛掌教，這靈虛觀還不如死絕了好。」
天地間沉寂了兩息。
「敢問足下何人，此處乃是何地？」陳璟立於殿前小徑，仰頭直視龍首，面無表情，只高聲問道。
「呵，倒是個道心堅定的，不過看來你靈虛觀雖未死絕，卻終究還是落了個法脈斷絕的下場，竟連此處是何所在，都不曾知曉了。」
黑龍譏笑一聲，隨即卻不再理會，裹挾著鎖鏈復歸黑霧，而待黑龍退去，此前的魑魅魍魎之聲又響徹了起來，尖笑、咒罵、嘶吼迴蕩在灰霧之中。
陳璟默然站立許久，充耳不聞，隨後逕自邁步走向那方大殿。
殿前八根紅漆立柱，三扇朱漆大門，到了近前，可見門楣之上掛著靈虛殿三個大字。
此處究竟是何地？與靈虛觀又有什麼關聯？或許答案便在此處了，陳璟推門而入。
殿內無塵無土，梁間繪著日月星辰、飛禽走獸，栩栩如生。正中香案之後則是一尊高大塑像，長眉入鬢，一手浮塵，一手符籙，模樣竟與道觀經堂里掛在牆上那副別無二致。
陳璟目視良久，拱手一拜後行至塑像之後。
塑像背屏並無什麼鏤刻飾物，只有寥寥幾行丹紅刻字，龍章鳳篆，鐵畫銀鉤——
天庭失道，群妖亂紀。爰立玄牢，以鎮八荒。凡邪祟犯界者，皆入此獄，永絕誅戮，無復遺育。
陳璟默然注視良久，心中疑惑解開了一個。
此處，乃是一座監牢。
留得心中思緒萬重，陳璟再往大殿深處走去。
梁間彩繪依舊，兩側多了些身著道袍的塑像，皆高不過一丈，或仙風道骨，或怒目圓睜，或手持符籙，或背負長劍，但和殿前那尊塑像一般皆無名姓。
而終於到了盡頭，正前卻有一道身影盤坐於地。
那人骨肉瘦削，身量卻極高，背對著陳璟，其頭戴七星如意冠，身穿一件極華貴的蓮紫得羅，上繡日月星辰、山河萬物，袖口領口處皆有雲雷暗紋，飾有金絲銀線。
陳璟走到近前，行過道禮：「小道青玄，乃是靈虛觀第五十代觀主，見過前輩！」
那人依舊垂首不語，不為所動。
過得半晌，陳璟深深一揖，隨即邁步上前。而到了近處，方才得見：
那人雖垂首盤坐，卻已是麵皮腐爛，白骨顯露，一道傷口自頸肩處斜裂至腰身，皮肉翻卷，筋斷骨碎。此外，左袖也空空如也，不見其臂，而右手則作一劍指，自點眉心，入骨一寸。
其身前青磚另有幾行殷紅字跡——
罪人扶山，靈虛第十五代掌教，今稽首泣血以告先師：余以孱劣之資，忝承靈虛法脈，上負玄穹，下慚列祖。值此大劫，道基將毀，每思及此，腸斷魂銷。今唯以一死謝罪於先師，自絕以存道種，自戕以續山門。靈虛玉符之中隔絕天地，吾之力微，僅能藏真文數卷於此殿，以待後賢。不敢望重振山門，但乞薪火不絕，彌吾萬一之罪責，則余雖死之日，猶生之年。日月昭昭，實鑒此心。
赤書一旁，則放著數枚玉簡。
看著地上血書，佇立了不知許久，陳璟端身正立，整肅衣冠，雙手結子午印，一跪三叩，起身復立，直至三跪九叩，旋即起身。
他暫且無法替先人收斂屍骨，畢竟連自己如何出去都不曾知曉，遑論帶著祖師法蛻。只能先去拿那玉簡，當他手指觸摸到第一枚玉簡時，心中竟平白浮現出一片字樣：
《九轉靈虛訣》
……
將心中所顯盡數記下後，他便打算伸向第二枚玉簡，只是指尖還未觸及，便覺得一陣天旋地轉，眼前復歸漆黑。
夜如水，星如棋，月如鉤。
抱雲峰頂，青石之上，陳璟睜開雙眼，只覺一陣經脈空虛，頭暈目眩。
緩了半晌，他取過腰間那枚玉佩，運目看去，模樣與以往倒是別無二致，只是那靈虛二字似是比此前更為殷紅。玉中餘溫頗為燙手，倒也提醒著他，方才不是什麼痴夢。
重新將玉佩掛上腰間，閉目感受著經脈的乾涸之感，他也心頭明悟，怕是得等恢復好了，才能再進那灰濛天地。
陳璟驚奇的笑了笑，伸出手摸了摸它的頭。白鶴也不避，展了展羽翅，依舊留在原地，似乎頗為受用。
陳璟撫著鶴羽，望著不知在何等高遠之處的殘月，心中思緒萬千。
以往跟著師父修道遊方，也做過不少法事，除過不少邪祟，他知曉許多時候，那邪祟未必就真，但也未曾想過，如今得見，這世上的神仙鬼怪實則也不少，而他能做的，也就是傾此餘生，不負先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