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棚壺
「道長喝茶啊？裡頭坐！」
這茶棚主人乃是個約莫五十來歲的老人家，一身短褂、背脊佝僂、面色黃黑，尋常莊稼人的模樣，他瞧見雨中竟走來個道士，便連忙笑著招呼一聲。
「謝過老丈。」陳璟走進茶棚，朝老人家拱手一揖，隨後打量了兩眼這棚子內里：
蔽得外界風雨，幾張竹桌竹椅，一方黃泥小灶，其上正燒著一把鐵壺，灶後頭則蹲著個一身素色布裙的女娃，年紀不大，約莫八九歲，一邊燒著火，一邊睜著雙靈目看來。
「有熱茶備著，兩文錢一碗，道長要是不想喝茶，坐著等雨歇便好，不打緊。」那老人家朝著陳璟擺擺手，樸實一笑。
陳璟聞言一笑，隨即從袖中拿出兩枚銅錢來，放入那裝錢的瓦罐：
「貧道謝過，勞煩老丈來上一碗熱茶。」
「好嘞！道長稍坐。」
這棚子這時倒是只他一個客人，想來雨勢如此之大，往來客商自然不多。
陳璟隨意找了個竹椅一坐，看著棚外如瀑雨簾、青翠竹林，心寧神靜。
「阿翠，快來給這位道長倒茶呀。」老丈立馬擺手招呼一聲。
「來嘍～」泥爐之後，那小女娃應過一聲，便站起身申了個懶腰，再拿上一旁的厚布包著手心，隨後雙手提起灶上鐵壺，倒上一碗，便捧著陶碗小心翼翼走到陳璟身前，放與桌上。
「道長請用！小心燙！」阿翠笑著喊了一聲，眉眼彎彎，嗓音脆如黃鸝。
老人這時也走了過來，從籠屜里拿出一荷葉包裹的物事，也放與桌上笑道：「炊餅，熱乎的，不收錢，道長墊墊肚子吧，這雨怕是一時半會兒停不了啊。」
陳璟見實在推辭不過，便也只能笑著答謝。
屋外風雨驟然又大了些，陳璟看著棚外景致，一手剝開外層的荷葉，撕下一塊熱乎的餅子，放入口中再就一口熱茶，確實是暖得緊。
這時茶棚之外忽地傳來腳步聲，陳璟凝目看去，便見得雨簾之下，有兩道身披蓑衣的身影正快步走來。
陳璟認出了那二人，便是先前雨中策馬廝殺那兩名蓑衣客，此時卻是徒步行來，不見馬匹。
「店家，可有熱水？」
那兩人很快便進了茶棚，其中身量稍高的抬頭問了一句，嗓音低沉。
「誒！有…有的，這位大俠快請坐，阿翠！」
茶棚老人見著兩人皆是腰間佩劍、身懷利器，便有些憂懼，但他在此地支這茶棚已是好些年了，各色人等都是見過，故而立時吩咐了一聲，隨後他也連忙上前，給那兩位江湖客擦過桌子。
二人走到一方竹桌坐下，雨水沿著蓑衣滴落一路。
「可還有什麼吃食？熱乎的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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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那人又問得一句，隨後便將斗笠摘下，露出一張久經風霜的粗糲面容來，瞧著應是四十出頭。
另一身量纖細的摘下笠帽，露出的卻是少女面容，素麵皎然、星目瓊鼻，只是眉眼清冷，目帶寒霜，坐下時看過一眼旁桌的陳璟。
「有！熱乎的炊餅，自家剛蒸好的，大俠稍待！」老人應過一聲，便也連忙送來。
茶水依舊是那喚作阿翠的小姑娘端來，她雖也好奇得緊，卻也不敢多說，放下茶水便又蹲回了灶台後頭，吐著舌頭不時偷看一眼。
竹棚之下便是不覺間安靜了下來，老人忙活著灶前，他孫女則看管著柴火，也不交談。
而那兩位江湖客似是父女，這時用過兩口茶餅，便旁若無人地收拾起了身上傷勢。
「阿爹，那些賊人應是已被甩開了。」少女一邊幫男人包紮著右手手掌，一邊平聲說了一句。
那男人則搖了搖頭，輕嘆一聲：「沒那麼簡單，此地不可久留，用完茶便走吧。」
「那道士好似先前遇見過。」少女又說了一句，悄然再掠過一眼坐在一旁的陳璟。
此前他們解決了追兵，便隱隱見得遠處有一人正瞧著他們，雖說相隔太遠，加之雨幕連綿，看不真切，卻與此時同處棚屋這道士幾分形近。
男子早就悄然打量過，聞言卻是微微搖頭：「那道士髮髻衣物都未曾被雨霧打濕。」
少女聽後也只頷首，不再多言。
二人交談之際，其雖盡力壓低嗓音，可相隔如此之近，陳璟雖沒看向他們，自然也避不得耳目，盡數聽了去。
他對這些江湖事雖說也好奇得緊，卻也不打算多管閒事。
只是這時，棚外驟然一聲風嘯響起，颳得竹林齊齊彎腰，風勁也陡然襲至眼下這座棚屋。
驚呼間，支著這竹棚的一處竹竿竟是猛然被吹倒。
隨後直直傾下，竟是不偏不倚的砸中了那灶上燒得通紅的鐵壺，隨後那盛滿沸水的鐵壺，便陡然摔向正蹲在灶台之後，渾然不覺的阿翠——
清風驟然一聚，陳璟正要趕去，但那離灶台近上許多的蓑衣男子搶步向前。
他疾探右手，便穩穩抓住了半空中那燒得通紅的鐵壺，隨後猛然甩向一旁，手臂再顫顫落下。
鐵壺摔落在地，發出一聲悶響，其中沸騰的茶水傾灑而出。
「阿翠！」
老人這才反應過來，喊了一聲，連忙上前護住孫女。
「爺爺，我…我沒事。」阿翠吐了吐舌頭，也是心有餘悸。
老人心中稍定，便急忙上前躬身作揖，連連道謝：
「老漢謝過這位大俠，謝過大俠！」
蓑衣少女連忙起身檢查男人傷勢，其雖右臂顫抖不止，卻只笑答一聲：
「無礙，娃娃沒事就好。」
男子回身朝著正看過來的陳璟笑著點過頭，二人便又坐回桌上。
少女再度為其包紮傷勢，不言不語，只是動作粗暴了些，男子不時苦笑著發出一兩聲輕嘶。
竹竿倒過一根卻也還好，竹棚依舊算得上穩當，陳璟拾起竹竿再度將其撐了回去，不過往後肯定得再加固一二。
老人和阿翠，則不停的往那二位恩人桌上放著東西：鹹菜、炊餅、臘肉，還有一小罈子自家釀的濁酒。
蓑衣男子連忙喊住，只飲了些濁酒，便起了身。
「老伯，小事不必言謝，我等便走了。」回頭也向陳璟點頭示意之後，便告別一聲。
二人戴上斗笠，便再度邁步走進了風雨之中。
大雨依舊連綿不歇，茶棚之中，便又只剩陳璟和那爺孫三人。
陳璟不時與老人聊著年景見聞，阿翠也不時摻和一句。
不過又是片刻，陳璟飲過一口熱茶，手卻是一頓，他再度聽得雨中一陣馬蹄聲起，綿延至先前那二人離去的方向。
此時陳璟念起，先前他暗自為那對父女算過的一卦：
極凶。
思緒起落間，陳璟看過雨幕，再回頭看了一眼先前那鐵壺，它此時已被放回灶台。
唉，還是去看看吧…
「老丈，貧道也不久留了，感謝老丈招待。」
陳璟悄然往竹椅上放上幾枚銅錢，便也起身告別。
「唉！這大雨可還沒停啊道長，等雨停了再走也不遲的。」老人聽了忙勸慰一聲。
陳璟搖頭婉拒過，便自顧走進了雨幕，朝著那父女二人的方向而去。
「道長！老漢這有蓑衣！」
老人見其竟直直走入雨幕，連蓑衣擋雨都不曾備，連忙追上前去高喊。
他後腳便跟著走到檐下，可此時哪還有那位道長的身影，竟是轉瞬便不見蹤跡。
「唉～」老人嘆過一聲，只當是雨勢太多，看不真切，便回身收拾桌椅。
他先是發現了椅上那些銅錢，便又嘆了一聲，也只好拾起銅錢放入瓦罐，可他回身再去擦桌時，卻是猛地愣住。
桌面上只有一碗還帶著餘溫的粗瓷碗，一張荷葉，茶水已然飲盡，炊餅也是用完，可這桌上…
桌椅地面，竟是一絲水漬都無！
他此刻才陡然想起，那道長身上衣物髮髻，也未有半分打濕。
可那道長來時，雨勢分明不見得比這時小…
「阿…阿翠，剛剛那道長，來時可披蓑衣？」他顫聲問道。
「阿爺？我記得沒有…呀！」阿翠先是懵懂回道，隨後也發覺了什麼，驚咦一聲。
「遇…遇到仙人了…」
老人抱著陶碗，怔怔看著棚外濃重雨霧，顫聲不已。
這茶棚主人乃是個約莫五十來歲的老人家，一身短褂、背脊佝僂、面色黃黑，尋常莊稼人的模樣，他瞧見雨中竟走來個道士，便連忙笑著招呼一聲。
「謝過老丈。」陳璟走進茶棚，朝老人家拱手一揖，隨後打量了兩眼這棚子內里：
蔽得外界風雨，幾張竹桌竹椅，一方黃泥小灶，其上正燒著一把鐵壺，灶後頭則蹲著個一身素色布裙的女娃，年紀不大，約莫八九歲，一邊燒著火，一邊睜著雙靈目看來。
「有熱茶備著，兩文錢一碗，道長要是不想喝茶，坐著等雨歇便好，不打緊。」那老人家朝著陳璟擺擺手，樸實一笑。
陳璟聞言一笑，隨即從袖中拿出兩枚銅錢來，放入那裝錢的瓦罐：
「貧道謝過，勞煩老丈來上一碗熱茶。」
「好嘞！道長稍坐。」
這棚子這時倒是只他一個客人，想來雨勢如此之大，往來客商自然不多。
陳璟隨意找了個竹椅一坐，看著棚外如瀑雨簾、青翠竹林，心寧神靜。
「阿翠，快來給這位道長倒茶呀。」老丈立馬擺手招呼一聲。
「來嘍～」泥爐之後，那小女娃應過一聲，便站起身申了個懶腰，再拿上一旁的厚布包著手心，隨後雙手提起灶上鐵壺，倒上一碗，便捧著陶碗小心翼翼走到陳璟身前，放與桌上。
「道長請用！小心燙！」阿翠笑著喊了一聲，眉眼彎彎，嗓音脆如黃鸝。
老人這時也走了過來，從籠屜里拿出一荷葉包裹的物事，也放與桌上笑道：「炊餅，熱乎的，不收錢，道長墊墊肚子吧，這雨怕是一時半會兒停不了啊。」
陳璟見實在推辭不過，便也只能笑著答謝。
屋外風雨驟然又大了些，陳璟看著棚外景致，一手剝開外層的荷葉，撕下一塊熱乎的餅子，放入口中再就一口熱茶，確實是暖得緊。
這時茶棚之外忽地傳來腳步聲，陳璟凝目看去，便見得雨簾之下，有兩道身披蓑衣的身影正快步走來。
陳璟認出了那二人，便是先前雨中策馬廝殺那兩名蓑衣客，此時卻是徒步行來，不見馬匹。
「店家，可有熱水？」
那兩人很快便進了茶棚，其中身量稍高的抬頭問了一句，嗓音低沉。
「誒！有…有的，這位大俠快請坐，阿翠！」
茶棚老人見著兩人皆是腰間佩劍、身懷利器，便有些憂懼，但他在此地支這茶棚已是好些年了，各色人等都是見過，故而立時吩咐了一聲，隨後他也連忙上前，給那兩位江湖客擦過桌子。
二人走到一方竹桌坐下，雨水沿著蓑衣滴落一路。
「可還有什麼吃食？熱乎的最好。」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解無聊，𝕤𝕙𝕦.𝕥𝕨超靠譜
先前那人又問得一句，隨後便將斗笠摘下，露出一張久經風霜的粗糲面容來，瞧著應是四十出頭。
另一身量纖細的摘下笠帽，露出的卻是少女面容，素麵皎然、星目瓊鼻，只是眉眼清冷，目帶寒霜，坐下時看過一眼旁桌的陳璟。
「有！熱乎的炊餅，自家剛蒸好的，大俠稍待！」老人應過一聲，便也連忙送來。
茶水依舊是那喚作阿翠的小姑娘端來，她雖也好奇得緊，卻也不敢多說，放下茶水便又蹲回了灶台後頭，吐著舌頭不時偷看一眼。
竹棚之下便是不覺間安靜了下來，老人忙活著灶前，他孫女則看管著柴火，也不交談。
而那兩位江湖客似是父女，這時用過兩口茶餅，便旁若無人地收拾起了身上傷勢。
「阿爹，那些賊人應是已被甩開了。」少女一邊幫男人包紮著右手手掌，一邊平聲說了一句。
那男人則搖了搖頭，輕嘆一聲：「沒那麼簡單，此地不可久留，用完茶便走吧。」
「那道士好似先前遇見過。」少女又說了一句，悄然再掠過一眼坐在一旁的陳璟。
此前他們解決了追兵，便隱隱見得遠處有一人正瞧著他們，雖說相隔太遠，加之雨幕連綿，看不真切，卻與此時同處棚屋這道士幾分形近。
男子早就悄然打量過，聞言卻是微微搖頭：「那道士髮髻衣物都未曾被雨霧打濕。」
少女聽後也只頷首，不再多言。
二人交談之際，其雖盡力壓低嗓音，可相隔如此之近，陳璟雖沒看向他們，自然也避不得耳目，盡數聽了去。
他對這些江湖事雖說也好奇得緊，卻也不打算多管閒事。
只是這時，棚外驟然一聲風嘯響起，颳得竹林齊齊彎腰，風勁也陡然襲至眼下這座棚屋。
驚呼間，支著這竹棚的一處竹竿竟是猛然被吹倒。
隨後直直傾下，竟是不偏不倚的砸中了那灶上燒得通紅的鐵壺，隨後那盛滿沸水的鐵壺，便陡然摔向正蹲在灶台之後，渾然不覺的阿翠——
清風驟然一聚，陳璟正要趕去，但那離灶台近上許多的蓑衣男子搶步向前。
他疾探右手，便穩穩抓住了半空中那燒得通紅的鐵壺，隨後猛然甩向一旁，手臂再顫顫落下。
鐵壺摔落在地，發出一聲悶響，其中沸騰的茶水傾灑而出。
「阿翠！」
老人這才反應過來，喊了一聲，連忙上前護住孫女。
「爺爺，我…我沒事。」阿翠吐了吐舌頭，也是心有餘悸。
老人心中稍定，便急忙上前躬身作揖，連連道謝：
「老漢謝過這位大俠，謝過大俠！」
蓑衣少女連忙起身檢查男人傷勢，其雖右臂顫抖不止，卻只笑答一聲：
「無礙，娃娃沒事就好。」
男子回身朝著正看過來的陳璟笑著點過頭，二人便又坐回桌上。
少女再度為其包紮傷勢，不言不語，只是動作粗暴了些，男子不時苦笑著發出一兩聲輕嘶。
竹竿倒過一根卻也還好，竹棚依舊算得上穩當，陳璟拾起竹竿再度將其撐了回去，不過往後肯定得再加固一二。
老人和阿翠，則不停的往那二位恩人桌上放著東西：鹹菜、炊餅、臘肉，還有一小罈子自家釀的濁酒。
蓑衣男子連忙喊住，只飲了些濁酒，便起了身。
「老伯，小事不必言謝，我等便走了。」回頭也向陳璟點頭示意之後，便告別一聲。
二人戴上斗笠，便再度邁步走進了風雨之中。
大雨依舊連綿不歇，茶棚之中，便又只剩陳璟和那爺孫三人。
陳璟不時與老人聊著年景見聞，阿翠也不時摻和一句。
不過又是片刻，陳璟飲過一口熱茶，手卻是一頓，他再度聽得雨中一陣馬蹄聲起，綿延至先前那二人離去的方向。
此時陳璟念起，先前他暗自為那對父女算過的一卦：
極凶。
思緒起落間，陳璟看過雨幕，再回頭看了一眼先前那鐵壺，它此時已被放回灶台。
唉，還是去看看吧…
「老丈，貧道也不久留了，感謝老丈招待。」
陳璟悄然往竹椅上放上幾枚銅錢，便也起身告別。
「唉！這大雨可還沒停啊道長，等雨停了再走也不遲的。」老人聽了忙勸慰一聲。
陳璟搖頭婉拒過，便自顧走進了雨幕，朝著那父女二人的方向而去。
「道長！老漢這有蓑衣！」
老人見其竟直直走入雨幕，連蓑衣擋雨都不曾備，連忙追上前去高喊。
他後腳便跟著走到檐下，可此時哪還有那位道長的身影，竟是轉瞬便不見蹤跡。
「唉～」老人嘆過一聲，只當是雨勢太多，看不真切，便回身收拾桌椅。
他先是發現了椅上那些銅錢，便又嘆了一聲，也只好拾起銅錢放入瓦罐，可他回身再去擦桌時，卻是猛地愣住。
桌面上只有一碗還帶著餘溫的粗瓷碗，一張荷葉，茶水已然飲盡，炊餅也是用完，可這桌上…
桌椅地面，竟是一絲水漬都無！
他此刻才陡然想起，那道長身上衣物髮髻，也未有半分打濕。
可那道長來時，雨勢分明不見得比這時小…
「阿…阿翠，剛剛那道長，來時可披蓑衣？」他顫聲問道。
「阿爺？我記得沒有…呀！」阿翠先是懵懂回道，隨後也發覺了什麼，驚咦一聲。
「遇…遇到仙人了…」
老人抱著陶碗，怔怔看著棚外濃重雨霧，顫聲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