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落定
濯安縣城隍廟。
香菸裊裊，肅穆沉沉，殿中兩側立滿游神判官，正堂之上，大紅官袍、玉帶束身的城隍端坐主位，神色端嚴。
此時見陳璟步入殿中，祂起身一揖，肅聲說道：「謝過青玄仙長，若無仙長相援，此番鬼患肆虐，濯安百姓必遭不知多少死傷。」
「城隍大人言重，降妖除魔本也是我等修道之人的分內事。」陳璟面容平靜，還以一揖。
「竟不知吾濯安縣此番鬼患綿延數月，乃是一邪修暗中布下的手筆，若非仙長揭破，吾等依舊還蒙在鼓裡。」
昨夜情勢危急，陳璟一道五雷破煞符劈落那黑幡，破了那邪修掩蔽之術，城隍甫一發現境內鬥法餘波，便立時來援，才未讓其全身而退。
「此前那勾連地脈之鬼物，已被吾處置，地脈已然復原，濯安縣便是安然無虞了。」
「但卻仍有一事不明，若說這鬼物乃是那邪修所為，那一縷玄黃地氣乃是他所圖謀，可又為何不施法隱藏，悄然行事，反而任由其鬼氣散出？」
「那便只能是誘吾出手了，可他以此為餌，所圖便是這些凡人魂魄？不惜以身犯險取那些凡人方士的性命？此事著實奇怪，若非與其素有讎隙，那便只能是這些凡人魂魄對其確有大用了…」
「且那邪修被吾殺滅後，其魂魄竟是驟然消散無蹤，不能是身死魂滅，那便只能是得以遁逃了，此等術法，落在他這等修為之上，便是匪夷所思了，若非異寶傍身，那便只能是有人相助。」
陳璟聞言也是搖頭，這謎團他也不知作何解釋。
但他來此實則還有一惑要解，陳璟旋即問向城隍：
「城隍大人，貧道還有一問，大人可知那玄真觀和那玄真洲？」
城隍聞言一愣，隨後答道：「自然知曉，玄真觀乃是道門祖庭，而玄真洲在吾等所在東夷洲以東，東海之外，素乃是道門昌盛之地。」
祂聞言心中也是疑惑，眼前這青玄仙長本就為道門之人，一身道門正統修為，竟不知曉道門祖庭玄真觀之名？
若說常於山中潛修，不問世事，卻也不能連此事也不曾知曉，頗為蹊蹺…
辭別城隍，陳璟徑直前往縣衙。
尋得張宗瀚告知其縣城怪疾之事已定，其大喜過望，熱情相迎，倒未提此前趙氏眾人已領過一遍酬勞之事，依舊親手奉上酬謝後，出衙相送，再三道謝。
陳璟盡數受下後，謝絕了縣令張宗瀚遣車馬相送的好意，緩步回山。
官道清風蕭瑟，陳璟心中鬱郁難平。
那邪修曾叫破他這雷法乃是紫霄仙雷，卻又說他是玄真觀道士，不過巧合，或是…
靈虛觀的滅門之禍，便與那玄真觀有關？此事往後他自會傾力查明，如今關於師門舊事，他至少有了一絲脈絡可循。
而趙氏眾人昨夜死傷慘重，他亦是看在眼中，雖說非他之過，可若是他一眼便看破那邪修布置，那便沒有後續之事了，想到此處，再念及昨夜那趙羨情形，心中一陣無力。
無論是師門滅門血海血仇，亦或是世間妖邪禍亂蒼生，若無足夠修為傍身，縱有仁心，皆是無能為力，一切枉談…
思緒起落間，陳璟從懷中拿出一物。
昨夜那邪修雖說魂魄似乎逃出生天，可在其身亡之處，陳璟卻也尋到了一些物事，城隍看過並無殊異，他便留下了：
幾粒墨丸、一本小冊，上書乘風訣三字。
……
官道之上，車馬轆轆，塵土飛揚。
倖存趙氏一行人再度與陳璟分別後，自然還是踏上了回族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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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睡…阿羨，還有救，你還有救…」車廂內，趙正綱聲音顫抖得幾不成調，這話好似安撫垂危之人，卻又像是自欺欺人。
昨夜那魔頭身形欺近，掌風厲厲直奔心口，他已避無可避，是阿羨猛地撲身上前，生生替他扛下了那一重擊…
「正綱哥…」微弱的聲息自少女唇邊溢出，聲如遊絲。
趙羨臉色蒼白如紙，卻也勉力一笑：「莫哭，生死尋常，若有來世…來世再見便是…」
趙正綱終於忍不住，淚水崩墜，喉間哽咽劇痛：「若真有來世，人海茫茫，我又怎麼認出你？」
「那我來世便不穿素衣，一身紅衣可好？你遠遠見了…也好尋我。」趙羨聲音愈發微弱，面色白得幾若透明。
「放心，我那時…不嫌你老…」趙羨最後淺淺彎眸，輕聲呢喃，便閉上了眼，再未睜開。
車廂里，趙天綱愣在原地，不發一語，直至淚水乾涸，他征了許久，往日舊事，翻湧如潮。
他和趙羨是如何認識的？
說來，他乃是廣陵趙氏嫡脈長子，從小到大雖說課業極其繁重，管教也是極嚴，但若有所需，倒是從未苛待。
他十二歲那年起，便在族中長輩的撮合下見過無數玄門世家、江湖豪門的貴女千金，容貌、才情皆是上乘的不在少數，那又是為何對這位出身旁支、默默無聞的女子這般傾心呢？
只在十五歲那年某一日，還記得大抵是夏時，他晌午路過演武場見著一個呆立原地的小姑娘，彼時那般毒的太陽卻徑直在那兒站著，似乎是在等著誰。
他那天閒來無事，實則是逃了課業，溜出來撒歡兒，此時見到了，也著實覺得奇怪，於是就下去問上一問。
那時說了些什麼不記得了，不過後來他便知曉，這小姑娘乃是趙氏一遠支子弟，其家裡也算是想盡一切法子給她送來了主家這邊，卻是不受待見的。
那日在演武場，也是有人約她晌午一同來此習練，卻也不動腦子想想，分明就是戲弄，但她應是在那兒從晌午站到夜裡。
他為何知道？自然是因為他夜裡也去瞧了一眼。
他那時只當她是個旁支來的傻丫頭，也不多想，有時他也會去逗弄她一陣。
往後又一次，他瞧她可憐，贈給了她一盒精緻糕點，趙羨那會兒不肯收，他便說，你往後給我做一盒便是，那時似乎是約好了時間，但他本就沒在意，自然轉頭就忘了。
直到他那天清晨，出門看著她蹲在門口，手裡抱著盒糕點，守了一整夜在此候他。
他心裡好似有什麼東西被狠狠觸動，輕易生了根發了芽。
往後的日子，他便時常照拂於她，也時常念著她…
而有他這位大少爺背書，自那以後自然也沒人再敢欺凌於她。趙羨也很爭氣，術法武功，勤練不綴，不遜嫡脈，這也才有了此次出來歷練之機，卻不曾想…
車前，趙啟明執鞭御駕，回頭看過一眼車內，不由沉沉一嘆。
他們來時九人，歸時卻只剩四人了，雖說降妖除魔，生死本就無定，可此時也實在太過慘烈。
趙啟明再度從懷裡小心摸出那張符籙，昨夜過後卻不知已是看過多少遍了。
那位青玄…仙長同那魔頭鬥法的場景更是不時從他腦中閃過，那抬手召雷，金光護身，那便是…神仙手段，可笑他此前還當其是某一隱世不出的玄門子弟，卻不曾想乃是仙人當面。
玄門世家勝過尋常凡人，他知曉這世界妖魔鬼怪無數，也知曉廟宇城隍有靈，那最為渴求是什麼，自然是那一樁仙緣了…
九嶷山…
靈虛觀…
仙緣…
趙啟明眼中雖說哀傷卻也掩不過那一抹灼意，定要快些回到族中稟明族長…
香菸裊裊，肅穆沉沉，殿中兩側立滿游神判官，正堂之上，大紅官袍、玉帶束身的城隍端坐主位，神色端嚴。
此時見陳璟步入殿中，祂起身一揖，肅聲說道：「謝過青玄仙長，若無仙長相援，此番鬼患肆虐，濯安百姓必遭不知多少死傷。」
「城隍大人言重，降妖除魔本也是我等修道之人的分內事。」陳璟面容平靜，還以一揖。
「竟不知吾濯安縣此番鬼患綿延數月，乃是一邪修暗中布下的手筆，若非仙長揭破，吾等依舊還蒙在鼓裡。」
昨夜情勢危急，陳璟一道五雷破煞符劈落那黑幡，破了那邪修掩蔽之術，城隍甫一發現境內鬥法餘波，便立時來援，才未讓其全身而退。
「此前那勾連地脈之鬼物，已被吾處置，地脈已然復原，濯安縣便是安然無虞了。」
「但卻仍有一事不明，若說這鬼物乃是那邪修所為，那一縷玄黃地氣乃是他所圖謀，可又為何不施法隱藏，悄然行事，反而任由其鬼氣散出？」
「那便只能是誘吾出手了，可他以此為餌，所圖便是這些凡人魂魄？不惜以身犯險取那些凡人方士的性命？此事著實奇怪，若非與其素有讎隙，那便只能是這些凡人魂魄對其確有大用了…」
「且那邪修被吾殺滅後，其魂魄竟是驟然消散無蹤，不能是身死魂滅，那便只能是得以遁逃了，此等術法，落在他這等修為之上，便是匪夷所思了，若非異寶傍身，那便只能是有人相助。」
陳璟聞言也是搖頭，這謎團他也不知作何解釋。
但他來此實則還有一惑要解，陳璟旋即問向城隍：
「城隍大人，貧道還有一問，大人可知那玄真觀和那玄真洲？」
城隍聞言一愣，隨後答道：「自然知曉，玄真觀乃是道門祖庭，而玄真洲在吾等所在東夷洲以東，東海之外，素乃是道門昌盛之地。」
祂聞言心中也是疑惑，眼前這青玄仙長本就為道門之人，一身道門正統修為，竟不知曉道門祖庭玄真觀之名？
若說常於山中潛修，不問世事，卻也不能連此事也不曾知曉，頗為蹊蹺…
辭別城隍，陳璟徑直前往縣衙。
尋得張宗瀚告知其縣城怪疾之事已定，其大喜過望，熱情相迎，倒未提此前趙氏眾人已領過一遍酬勞之事，依舊親手奉上酬謝後，出衙相送，再三道謝。
陳璟盡數受下後，謝絕了縣令張宗瀚遣車馬相送的好意，緩步回山。
官道清風蕭瑟，陳璟心中鬱郁難平。
那邪修曾叫破他這雷法乃是紫霄仙雷，卻又說他是玄真觀道士，不過巧合，或是…
靈虛觀的滅門之禍，便與那玄真觀有關？此事往後他自會傾力查明，如今關於師門舊事，他至少有了一絲脈絡可循。
而趙氏眾人昨夜死傷慘重，他亦是看在眼中，雖說非他之過，可若是他一眼便看破那邪修布置，那便沒有後續之事了，想到此處，再念及昨夜那趙羨情形，心中一陣無力。
無論是師門滅門血海血仇，亦或是世間妖邪禍亂蒼生，若無足夠修為傍身，縱有仁心，皆是無能為力，一切枉談…
思緒起落間，陳璟從懷中拿出一物。
昨夜那邪修雖說魂魄似乎逃出生天，可在其身亡之處，陳璟卻也尋到了一些物事，城隍看過並無殊異，他便留下了：
幾粒墨丸、一本小冊，上書乘風訣三字。
……
官道之上，車馬轆轆，塵土飛揚。
倖存趙氏一行人再度與陳璟分別後，自然還是踏上了回族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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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那魔頭身形欺近，掌風厲厲直奔心口，他已避無可避，是阿羨猛地撲身上前，生生替他扛下了那一重擊…
「正綱哥…」微弱的聲息自少女唇邊溢出，聲如遊絲。
趙羨臉色蒼白如紙，卻也勉力一笑：「莫哭，生死尋常，若有來世…來世再見便是…」
趙正綱終於忍不住，淚水崩墜，喉間哽咽劇痛：「若真有來世，人海茫茫，我又怎麼認出你？」
「那我來世便不穿素衣，一身紅衣可好？你遠遠見了…也好尋我。」趙羨聲音愈發微弱，面色白得幾若透明。
「放心，我那時…不嫌你老…」趙羨最後淺淺彎眸，輕聲呢喃，便閉上了眼，再未睜開。
車廂里，趙天綱愣在原地，不發一語，直至淚水乾涸，他征了許久，往日舊事，翻湧如潮。
他和趙羨是如何認識的？
說來，他乃是廣陵趙氏嫡脈長子，從小到大雖說課業極其繁重，管教也是極嚴，但若有所需，倒是從未苛待。
他十二歲那年起，便在族中長輩的撮合下見過無數玄門世家、江湖豪門的貴女千金，容貌、才情皆是上乘的不在少數，那又是為何對這位出身旁支、默默無聞的女子這般傾心呢？
只在十五歲那年某一日，還記得大抵是夏時，他晌午路過演武場見著一個呆立原地的小姑娘，彼時那般毒的太陽卻徑直在那兒站著，似乎是在等著誰。
他那天閒來無事，實則是逃了課業，溜出來撒歡兒，此時見到了，也著實覺得奇怪，於是就下去問上一問。
那時說了些什麼不記得了，不過後來他便知曉，這小姑娘乃是趙氏一遠支子弟，其家裡也算是想盡一切法子給她送來了主家這邊，卻是不受待見的。
那日在演武場，也是有人約她晌午一同來此習練，卻也不動腦子想想，分明就是戲弄，但她應是在那兒從晌午站到夜裡。
他為何知道？自然是因為他夜裡也去瞧了一眼。
他那時只當她是個旁支來的傻丫頭，也不多想，有時他也會去逗弄她一陣。
往後又一次，他瞧她可憐，贈給了她一盒精緻糕點，趙羨那會兒不肯收，他便說，你往後給我做一盒便是，那時似乎是約好了時間，但他本就沒在意，自然轉頭就忘了。
直到他那天清晨，出門看著她蹲在門口，手裡抱著盒糕點，守了一整夜在此候他。
他心裡好似有什麼東西被狠狠觸動，輕易生了根發了芽。
往後的日子，他便時常照拂於她，也時常念著她…
而有他這位大少爺背書，自那以後自然也沒人再敢欺凌於她。趙羨也很爭氣，術法武功，勤練不綴，不遜嫡脈，這也才有了此次出來歷練之機，卻不曾想…
車前，趙啟明執鞭御駕，回頭看過一眼車內，不由沉沉一嘆。
他們來時九人，歸時卻只剩四人了，雖說降妖除魔，生死本就無定，可此時也實在太過慘烈。
趙啟明再度從懷裡小心摸出那張符籙，昨夜過後卻不知已是看過多少遍了。
那位青玄…仙長同那魔頭鬥法的場景更是不時從他腦中閃過，那抬手召雷，金光護身，那便是…神仙手段，可笑他此前還當其是某一隱世不出的玄門子弟，卻不曾想乃是仙人當面。
玄門世家勝過尋常凡人，他知曉這世界妖魔鬼怪無數，也知曉廟宇城隍有靈，那最為渴求是什麼，自然是那一樁仙緣了…
九嶷山…
靈虛觀…
仙緣…
趙啟明眼中雖說哀傷卻也掩不過那一抹灼意，定要快些回到族中稟明族長…